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高冷是她的保护色周琛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时,
手腕上那块老式腕表恰好指向七点五十八分。她习惯早到,这习惯从大学时代保持至今,
像刻进骨头里的钟摆,精准而沉默。工作室在城东一栋旧写字楼的十二层,面积不大,
胜在安静。她租下这里三年了,墙面刷成极浅的灰,挂了几幅自己画的钢笔淡彩,
桌上永远摆着一小瓶鲜切花——今天是白色雏菊,花店老板送的,说她总是一大早来买花,
算老顾客。“周老师早!”前台小姑娘从工位上探出头,手里攥着一杯热美式,“您的咖啡,
多加了一份浓缩。”周琛淡淡点头,接过咖啡,指尖碰触杯壁的瞬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湖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她没说话,径直走向里间的独立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节奏笃定。门关上之后,她才把咖啡杯捧在两手之间,低头嗅了嗅香气,
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肩膀卸了力般地松下来。那种冷冽的距离感像一件外套,脱下之后,
里面裹着的只是一个不太擅长社交、喜欢咖啡和花的普通女人。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腾出一只手去摸,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林墨轩”。“周琛,
妈说周末想请你吃个饭,毕竟……虽然我们分开了,但她一直惦记你。”周琛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林墨轩。
她的前夫。离婚八个月了,他还隔三差五发消息过来,有时候是“妈问你怎么不回消息”,
有时候是“你上次落在我这儿的东西还要不要”,甚至有一次半夜发了条语音,
背景里能听见他母亲在隔壁房间大声说话,他的声音疲惫又压抑:“周琛,
我有时候觉得你说得对……”但她没有回任何一条。不是心狠,是太清楚了。林墨轩这个人,
这辈子都不可能真正站在任何人身边,他永远是他母亲的儿子,比做任何人的丈夫都要称职。
周琛放下咖啡,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昨天的未完成方案——城南一个旧房改造项目,
业主是一对退休夫妻,想把住了二十年的老房子翻新,留出空间给刚出生的孙子。
她昨晚画图到凌晨一点,今天还要继续细化。门被敲了两下,
前台小姑娘探头进来:“周老师,有位客户没预约直接过来了,说是朋友介绍的,
想请您帮忙设计新家。她说她姓沈,沈女士。”“没有预约的客户我不接。”周琛头也没抬。
“可是……她说她认识林墨轩,还说知道您和他……”小姑娘的声音越来越小,
显然也意识到这话不该说。周琛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停了大约三秒。她抬起头,
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一层很淡的凉意:“让她进来吧。”沈女士四十出头,
烫着精致的小卷发,拎一只香奈儿的包,坐下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目光在那些钢笔淡彩上停了停,笑着说:“周设计师,您这儿真有品味。
”“您说认识林墨轩。”周琛没有寒暄的意思,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脊背挺直,
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冷而锋利。“哦,是的是的。”沈女士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先生和林墨轩是同事,上次公司聚餐,我提到想找设计师,林墨轩就推荐了您,
说您特别专业,就是……不太爱社交,让我直接来找您就行。”周琛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墨轩给她介绍客户。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奇怪的,他们离婚前,
林墨轩就经常把朋友、同事的装修需求推给她,但离婚之后……他居然还在做这种事。
“他有没有跟您提过,我们已经离婚了?”周琛问得直接。沈女士愣了一下,
表情有些尴尬:“这个……倒是没说。林墨轩只说他认识一位特别好的设计师,
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他很亲近的人。”周琛沉默了几秒,
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女士。窗外是城东灰扑扑的天际线,远处有几栋在建的高楼,
塔吊缓慢地转动。“我接这个项目。”她转过身,表情依然冷淡,
但语气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柔软,“您方便的话,说一下您的需求。
”沈女士显然松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她自己拍的一些家居照片和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页面。“我和先生刚买了一套二手房,
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我们想做成……”周琛认真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不高不低,
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感。谈了一个多小时,送走沈女士之后,她在电脑前坐下来,
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盯着屏幕上那份旧房改造的方案发了会儿呆。然后她拿起手机,
翻到林墨轩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次,最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了。算了。
下午两点,周琛出门去工地。城南那个旧房改造项目已经开始拆旧了,她得去看看进度。
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她下车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两袋菜,
走得气喘吁吁。“阿姨,我帮您拎一袋吧。”周琛上前一步,语气还是淡淡的,
但手已经伸过去了。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高冷的外表唬住了,
犹豫了一下才把其中一袋递过去:“谢谢你啊姑娘,我住前面那栋,六楼,没电梯,
可把我累坏了。”周琛点点头,拎着菜跟老太太一起走。那袋菜不轻,
土豆、白菜、一兜橘子,还有一个保温桶,沉甸甸的。她一声不吭地拎着,步子放慢了些,
配合老太太的速度。到了楼下,老太太非要请她上去喝水,她拒绝了,只说“顺路”。
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不放:“姑娘,你人真好,看着冷冷的,心肠热乎着呢。你叫什么名字?
”“周琛。”“周琛,好名字。我记住了。”老太太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上楼去了。
周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主动帮一个陌生老太太拎菜,
大概是因为……那个保温桶让她想起什么。小时候,她外婆也是这样,每天拎着一个保温桶,
走很远的路给她送饭。外婆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每次都会多盛一些,说“琛琛太瘦了,
要多吃点”。外婆去世之后,就再没有人用那种方式爱过她了。周琛深吸一口气,
把那点潮湿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工地方向走。高跟鞋踩在老旧小区的石板路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不肯妥协的节奏。工地上灰尘很大,她戴好安全帽进去,
和施工队沟通了几个细节问题,又拍了现场照片,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嫂子,是我,林小蔓。”周琛的手指紧了紧。
林小蔓,林墨轩的妹妹,今年二十六岁,在一家培训机构当英语老师。
她和林墨轩结婚那几年,和林小蔓关系还不错,小姑娘性格软,不太爱说话,
在家里总是被母亲压着,像个影子一样。“我不是你嫂子了。”周琛说,声音平静。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该找谁。”林小蔓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
“姐,我能见你一面吗?我有事想跟你说。”周琛沉默了一会儿,
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我在城南,你定个地方吧。”半个小时后,
她们在一家商场的咖啡厅见了面。林小蔓比八个月前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
显然哭过。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的手腕上有一圈淤青。
周琛的目光在那圈淤青上停了一下,什么都没问,把面前的菜单推过去:“先点东西吃。
”林小蔓摇头,眼泪掉下来了:“姐,我……”“先吃东西。”周琛的语气不容拒绝,
叫来服务员,点了一份意面、一份沙拉和一杯热巧克力。等餐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对面,
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偶尔抬眼看一下林小蔓的状态。意面端上来之后,
林小蔓吃了两口,大概是饿极了,吃相有些急。周琛把自己的那杯水推过去,
轻声说了句“慢点”。等林小蔓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说吧,什么事。
”林小蔓放下叉子,眼泪又涌上来了:“姐,我想搬出来住,但是妈不让。
她说女孩子不能一个人住外面,会被人说闲话,可是我在家里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林小蔓缩了缩手腕,声音更低了:“上周妈让我去相亲,
我不想去,跟她吵了几句,她推了我一下,我摔倒了,磕在茶几角上。”“你妈推的你?
”周琛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她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脾气上来控制不住……”林小蔓下意识地替母亲辩解,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养成的本能反应,像条件反射。周琛没有说话。她太了解那个家庭了。
林墨轩的母亲王秀兰,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女人,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两个孩子长大,
把自己所有的焦虑和不安都化作对孩子的掌控。林墨轩是儿子,被控制成了妈宝男,
林小蔓是女儿,被控制成了一个唯唯诺诺、不敢反抗的提线木偶。当初她和林墨轩离婚,
导火索就是王秀兰。王秀兰嫌她不够温柔、不够听话、不够“像个当媳妇的样子”,
三天两头跑到他们家里来指手画脚,从装修风格到饭菜口味,从作息时间到社交圈子,
没有一样不干涉的。林墨轩每次都不吭声,有时候甚至会站在母亲那边,说“妈年纪大了,
你让让她”。周琛让了两年,让到后来发现自己快要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了。
她在外面是高冷独立的设计师,回到家却要低声下气地哄一个老太太开心,
而那个她嫁的男人,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说。离婚是她提的,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王秀兰在电话里骂了她一个小时,说她“不知好歹”“没有良心”“迟早后悔”。
林墨轩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决定了就好”。
那天晚上周琛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抱着膝盖哭了很久。不是后悔,是委屈。
她本来以为结婚是两个人建立一个家,后来才发现,她要嫁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连体婴儿,母子之间的脐带从未剪断过。“姐?”林小蔓怯怯地喊了一声。
周琛回过神来,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你想搬出来,需要我帮忙找房子?
”“不是……”林小蔓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出来,“姐,我怀孕了。”空气安静了几秒。
“不是相亲对象的,”林小蔓连忙解释,脸涨得通红,“是我自己谈的男朋友,他叫陈屿,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但是妈不同意,嫌他是外地人,没房子,让我跟他分手。我没分,
偷偷在一起,上个月发现怀孕了,我不敢告诉妈,也不敢告诉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周琛递了一张纸巾过去,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问:“那个叫陈屿的,人怎么样?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林小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
工资不算高,但是很努力,他一直在存钱,说等存够了首付就来提亲。我知道妈看不上他,
可是姐……我真的喜欢他,我想跟他在一起。”“他知道你怀孕了吗?”“知道。
他说他来跟我妈谈,但是我不敢让他来。我妈那个脾气……她肯定会说很难听的话,会骂他,
会赶他走。我不想他受那种委屈。”林小蔓低下头,“所以我一直拖着,
拖到现在**个月了,肚子马上就要显了,我实在瞒不住了……”周琛靠在椅背上,
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总做这个动作,
林墨轩以前说她“像在摸一只隐形的猫”。“你来找我,希望我做什么?”她问。
“我……我不知道。”林小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就是太难受了,不知道该跟谁说。姐,
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清醒、最厉害的人,我就想听听你的意见。”周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小蔓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开始不安地绞手指。“你先回去,”周琛终于开口,
“这几天别跟你妈起冲突,保护好你自己。房子的事我来安排,
你先把重要的东西慢慢收拾好。至于陈屿那边,让他做好准备,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林小蔓愣愣地看着她:“姐,你愿意帮我?”“我不是帮你,”周琛站起来,
拿起桌上的账单,“我是看不惯一个人被当成人质关在笼子里。”她走到收银台结了账,
转身看见林小蔓还坐在那里,眼泪汪汪地望着她,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周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走过去的时候,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小蔓的头顶,动作很快,
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别哭了,回去吧。”林小蔓用力点头,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小声说了句:“姐,你真的好温柔。”周琛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你看错了。
”走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来,车流在街道上缓缓移动。
周琛站在路边等车,风灌进领口,有些凉。她低头翻手机,
看见林墨轩下午又发了一条消息:“周琛,沈女士联系你了吗?她人挺好的,
你接她的项目不会吃亏的。”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接了。
”然后按了发送。对面秒回:“那就好。你最近怎么样?天冷了多穿点,你总不爱穿厚衣服。
”周琛没再回了。她上了车,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靠在座椅上闭了眼。
永远沉默的背影、外婆做的红烧肉、那间她一个人住了八个月的出租屋……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周设计师您好,我是沈女士的先生,
关于房子的事想跟您沟通一下,谢谢。”她通过了申请,对方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声音温和低沉:“周设计师您好,打扰了。我是赵明远,沈女士的先生。
她今天回来一直在夸您,说您特别专业,人也特别好。以后房子的事可能要麻烦您了。
”周琛打字回复:“不客气,应该的。
”赵明远又发了一条文字:“听我太太说您今天帮她解决了一个很大的难题,
她那个户型结构确实比较复杂,她之前找了好几个设计师都没什么好办法,
没想到您一眼就看出了关键。真的很感谢。”周琛愣了一下。她今天其实没做什么特别的,
只是根据沈女士的需求,提出了一个把客厅和书房打通、用玻璃隔断来增加通透感的方案。
在她看来,那只是一个设计师的基本功。“不用客气,那是我的工作。”她回复。
赵明远发了一个笑脸的表情:“那就拜托您了。对了,我太太让我问您,
周末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她想跟您再聊一些细节。她这个人比较啰嗦,您别介意。
”周琛想了想,周末本来打算去建材市场看看新材料的,
但她确实需要跟沈女士确认几个细节,于是答应了:“周六中午可以。”“好的,我订餐厅,
到时候把地址发给您。再次感谢!”周琛放下手机,车子刚好到了公寓楼下。她付了车费,
走进小区,保安大叔跟她打招呼:“周**回来啦?今天有个快递放您门口了。”“好的,
谢谢。”她上楼,门口果然放着一个纸箱,寄件人写着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拆开之后,
里面是一套精致的茶具,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是林墨轩的字迹:“上次你说喜欢这套茶具,
我托朋友买到了。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喝茶的时候能用上。
”周琛把茶具放在玄关柜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卡片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出笔,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最后她把茶具收进了柜子里,没有用。洗完澡出来,
周琛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半干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靠垫。
这个时候的她,和白天那个冷面冷心的设计师判若两人——脚缩在沙发垫下面,
下巴搁在靠垫上,眼睛半眯着,像一只终于回到安全领地的猫。她拿起手机,
刷了一会儿家居设计的论坛,又看了看林小蔓的朋友圈。林小蔓最新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
一张窗外的风景照,配文是“想飞”。周琛点了个赞,然后退出,
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陈屿”的联系人。这是她之前留的,
林小蔓有一次喝醉了打电话给她,说漏了嘴,把陈屿的电话号码报了出来。她当时存下了,
一直没有打过。她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有些紧张:“您好?”“我是周琛,林小蔓的前嫂子。
”“周……周姐好!”陈屿的声音明显慌了,“小蔓经常提起您,说您对她特别好。
您找我……是小蔓出什么事了吗?”“她没出事,但她需要你。
”周琛的声音在夜晚里比白天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小蔓怀孕了,
你知道的。她妈妈那边我来想办法,但你得做好准备。”“我早就准备好了!
”陈屿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和认真,“周姐,我真的很爱小蔓,
我愿意负所有责任。我存了一笔钱,虽然不是很多,但我可以再努力,我可以加班,
可以接**,我不会让小蔓受委屈的。”“光有决心不够。”周琛的语气平静,
“你得让小蔓的妈妈看到你的诚意。她这个人嘴硬心也硬,但你只要拿出真本事来,
她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可是……小蔓不让我去,说怕我被她妈妈骂。
”“她会让你去的。”周琛说,“这周你先别动,等我安排好。”“好的好的,我听您的。
周姐,真的谢谢您……”“别谢我。”周琛顿了顿,“你要是以后对小蔓不好,
我不会放过你。”她说完就挂了,语气虽然冷,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陈屿这个人,
她虽然没见过面,但从林小蔓的描述里能拼凑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踏实、诚恳、有点笨拙,
不太会说漂亮话,但会用行动证明。这样的人,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一百倍。周琛放下手机,
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她没有继续工作,而是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存着她这些年来零零散散写的一些东西,有日记,有随笔,还有一些没写完的故事。
她翻到最近一篇,是上个月写的,
只有几行字:“今天在街上看到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女孩过马路,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
蹦蹦跳跳的。我想起我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牵着我的。外婆走的那天,
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爱我了。后来我发现,我也可以爱自己。虽然有时候,
还是有点想被人抱一下。”周琛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把文档关掉,
合上电脑,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侧过身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秘密和孤独。
她一个人住了八个月,已经习惯了夜晚的安静,习惯了没有人说晚安,
习惯了把所有的柔软都藏在白天的冷脸后面。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小蔓发来的消息:“姐,谢谢你今天愿意来见我。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周琛没有回复,但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第二章撒娇是最好的武器周六中午,周琛准时出现在赵明远订的餐厅。是一家粤菜馆,
环境清雅,灯光暖黄,桌与桌之间用绿植隔开,私密性不错。她到的时候,
沈女士和赵明远已经在了。沈女士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
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温柔。赵明远坐在她旁边,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戴一副半框眼镜,
面容温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周设计师,这边请!”沈女士热情地招手。
周琛走过去,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在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利落又干净。“周设计师,
我先生赵明远。”沈女士介绍道。“赵先生好。”周琛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赵明远笑着给她倒了一杯茶:“周设计师不用客气,叫我老赵就行。我太太回家一直在夸您,
说您的方案她特别喜欢,我今天也是想当面感谢您。”“那是我的工作。
”周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凤凰单枞,香气清雅。菜品陆续上来,
沈女士一边吃一边聊房子的细节,周琛耐心地回答,偶尔提出一些建议。赵明远话不多,
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很实在的问题。吃到一半,沈女士去洗手间,
桌上只剩下周琛和赵明远。短暂的沉默之后,赵明远开口了:“周设计师,
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您问。”“我太太说,您是林墨轩推荐的。
她之前提到您和林墨轩的关系时,好像有些……顾虑。如果您不方便接这个项目,
我们可以理解。”周琛放下筷子,看着赵明远。他的眼神很坦诚,没有试探的意思,
只是单纯的关心。“我和林墨轩已经离婚了。”她说,声音平稳,“但这不影响我接项目。
我做事只凭专业,不凭私人关系。”赵明远点点头:“那就好。
其实我太太就是担心您心里不舒服,毕竟……这种事换谁都会有些情绪。”“赵先生多虑了。
”周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柔和了一些,“沈女士是个很好的客户,
我很乐意帮她设计新家。”“那就拜托您了。”赵明远笑了笑,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敬您。”两人碰了一下杯,气氛比刚才轻松了许多。沈女士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聊得不错,
明显松了一口气。吃完饭,沈女士和赵明远先走了。周琛在餐厅门口站了一会儿,
犹豫要不要去附近的布料市场看看新到的窗帘样品。手机响了,是林小蔓打来的。“姐,
不好了!”林小蔓的声音在发抖,“妈发现我怀孕的事了,她在家里闹,
说要去找陈屿的单位闹,
还说要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周琛的心沉了一下:“你现在在哪?”“我在房间里,
把门反锁了。她在外面砸门,我好害怕……”“别怕,我马上过来。”周琛挂了电话,
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林小蔓家的地址。一路上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太清楚王秀兰的脾气了,那个女人发起疯来什么都不管不顾,
当年她和林墨轩还没离婚的时候,王秀兰就曾经因为一件小事冲到她的工作室去闹,
当着客户的面骂她“不要脸”。车子停在一栋老小区楼下,周琛付了钱,快步上楼。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王秀兰尖厉的声音:“你个不要脸的东西!未婚先孕,
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要是敢把这个野种生下来,我就死给你看!”周琛按了门铃,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王秀兰的声音更大了:“谁啊!”“我,周琛。”门猛地被拉开,
王秀兰站在门口,头发有些散乱,脸色铁青。看见周琛,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冷笑一声:“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那个不要的前儿媳妇。你来干什么?
看我家的笑话?”“我来看小蔓。”周琛的语气平静,但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王秀兰,
“阿姨,您让小蔓出来,我跟她说几句话。”“说什么说!这是我们家的家事,
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王秀兰堵在门口,不让她进去,“周琛,你都跟我儿子离婚了,
就别来掺和我们家的事了。你走吧!”“妈!”林墨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走到门口,
脸上带着疲惫和为难,“让周琛进来吧,小蔓现在情绪不稳定……”“你闭嘴!
”王秀兰回头瞪了他一眼,“**妹做出这种丢人的事,你还护着她?你是不是也想气死我!
”林墨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站在一边,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周琛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直接绕过王秀兰走了进去。王秀兰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她充耳不闻,
径直走到林小蔓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小蔓,是我。”门开了一条缝,
林小蔓红肿着眼睛探出头来,看见周琛的那一刻,整个人扑进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好了,没事了。”周琛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轻,和刚才面对王秀兰时的冷厉判若两人。
她把林小蔓带进房间,关上门,让她坐在床上,自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听我说,
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东西收拾好了吗?”林小蔓点头,
指了指床角的一个行李箱:“我早就收拾了一些,但不敢拿出去……”“现在拿。
”周琛站起来,拎起那个箱子,另一只手拉着林小蔓,“走。”她们打开门,
王秀兰还在客厅里坐着,看见她们出来,腾地站起来:“你们要去哪!”“小蔓搬出去住。
”周琛直视着王秀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已经成年了,
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她是我女儿!我说了算!”王秀兰冲过来要拉林小蔓,
被周琛侧身挡了一下。王秀兰瞪大眼睛,“周琛,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
”“凭您管不好。”周琛的语气冷下来,“小蔓手上的淤青还没消,您又要关她、骂她,
这不是管,这是伤害。”“你——”王秀兰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看向林墨轩,
“你就这么看着**妹被这个疯女人带走?你是不是男人!”林墨轩站在那里,脸色苍白,
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看了周琛一眼,低声道:“周琛,你别闹了。
”周琛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只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那些年,每次遇到冲突,他都是这样,
站在中间,两边都不敢得罪,最后把所有压力都推到那个更愿意扛的人身上。“我没有在闹。
”周琛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小蔓的情况你清楚,她继续待在这里,
你和阿姨谁都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她需要一个自己的空间,
需要一个能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的环境。这些,你们能给吗?”林墨轩沉默了。
王秀兰还要说什么,周琛抬手制止了她:“阿姨,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小蔓不会不认您,
她只是需要一段时间冷静。等她想通了,她会回来的。但如果您现在逼她,
只会把她推得更远。”说完,她拉着林小蔓出了门。林小蔓拖着行李箱,脚步踉跄,
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母亲和哥哥,眼泪又掉下来了。“姐,
妈会不会气出病来……”她小声说。“她不会的。”周琛按下电梯按钮,
“你妈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现在生气,是因为她觉得失去了对你的控制。
等她发现控制不住你了,她会换一种方式。”电梯门开了,她们走进去。门关上的瞬间,
周琛看见林墨轩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对不起,又像是想说谢谢,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到了楼下,周琛帮林小蔓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
然后报了陈屿的地址。林小蔓愣了一下:“姐,你怎么知道陈屿住哪?”“我查的。
”周琛面不改色地说,“你以为我昨天打电话给他是随便打的?”林小蔓忍不住笑了,
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容是真实的:“姐,你真的好厉害。”“别拍马屁了。
”周琛坐进车里,关上门,“先去找陈屿,安顿下来再说。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车子开动之后,林小蔓靠在座椅上,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侧头看着周琛的侧脸,
车窗外的灯光明明暗暗地映在她脸上,轮廓冷硬,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像冬天的阳光,不太热,但照在身上是暖的。“姐,”林小蔓小声说,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周琛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值得。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车外的噪音淹没,但林小蔓听见了。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头靠在周琛的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周琛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过了几秒,她微微侧了侧身,
让林小蔓靠得更舒服一些。到了陈屿的住处,一个年轻男人已经站在楼下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外套,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结实,脸上带着焦急和心疼。
“小蔓!”他跑过来,一把抱住林小蔓,声音都在抖,“你没事吧?
吓死我了……”“我没事。”林小蔓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是周姐带我出来的。
”陈屿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周琛,连忙松开林小蔓,局促地鞠了一躬:“周姐!谢谢您!
真的太谢谢您了!”周琛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人交给你了,照顾好她。
”“我一定会的!”陈屿用力点头,“周姐您放心,我……”“行了,别说那么多。
”周琛打断他,“小蔓现在需要稳定,你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房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们先住着,别让她妈找到这里。”“好的好的,我都听您的。”周琛又看了林小蔓一眼,
确认她状态还好,才转身要走。林小蔓在后面喊她:“姐,你路上小心。”周琛没回头,
只是抬手挥了挥,姿态随意又潇洒。坐在回去的出租车上,
周琛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冷硬和防备。她靠在座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围巾里。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睛有些酸。手机响了,是林墨轩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周琛……小蔓安全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安全了。”“那就好……”沉默了几秒,他又说,“妈这边我来劝,你别担心。
”周琛没有说话。“周琛,”林墨轩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对不起。今天的事……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周琛的声音很平静,“你该道歉的人是**妹。
”“我知道……我知道。”林墨轩重复了两遍,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会改的,
我真的会改……”周琛没有接这句话。她太清楚了,“我会改”这三个字,
林墨轩说过很多次了。刚结婚的时候,她说“你能不能跟你妈说说,不要总来我们家”,
他说“我会改的”。后来她说“你能不能自己做个决定,不要什么都问你妈”,
他还是说“我会改的”。再后来她说“我们离婚吧”,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的还是“我会改的”。但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就像一棵树,从小就被铁丝勒着长,
长成之后铁丝已经嵌进木头里,就算把铁丝抽出来,那些扭曲的痕迹也永远都在。“挂了。
”周琛说。“等一下,”林墨轩急忙说,“你……你最近好吗?一个人住还习惯吗?
”“挺好的。”“那就好……”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深的落寞,“周琛,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你。”周琛的手指紧了紧,然后按了挂断键。她靠在车窗上,
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像一盆墨泼在天幕上。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
也不缺伤心的人。她只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个,白天穿着铠甲,晚上缩在被子里,
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回到公寓,周琛换了家居服,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她其实不太会做饭,煮面是最拿手的,放一个番茄,打一个鸡蛋,撒一把葱花,简单又暖和。
她端着面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也是这样做面的。
外婆会放很多很多的番茄,把汤煮得红红的,酸酸甜甜的,每次她都能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外婆,”她小声说,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但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吃完面,周琛洗完碗,
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她没有立刻工作,而是打开了一个网页,开始搜索附近的出租房源。
她答应过林小蔓要帮她安排房子,不能一直住在陈屿那里,毕竟两个人还没结婚,
传出去对林小蔓的名声不好,而且王秀兰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闹。她看了一个多小时,
筛选出三套合适的,把链接发给林小蔓,附了一条消息:“看看这三套,
明天我陪你去实地看房。”林小蔓秒回:“姐你还没睡?都十二点了!”“你不也没睡。
”“我激动得睡不着,陈屿在旁边打呼噜,吵死了。”周琛看着那条消息,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她又打了一行字:“早点睡,明天见。”发完之后,她关了电脑,
去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但眼神比前几个月亮了一些。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
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这个动作太幼稚了,要是被工作室的人看见,
肯定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冷面冷心的周设计师。她关了灯,躺到床上,把被子裹得紧紧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周琛翻了个身,
面朝窗户,轻声说了一句:“晚安,外婆。”然后她闭上眼睛,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周琛开车去接林小蔓看房。陈屿请了假陪着一起,三个人看了三套房,
最后选中了一套离陈屿公司不远的一居室,采光好,小区环境也安静。“房租我来付。
”周琛说。“不行不行!”林小蔓和陈屿同时摇头,“我们自己来。
”“你们现在的钱留着给孩子用。”周琛的语气不容拒绝,“等你们经济宽裕了再还我。
”林小蔓又想哭又想笑,拉着周琛的手不肯放:“姐,你对我太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好好过日子就是报答我。”周琛抽回手,
转身去跟房东签合同。签完合同,交了租金和押金,林小蔓的新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