第1章

全文阅读 >>

大三那年秋天,宋屿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怀孕了。

”彼时我正在图书馆改毕业论文的第三稿。手机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以为是导师催稿,

点开一看,是宋屿顶着那张精修**当头像的对话框。消息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验孕棒,

两道杠,粉红色的,清清楚楚。群是四人群。我、宋屿、许念、方棠。

我们从大一住到现在的四人寝,群名叫“312在逃公主”,宋屿起的。

她说每个女生都是公主,在逃的那种,等着被人找到。许念第一个回:“谁的?

”宋屿发了个害羞的表情。“不知道。那晚喝断片了,第二天在酒店醒来的。

”方棠直接打了语音过来。她嗓门大,

整个图书馆二楼都能听见她从那头吼出来的声音:“宋屿**疯了吧?报警!现在就去!

”宋屿没接语音。她只回了一行字。“报什么警啊。他都知道给我开间房休息,多体贴。

我有预感,他就是我等的那个人。这孩子我肯定要生下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贴着图书馆的落地窗飞过去。十月下旬的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

把那行字映得刺眼。许念又回了一条:“你在哪?我们当面说。”宋屿没再回复。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宋屿正躺在床上看手机。她的床铺是进门左手边第一个,

床帘半拉着,露出她涂了护手霜的两条腿。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味的香薰——她最近迷上了这个牌子,说是某个网红推荐的,

一瓶两百多。“宋屿。”我叫她。她从手机后面探出头。她新做了睫毛,翘翘的,

衬得眼睛很大。大一刚来的时候她是单眼皮,内双,笑起来眯成一条缝。后来割了双眼皮,

开了眼角,做了眼睑下至。一单一双的价钱我不懂,

但我知道她把在酒吧卖酒挣的钱全砸在了这张脸上。“沈茉你回来啦。

”她的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帮我把桌上的面膜递一下呗,我不想下床。”我没动。

“你下午说的话是真的?”“当然是真的。”她翻了个身,一只手撑着下巴,

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放在小腹上,“我今天早上又测了一次,还是两道杠。医生说大概六周了。

”许念推门进来。她刚从图书馆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站在宋屿床前。“你去了医院?

”“校医院。挂的妇科。”宋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居然带着一丝得意,

“医生让我做B超,我没做。我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她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切,

她懂什么。”方棠最后一个回来。她下午去面试了,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套裙,

脚踩八厘米高跟鞋。进门就把鞋踢飞,一只砸在衣柜上,一只滚到宋屿床底下。

“宋屿你给我下来。”方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发紧,“把话说清楚。

”宋屿慢悠悠地爬下床。她穿着那件珊瑚绒睡衣,脚上趿拉着毛绒拖鞋,

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素颜。这是她最近一个月第一次素颜出现在我们面前。

没有口红的嘴唇有些发白,鼻梁上那道假体的轮廓在顶灯下隐约可见。“说什么呀。

”她靠在床梯上,双手抱胸,“你们不就是想劝我打掉吗?不可能的。

我等了这么久才等到这一天,不可能打掉的。”“等到这一天?”许念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

“宋屿,你等的就是被人捡尸?”宋屿的脸冷下来。“什么捡尸?说得那么难听。

他是——他是我的缘分。你们不懂。”“我不懂?”方棠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声音拔高了八度,“我高中同学就是被捡尸的!大出血差点死在酒店里!你跟我说我不懂?

”宋屿咬了咬嘴唇。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她笑了。是因为那个笑容我见过。在她最近疯狂追的那部霸总剧里,

女主角被总裁强吻之后,就是这样的笑。羞涩的、委屈的、欲拒还迎的。她对着镜子练过。

我亲眼见过。“你们看,”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这是他送我的包。香奈儿的,十几万呢。他说等忙完这阵就来接我。”我接过手机。

照片里是一个黑色链条包,菱格纹,金色双C标。背景是宋屿的床铺,

枕头上还放着她那只起球的兔子玩偶。方棠看了一眼,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识图软件,

对准照片。三秒。三秒后结果出来了——同款高仿,淘宝价四百八。宋屿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揭穿的尴尬,是愤怒。真正的、滚烫的愤怒。“你们就是见不得我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圈泛红,“你们一个保研一个要考公,家里给钱给得足足的。我呢?

我爸妈连学费都快凑不出来了。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我好的人,你们就要毁掉!

你们就是嫉妒!”她摔门进了厕所。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里面哭了。不是嚎啕大哭,

是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试图用流水声盖住的那种哭。断断续续的,

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舔自己的伤口。方棠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手机。她低下头,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许念走到厕所门口,抬手想敲门。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她转过身,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我坐在自己的床沿上,看着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在路灯昏黄的光圈里。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凌晨两点多起来上厕所,

经过宋屿的床铺时,听见她在被窝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被子闷闷的。

“你再等我几天……我知道还差五万……我已经在想办法了……真的,

我真的在凑了……孩子?孩子很好,你放心,我一定会凑齐的……”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没擦干的泪痕,

和嘴角努力扯出的、讨好的弧度。我悄悄退回自己的床铺,拉上床帘。那一夜,

银杏叶落了一地。第二天早上,宋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起得很早,化了全妆,

换上新买的白色连衣裙,在全身镜前转了三个圈。“好看吗?”她问。没人回答。

她也不在意。拿起那个四百八的假包,踩着细高跟出了门。关门的时候还哼着歌。

方棠等她走远了才开口:“她去哪?”“不知道。”许念合上手里的专业书,

“但肯定不是去见那个人。那个人根本不存在。”“那我们怎么办?”许念沉默了一会儿。

“先查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陈屿。

我高中同学,现在在派出所当辅警。说是辅警,其实就是打杂的,但他人头熟,办事靠谱。

我把宋屿常去的那家酒吧名字发过去,附了一个红包。他秒收红包,回了一条:“姐,

又帮朋友查事?上次那个网贷的还没谢你呢。”“这次更严重。一个女孩被捡尸了。

九月十七号凌晨,暮色酒吧后巷。”“我试试。”等回复的这段时间,我打开电脑,

搜索“暮色酒吧捡尸”。跳出来的结果触目惊心。不是新闻报道,是贴吧和论坛里的帖子。

发帖时间从两年前开始,每隔几个月就有一条。“暮色后巷捡到极品,兄弟们冲。

”“有没有今晚去暮色的?组队。”“新人求带,暮色门口蹲点技巧。

”每一条帖子下面都有人回复。交流心得,分享经验,

像讨论钓鱼一样讨论如何带走一个失去意识的女孩。我的手停在鼠标上,觉得恶心。

手机响了。陈屿发来一条消息。“姐,查到了。那晚带走你朋友的人叫刘德胜,三十七岁,

无业,专门在酒吧街蹲喝醉的女孩。他背后有一个群,成员分布在三个省。他负责物色,

群里其他人‘选购’。你朋友那晚的照片,在群里被转发了。”紧接着他发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之前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没准备好。照片上的宋屿瘫在酒吧后巷的台阶上,

头歪向一边,裙子皱到大腿根。她新买的细高跟掉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尖上。

她的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脸上还带着那副早上化了四十分钟的妆容。

照片下面是群聊回复。“这个脸整得有点假,便宜点。”“身材还行,凑合用。

”“算我一个。”“几点送来?”“凌晨三点前,老地方。”我关掉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窗外的银杏还在落。许念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我肩膀上。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抖。“她不会信的。”我说。“那也得让她看。

”陈屿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个人的叮嘱:“姐,让你朋友来报案。她不报案,

我们很难抓。这种案子,受害人陈述是关键证据。没有受害人,检察院不会批捕。

”我回了一个字:“好。”但我心里知道,宋屿不会去的。在她重构的故事里,

那晚发生的是浪漫的邂逅,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是霸总小说的第一章。

让她承认那不是相遇而是犯罪,等于让她亲手拆掉自己一砖一瓦搭起来的避难所。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那天下午宋屿回来了。进门的时候,

她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

“他说下周来接我。”她脱下高跟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说公司这轮融资结束就有时间了。他让我再等他一周。”方棠张了张嘴,

被许念一个眼神制止了。“是吗?那太好了。”许念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他去哪儿了?

”“新加坡。谈一个收购案。”宋屿说这些词的时候,像在念外语课文,生硬但流利,

“他做跨境投资的,东南亚那边很多项目。他说等忙完这阵,带我去马尔代夫养胎。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方棠压低声音:“她是不是真的疯了?”许念没回答。她打开手机,

搜了一下“新加坡收购案跨境投资”,然后把手机递给方棠。屏幕上是一篇财经新闻,

标题是《新加坡金管局收紧跨境投资审查,多起收购案搁浅》。“她说的每一个词,

都是从那部剧里学的。”许念说,“《我在豪门当夫人》第三集,男主角去新加坡谈收购案,

女主角在国内怀孕等他。台词一模一样。”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里,

听着宋屿在房间里给那个空号打电话。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都是那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但她没有停。她对着空号说话,

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了话梅好一点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宝宝也想你了……”方棠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的肩膀在抖。我站起来,走到宋屿房门口。门没锁,我推开一条缝。她盘腿坐在床上,

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枕头边。屏幕上显示通话中,对方号码是一串乱码一样的数字。

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台词”——“孕吐第几天”“想你的第几天”“宝宝的心跳声”。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个认真的学生在背课文。她没有发现我。我轻轻合上门,

回到客厅。“让她再待一周。”我说。“一周之后呢?”方棠抬起头,眼睛通红。

“一周之后,他会再找借口。然后她就会知道。”许念看向我:“你确定?”“不确定。

”我说,“但我们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她的梦,只能她自己醒。”那一周,

是大学四年里最长的一周。宋屿每天都在等。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中午吃饭时把手机立在泡面桶旁边,晚上抱着手机入睡。

她的微信置顶是那个叫“秦先生”的联系人,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周前:“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回复。她把那个假包擦了又擦,

挂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她在淘宝上浏览婴儿用品,一件一件加入购物车,截图发到朋友圈,

配文“老公说都买”。她的朋友圈越来越像一部连续剧——今天孕吐,明天产检,后天胎动。

每一条都有完整的情节和台词。评论区里,老家亲戚、高中同学、大学同学排着队祝福。

“恭喜恭喜!什么时候办酒?”“老公做什么的呀?”“真好,嫁入豪门了。”她逐条回复,

每一条都不同。“快了快了”“做投资的”“谢谢亲爱的”。

她在这些评论里活得像一个真正的公主。第七天。下午三点。宋屿的手机响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接的。但响的不是微信提示音,是短信。她点开,

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您的银行卡账户****于10月24日15:03扣款失败,余额不足。请及时还款,

逾期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热线——”她挂断了。然后又响了。又一条。

上一章
章节目录
下一章
×
她说要嫁入豪门,却不知道对方是
亿纬资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