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那天。陆景川把离婚协议递到我面前。我笑着签了字。
他没看见我藏在背后的另一张纸。那是协和医院的确诊单。胰腺癌晚期。“苏晚,签字吧。
”陆景川把黑色签字笔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这个冬天的雪。我坐在餐桌前。
面前摆着昨晚就做好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是他爱吃的。我用了一下午准备的。
菜早凉了。“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我轻声说。陆景川眉头都没皱一下。“有意义吗?
三年的**。”他的话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我抬头看他。他还是那么好看。
西装笔挺。眉眼冷峻。三年前他娶我。是因为爷爷临终前的遗愿。我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三年了。他的心里始终住着另一个人。
“白薇从国外回来了。”他说这话时。眼神终于有了波动。那种柔软。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
“她等了我三年,我不能辜负她。”多讽刺。他不能辜负白薇。却能辜负我。
能辜负这三年里我所有的付出。我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上面写得很清楚。
补偿我五百万。外加城西那套房产。陆景川出手一向大方。就像打发一个尽职的员工。不。
员工还能得到一点尊重。我连尊严都没剩下。“好。”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苏晚。这两个字我写过无数遍。在结婚证上。在每一张贺卡上。在心里。唯独这一次。
手抖得厉害。陆景川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干脆。他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漠。“算你识趣。
”他说。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离婚协议上。晕开一片水渍。“陆景川。
”我叫他。他正要转身离开。听到我的声音停住脚步。“你知道吗?我今天去医院了。
”他没回头。“跟我没关系。”他说。大步流星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吊灯都在晃。
我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桌上的菜彻底凉了。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很咸。
是眼泪的味道。三年了。我从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变成了能做一手好菜的女人。
可他从未正眼看过。他的胃不好。我每天早起熬粥。他说食堂吃就行。他加班到深夜。
我永远亮着客厅的灯等他。他说不用装模作样。我把离婚协议收好。
从口袋里拿出那张被揉皱的诊断书。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问能不能治。
医生沉默了很久。说如果配合治疗。也许能延长一些时间。我问多少钱。他说至少五十万。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了。五十万。我拿不出来。结婚三年。我没工作。没存款。
陆景川给的生活费。全花在了这个家上。给他买最好的衬衫。买他爱吃的进口水果。
买调理胃的药。我自己。连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衣服都没买过。我想过去找他借钱。
可今天他递上离婚协议的那一刻。我知道不用开口了。他不会给的。就算给。也会是施舍。
我不想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丢掉。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晚晚,妈寄了点土特产给你,
记得查收。”“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你最近怎么不打电话回来?
是不是工作忙?”我辞了工作结婚的事。没告诉家里。妈妈一直以为我在北京过得很好。
“妈,我想回家。”“回来啊,妈给你做好吃的。”我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妈,
我特别想你。”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晚晚,你是不是受委屈了?”“没有,就是想你了。
”挂掉电话。我收拾行李。这个家住三年。我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相册。
一把梳子。全部装进一个行李箱就够了。客厅里摆着我们的婚纱照。我穿着白纱。
他穿着西装。笑得勉强。摄影师说新郎笑一个。他才扯了扯嘴角。我把照片取下来。
打开相框。想把照片拿出来。一张纸条掉了出来。上面是他的字迹。“爷爷,我答应你娶她,
但你别想我会爱她。”原来如此。连那勉强的笑容。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我把照片撕碎。
扔进垃圾桶。离开前。我去医院拿了一份详细的诊断报告。医生劝我住院。我说再等等。
等我把事情安排好。医生叹了口气。说你还年轻。别放弃。年轻又怎样。
癌症不会因为你年轻就放过你。回到老家。妈妈在厨房忙活。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西兰花。我坐在餐桌前。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小时候。爸爸还在。
一家人齐齐整整。“晚晚,你怎么瘦这么多?”妈妈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就红了眼眶。
“减肥呢。”我笑着打哈哈。“减什么减,你都瘦成竹竿了。”妈妈嘴上埋怨。
却不停往我碗里夹菜。我大口大口吃着。每一口都很香。这才是家的味道。
不是我在那个厨房里。对着菜谱一遍遍练习。却等不到一个夸奖的日子。
“景川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妈妈问。我筷子顿了顿。“他工作忙。”“再忙也得顾家啊,
你们结婚三年了,什么时候要孩子?”“妈,吃饭吧。”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孩子。我倒是想生。可他从不碰我。结婚三年。我们没同过房。他说这是对彼此的尊重。
我知道。他不是尊重我。是想为白薇守身如玉。晚上躺在小时候的床上。
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我翻看手机相册。三年婚姻。我们的合照只有寥寥几张。
每一张都是我主动拍的。他的表情永远冷淡。像完成某种仪式。最后一张照片是去年除夕。
我在厨房包饺子。脸上沾了面粉。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他在客厅看电视。只露了半个背影。
我点开陆景川的微信。头像还是默认的。朋友圈一条都没有。我们最后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他说今晚不回来吃饭。我说好。连标点符号都是冷冰冰的。我想发点什么。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发。一个快要死的人。没必要再去打扰别人。第二天。
妈妈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旧东西。柜子里有个铁盒子。打开一看。
里面全是陆景川的东西。电影票根。他随手写的便签。甚至还有一颗他衬衫上掉下来的纽扣。
我像个变态一样。把这些垃圾当宝贝收藏了三年。现在看着。只觉得可笑。又可怜。
我把铁盒扔进垃圾桶。想了想又捡回来。最后放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算了。人死了。
总要留点念想。虽然是可笑的念想。在家待了几天。我决定去北京一趟。不是找陆景川。
是去复查。万一呢。万一是误诊呢。虽然我知道。那几乎不可能。火车上。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隔壁座是个年轻女孩。跟男朋友视频。
笑得一脸甜蜜。“宝宝,我明天就到北京了,你要来接我哦。”挂掉电话。她看我在看窗外。
主动搭话。“姐姐,你去北京干嘛呀?”“看病。”我实话实说。“啊?什么病?
”“小毛病。”她没再问。转头刷起了手机。年轻真好。不用面对生死。到了北京。
我直接去了协和医院。挂了专家号。等了一上午。轮到我的时候。医生看了之前的报告。
又开了新的检查单。抽血。CT。核磁共振。一套下来。人快散架了。等结果的时候。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旁边是个老奶奶。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病历本。手一直在抖。
“奶奶,您一个人来的?”“老伴在住院,我来送饭。”她指了指楼上。“肺癌,
查出来三个月了。”“治得怎么样?”“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但我们不放弃,
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她说着。从布袋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我。“姑娘,你也要加油。
”我接过苹果。鼻子一酸。“谢谢奶奶。”下午结果出来了。医生看着片子。眉头皱得很紧。
“比上次检查的情况还要差一些,肿瘤有扩散迹象。”“那……还有多久?
”“如果不治疗的话,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治疗呢?”“化疗加靶向药,
如果效果好,可能延长到半年,但费用……”“要多少钱?”“初步估计三十到五十万,
后续可能更多。”我沉默了。三十万。我连三万都拿不出来。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北京的冬天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像刀割。我裹紧外套。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
酒店太贵。回老家又不甘心。最后找了个网吧。开了个通宵包间。十二块钱。便宜。
网吧里烟雾缭绕。全是打游戏的年轻人。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搜索胰腺癌晚期。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绝望。五年生存率不到百分之五。
大部分患者从确诊到死亡。不超过六个月。我关掉网页。打开文档。想写点什么。想了很久。
打下四个字。遗书。写写删删。删删写写。最后什么都没留下。一个活成这样的人。
连遗书都不知道该怎么写。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民政局。陆景川约了今天办手续。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黑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是那么好看。
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长发飘飘。穿白色羽绒服。是白薇。她靠在陆景川肩上。
不知道在说什么。逗得他嘴角上扬。那个笑容。我从没见过的笑容。原来他会笑。
会这样温柔地笑。只是对象不是我。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不是嫉妒。比嫉妒更复杂。是一种钝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来了?”陆景川看到我。
笑意立刻收了回去。换上那副熟悉的冷漠。白薇也看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眼。
眼神里有胜利者的优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最讨厌的两种眼神。她都占了。
“进去吧。”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走进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
问了一句:“确定离婚?”“确定。”陆景川说得斩钉截铁。我也点点头。
工作人员盖章的时候。我盯着那个红章。一上一下。三年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从民政局出来。陆景川叫住我。“苏晚。”我回头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面有两百万,拿着吧。”我看着他手里的卡。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白薇。她站在车旁。
似乎不太高兴陆景川跟我说话。“不用了。”我说。“你疯了?你现在没工作,没收入,
你拿什么生活?”陆景川难得皱了眉。“我有手有脚,饿不死。”“苏晚,你能不能别逞强?
”他有些烦躁。“我没逞强,你的钱,留给需要的人吧。”我看了一眼白薇。意思很明显。
她的需要。比我的多。陆景川似乎被这句话刺到了。他冷笑一声。“行,苏晚,你有骨气,
别到时候求我。”“放心,不会的。”我转身走了。走得很慢。怕自己摔倒。
怕在他面前丢脸。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车子开走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回头。我蹲在路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是因为他不要我了。
是因为我连哭的理由都没有。我从没拥有过他。又谈何失去。就像一个看客。
看着别人的故事。却入了戏。散场了。还在座位上不肯走。哭够了。我擦干眼泪。
坐公交车回了出租屋。不对。现在连出租屋都没有了。我退掉了北京租的房子。
因为付不起下季度的房租。行李寄存在火车站。身上只剩一千二百块钱。银行卡里还有八千。
加起来不到一万块。这就是我二十六年的全部积蓄。我找了个便宜的青旅。一个床位。
一晚上四十块。八人间。上下铺。住的全是来找工作的年轻人。晚上很吵。有人打呼噜。
有人跟家里视频。有人打电话骂老板。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特别真实。
比那个冷冰冰的家真实多了。半夜。肚子疼得厉害。胰腺癌的疼痛不是开玩笑的。
像是有人拿刀在肚子里搅。我蜷缩着身体。咬着被子。不敢出声。疼了大概半个小时。
出了一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好一点之后。我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吓了我一跳。
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个鬼。我想给妈妈打电话。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算了。她明天还要上班。我打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两百多个联系人。
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以前的同事。结婚后就没联系了。所谓的朋友。
早就在我围着陆景川转的日子里。走散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第二天。
我开始找工作。不是为自己。是为妈妈。我得在死之前。给她攒点养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