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衡走了。
他带着那个叫念念的孩子,离开了这个冰冷的家,就像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客厅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然还坐在地毯上,手里攥着那本刺眼的结婚证。
互相折磨了五年。
他累了。
他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中盘旋。
苏然无法想象,自己是怎样和这个男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扮演了五年的夫妻。
她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在屋子里游荡。
她需要找到一点……属于过去的痕迹。
属于那个十九岁的,鲜活的苏然的痕迹。
书房里,书架上摆满了金融和法律相关的书籍,厚重而枯燥。
没有一本她喜欢的漫画或小说。
衣帽间里,挂着一排排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和几件颜色寡淡的连衣裙。
没有她最爱的那条碎花裙子。
梳妆台上,口红的色号全是豆沙色、奶茶色,沉稳得不像她。
她十九岁时,最爱的是张扬热烈的正红色。
这个家里,没有一丝一毫她生活过的气息。
每一处都刻着陆执衡的名字,冷静、克制、乏味。
她就像一个被强行塞进这个壳子里的灵魂,格格不入。
苏然不甘心。
她冲回卧室,更加疯狂地翻找起来。
终于,在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方块。
是一部老旧款式的手机。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部手机,她认得,是她上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宝贝。
她激动地按下开机键,屏幕却没有一点反应。
没电了。
苏然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才找到匹配的充电线。
插上电源,屏幕终于亮了起来,一个熟悉的开机动画。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机开机后,时间显示还停留在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十月二十八日。
林周彦跟她告白的第二天。
苏然点开相册。
里面满满的都是林周彦的照片。
**的,抓拍的,打篮球的,在图书馆看书的,在阳光下微笑的……
每一张,都承载着她少女时代全部的欢喜和心动。
看着这些照片,苏然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才是她的人生啊。
她的人生里,应该只有林周彦。
她擦干眼泪,点开通话记录。
最后一个来电,是“周彦”。
通话时间,是昨晚十一点,持续了三十分钟。
她记得,挂电话前,他还说明天要带她去吃城西那家最好吃的甜品。
苏然又点开短信。
收件箱里,最新的几条全是林周彦发来的。
【然然,睡了吗?】
【是不是太激动了?我也一样。】
【晚安,我的女孩。明天见。】
字里行间,满是热恋中的甜蜜。
没有任何要离开的迹象。
陆执衡在撒谎。
他一定是在撒谎!
苏然死死地攥着手机,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必须搞清楚,这十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退出短信,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无意间,她点开了草稿箱。
里面只有一条未发送的短信。
编辑时间,是十年前的十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
也就是她“穿越”的这一天。
收件人,是陆执衡。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他在哪?】
苏然愣住了。
她为什么会在告白第二天,给陆执衡发这样一条短信?
“他”,指的肯定是林周彦。
难道那天早上,她醒来就找不到林周彦了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陆执衡说,林周彦抛下她出国了。
难道……是真的?
不。
苏然甩了甩头,想把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她不信。
她看向窗外。
这是一个高档小区的顶层,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江景。
楼下的花园里,有几个阿姨在聊天。
苏然忽然意识到,她对这个生活了“五年”的地方,一无所知。
她换上一件连衣裙,走出了家门。
她需要出去看看,看看这个十年后的世界。
电梯里光可鉴人,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
她走进小区花园,那几个聊天的阿姨立刻注意到了她。
“哎,小苏今天气色不错啊。”一个穿着旗袍的阿姨笑着打招呼。
“是啊,前阵子看你总是不出门,我们还担心呢。”另一个阿姨附和道。
苏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小苏啊,你可得好好谢谢你家老陆。”旗袍阿姨一脸羡慕地说,“你住院那阵子,他可是公司医院两头跑,人都瘦了一圈。这么好的男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哦。”
住院?
她又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是啊是啊,”旁边的阿姨也说,“念念也多亏了他,又当爹又当妈的,多不容易。”
苏然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些邻居口中,陆执衡是一个爱她、爱家、无微不至的绝世好男人。
而她,是一个身体不好,甚至可能精神也有问题的“病人”。
这跟她感受到的那个冷漠、强势的陆执衡,判若两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苏然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花园。
她走到小区门口,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街道,一阵恍惚。
十年,城市的变化太大了。
许多熟悉的店面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不认识的品牌。
她像个外星人,茫然地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
她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辉腾缓缓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陆执衡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大概是送完孩子,又折返回来了。
“上车。”他命令道。
苏然站在原地,没动。
她不想上他的车,不想回到那个牢笼。
陆执衡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想去哪?”
“我……”苏然语塞。
是啊,她能去哪呢?
回学校?宿舍早就没了。
回家?父母的家在哪里,她都不知道。
找林周彦?人海茫茫,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这个城市。
她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他了。
这个认知让苏然感到一阵绝望。
陆执衡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迷茫和无助,眼神微不可察地软化了一瞬。
他拉开车门,语气缓和了一些。
“先上车,外面冷。”
苏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有淡淡的烟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陆执衡重新发动车子,却没有往小区的方向开。
“我们去哪?”苏然警惕地问。
陆执衡目视前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医院。”
他果然还是觉得她有病。
苏然的心彻底凉了。
车子一路疾驰,停在了一家私立医院门口。
陆执衡带她走进一间诊室。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医生接待了他们。
他就是张医生。
张医生看到苏然,温和地笑了笑:“陆太太,今天感觉怎么样?”
苏然没说话。
陆执衡替她回答:“她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拿起病历本,翻了翻。
“失忆是脑部受到撞击后常见的后遗症之一,有长有短。陆太太这种情况,可能是选择性失忆,也可能是完全失忆。”
他看向苏然,问道:“陆太太,你现在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苏然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陆执衡,一字一句地说:
“我记得,我十九岁,刚刚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
张医生的笔尖一顿。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苏然。
“陆太太,这是你上次住院时,我们从你外套口袋里找到的。”
苏然疑惑地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她轻易就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信。
是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
最上面一张,是B超单。
报告日期,是九年半以前。
诊断结果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宫内早孕,6周+。
她的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九年半以前……
那时候,她才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