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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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像碎金一样洒在马尔代夫的水面上。这是一片私人度假村所属的潜水海域,

远离主岛的喧嚣,只有一艘白色的中型游艇孤零零地泊在珊瑚礁边缘。

海面平得像一块巨大的蓝丝绒,偶尔被微风拂出细密的皱纹。徐家豪站在游艇的尾部甲板上,

正在卸下自己的潜水装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什么。

四十二岁的徐家豪身材保持得相当不错,长期的潜水爱好让他的肩背线条紧实,

小麦色的皮肤在热带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摘下潜水镜,

露出一张五官端正的脸——浓眉,高鼻,薄唇微微抿着,

眼角的细纹在眯起眼睛时才变得明显。但他的眼睛此刻不太对。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有点不正常,像是瞳孔深处燃着一小簇火。不是兴奋的火,是焦灼的火。“家豪,

水底怎么样?”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柔软,带着点撒娇的尾音。徐家豪转过身,

看向正从船舱里走出来的蔡雯嫣。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比基尼,

外面罩着一层白色的薄纱罩衫,海风把罩衫吹得紧贴身体,勾勒出她保养得宜的曲线。

三十八岁的蔡雯嫣依然算得上漂亮——鹅蛋脸,杏眼,嘴唇丰润,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但那个酒窝现在没有出现。蔡雯嫣的表情很放松,

甚至带着点慵懒,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她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把杯子递到徐家豪嘴边。

“喝一口,补充点糖分。”徐家豪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橙汁,没有接,也没有喝。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不用。水下能见度很好,珊瑚也漂亮,

你下去的时候别走太远,慢慢潜就行。”“你不陪我下去吗?”蔡雯嫣歪了歪头,

睫毛微微扇动。“我刚上来,有点累。”徐家豪转身去整理自己的氧气筒,背对着她,

“你自己下去吧,我在这儿等你。”蔡雯嫣在他背后站了几秒钟,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她的表情在这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嘴角微微下沉,眼神里掠过一丝什么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但只有一瞬间。下一秒她又笑了,绕到他侧面,

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那你好好休息,我换装备去了。”她转身走向船舱,

薄纱罩衫在风里飘起来,露出纤细的腰线。徐家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

笑容一点一点地从脸上剥落,像干裂的墙皮。他蹲下身,假装在检查自己的装备,

实际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回想着记忆中三个月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办公室的财务报表上那触目惊心的赤字。

银行催款的电话一天比一天密集。供应商的律师函堆满了办公桌的一角。然后是林美珊的脸。

那张脸在他脑海里浮现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甜腻的香水味。林美珊,二十六岁,

他的行政助理,也是他两年来的秘密情人。鹅蛋脸,单眼皮,嘴唇薄薄的,

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撅起嘴,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在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

在他租来的一间隐蔽公寓里,林美珊窝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家豪,你听我说,

你现在这个情况,不解决的话,你什么都没有了。公司没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但是你有一个机会。”林美珊突然抬起头,

单眼皮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你太太。你给她买过保险吗?

”徐家豪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查过了,”林美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见,

“她名下有份大额意外险,受益人是她儿子。如果你现在给她买一份新的,额度更高的,

然后把受益人写成你自己……”“你在说什么?”徐家豪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在说你唯一的路。”林美珊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脸逆着光,

表情半明半暗,“家豪,你不是一个坏人,但你也不是一个傻子。你知道你现在欠了多少吗?

两千三百万。你的公司估值现在连五百万都不到。你拿什么还?”徐家豪没有说话。

“而且——”林美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某种微妙的恶意,

“你真的以为蔡雯嫣还值得你犹豫吗?”“什么意思?”林美珊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

划了几下,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组照片。一家高级餐厅的角落卡座里,

蔡雯嫣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坐着。男人的脸被角度遮住了大半,

只能看到一只修长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蔡雯嫣的表情是徐家豪很久没有见过的——眼睛弯弯的,嘴唇微微张开,脸颊泛着红晕,

那种红不是腮红能画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取悦的、被渴望的红。

像一朵在别人的阳光下才肯开的花。“这个人是谁?”徐家豪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你。”徐家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注意到蔡雯嫣的左手在桌下,从照片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她的手指搭在那个男人的手腕上,

指尖微微陷进对方的皮肤里。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那是蔡雯嫣动情时的习惯性动作——用手指轻轻掐住对方的手腕内侧,像在测试脉搏。

她也曾经这样掐过他。不过那是在很久之前了。他把手机还给林美珊,翻了个身,

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小的裂缝,像一道干涸的河流。“我再想想。

”“你没有时间想了。”林美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软绵绵的,像一条蛇缠上他的脖子,

“不出三个月,你的第一笔到期债务就要爆了。”徐家豪睁开眼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甲板上热浪蒸腾,他的后背却一阵阵发凉。他站起来,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水面。

海水清澈得令人心慌,能一眼看到十几米深处的珊瑚礁,像一片沉睡在海底的彩色森林。

他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着。“自然死亡。”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像在念一句咒语。

潜水事故,水下缺氧,意外溺亡。只要做得足够干净,没有人会怀疑。他和蔡雯嫣都会潜水,

她下水,他跟着下去,在水下拔掉她的氧气管,然后等她窒息,他再游上来,报警,痛哭,

扮演一个痛失爱妻的丈夫。所有的债务都会随着那张保险单消失。两千三百万。一条人命。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咸涩的海风。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睁开眼,转过头。蔡雯嫣从船舱里走出来了,

已经换好了潜水服——一件全包的深蓝色水母衣,把她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她头上戴着一顶浅粉色的潜水帽,手里拎着脚蹼和面镜,

脸上带着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笑容。“阿里呢?”她问。“在驾驶舱那边,我去叫他。

”徐家豪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阳光正好打在蔡雯嫣的脸上,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歪了歪头:“怎么了?

”徐家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注意安全。”蔡雯嫣笑了。

那个酒窝终于出现了,浅浅的,像被指尖按出来的印子。“放心,我水性比你好。

”她转身走向船尾的入水平台,脚蹼在她手里晃荡着,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徐家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他用力咽了一下,

把那团东西硬生生吞了回去。阿里是当地一个潜导,是个皮肤黝黑的马尔代夫本地人,

四十出头,精瘦,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在度假村工作了十二年,

对这一片海域的每一个珊瑚头、每一条海沟都了如指掌。同样的,他对这对夫妻也很熟悉,

因为他们已经来过很多遍了,每次都是找他做潜导,而且这两夫妻都有潜水资格证,

估计比自己还专业。“蔡女士,今天的流向是从东往西,很弱,你跟着我就好。

”阿里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一边帮她检查气瓶和BCD(浮力控制装置)。

蔡雯嫣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游艇的甲板上游移。她在找什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低头检查自己的配重带,

手指熟练地调整着铅块的位置,动作从容不迫,像一个真正的资深潜水员该有的样子。

但她的心里,一场记忆中的对话正在回放。那是两周前的一个傍晚。她和那个男人——陈瑞,

正坐在他们常去的那家日料店的包间里。陈瑞,三十四岁,是一家潜水俱乐部的教练,

也是她过去八个月的情人。他比她小四岁,身材高大,肩膀宽阔,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他年轻时在冲绳潜水被礁石划伤的。那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亨利衫,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枚银色戒指。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那双手里攥着一部手机。“雯嫣,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陈瑞的声音很低,

低到几乎被包间里的背景音乐盖住。他的表情很凝重,浓眉拧在一起,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什么事?”蔡雯嫣放下筷子,被他凝重的表情弄得有点紧张。陈瑞沉默了几秒钟,

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定。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按住屏幕,

把它推到蔡雯嫣面前。“你先听听这个。”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波形图。陈瑞按下播放键。

录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用手机偷录的。两个声音,一男一女,

断断续续地传来——男声:“……不行,我做不到,她毕竟是我妻子。

”女声:“你清醒一点。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的妻子?

你现在欠了两千多万,你不做,你什么都完了。她死了,你拿着保险金,从头再来。她活着,

你们两个一起完蛋。你选。”男声:“……我……你让我再想想。”女声:“你没有时间了。

就定在下个月的旅行。潜水的时候,你跟着她下去,拔掉她的氧气管。水下没有人能看到。

等你上来,就说她出了意外。你是她的丈夫,又是资深潜水员,没有人会怀疑你。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蔡雯嫣听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白,

先是嘴唇失去了血色,然后是脸颊,最后连耳根都变成了惨白。她的手指攥着桌布的边缘,

指节泛白。“这是……谁?”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在俱乐部的更衣室里不小心录到的。

”陈瑞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愤怒和心疼,“那个男的是你老公,

女的是他的助理,叫林美珊。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蔡雯嫣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部手机,像盯着一条毒蛇。“他要杀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生死,“徐家豪要杀我。

”“我不会让他得逞的。”陈瑞伸出手,覆上她的手背,

把她的手指从攥紧的桌布上一点一点地掰开,然后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掌心干燥温热,

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被控制,也不会让她觉得敷衍。蔡雯嫣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坚定。“我有一个办法。

”陈瑞说,“但是你要听我的。”“什么办法?”陈瑞的身体微微前倾,

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拔你氧气管的时候,

你提前准备好一个小型的独立气源——一个微型水下呼吸器,就像应急呼吸装置那种。

他拔掉你的主气源,你就立刻切换到备用气源。然后——”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你抓住他的脚踝。不要让他浮上去。”蔡雯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会在水下溺毙。

”陈瑞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你在水下,有备用气源。等他死了,

你浮上来,报警,说你丈夫在潜水时发生了意外——他在水下突发状况,

你试图救他但是没有成功。”蔡雯嫣沉默了很长时间。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

打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鼻翼翕动了几下。

“我会不会……被查出来?”“不会。”陈瑞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提前给他买一份巨额保险,受益人写你。他死了之后,你是唯一的继承人。

他的债务跟你没有关系——那是他公司的债务,不是你的。你拿到保险金,

我们就可以……”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蔡雯嫣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盖着她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银色戒指上,停留了几秒钟。“好。”她说。声音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太多悲伤。她只是说了一声“好”。

此刻,蔡雯嫣的思绪已经回到现实中,她此刻已经站在入水平台的边缘,脚蹼已经穿好,

面镜扣在脸上,呼吸管咬在齿间。她回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的徐家豪。徐家豪正站在船舷边,

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看着她。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朝她挥了挥手。

蔡雯嫣也朝他挥了挥手。两个人的笑容在阳光下都那么得体,那么自然,

像一对真正恩爱的夫妻在度假时该有的样子。但两个人的心里,

都在默念着同一句话——“这是你逼我的。”蔡雯嫣转过身,咬住呼吸管,迈步跨入了水中。

入水的瞬间,温热的海水包裹了她的全身,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她攥住。她浮上水面,

调整了一下面镜,朝阿里比了个“OK”的手势。阿里也回了她一个“OK”,

然后开始下潜。蔡雯嫣深吸了一口气,从呼吸管切换到气瓶,将身体翻转,头朝下,

脚蹼轻轻一摆,开始追随阿里向深海游去。水面上的阳光透过海水折射下来,

在她的潜水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珊瑚礁在下方铺展开来,

像一座被淹没的巴比伦花园——鹿角珊瑚、脑珊瑚、软珊瑚,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

小丑鱼在海葵间穿梭,一只玳瑁海龟正在远处的礁石上啃食海绵。美得像一个陷阱。

蔡雯嫣跟着阿里沿着珊瑚礁的边缘游动,目光却不时地向上瞟。她在等。等徐家豪下来。

阿里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的状态。蔡雯嫣朝他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示意自己一切正常。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个潜水电脑表,显示当前深度——八米。

水温——二十九度。水下时间——四分钟。她的右手腕上,潜水服的袖口下面,

绑着一个小小的东西。那是一个微型水下呼吸器,体积只有一罐红牛那么大,

银色的金属外壳,顶部是一个小巧的咬嘴。这是陈瑞三天前给她的,

说是从香港的一家特种装备公司订的货,可以独立供氧大约八到十分钟。

“你把它绑在手腕内侧,藏在袖口里,他看不到。”陈瑞把那个小装置递给她的时候说,

“等他拔掉你的主气源,你就用左手把它送到嘴边,咬住,打开阀门。记住,动作要快,

不要慌。”蔡雯嫣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做工很精致。“你从哪弄来的?”她问。

“我有我的渠道。”陈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她把装置绑在右手腕内侧,

试了两次——用左手取下来、送到嘴边、咬住、然后假装打开阀门。动作流畅,

用时不到三秒。“很好。”陈瑞说,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很温柔,

像一个丈夫该有的样子。但陈瑞不是她的丈夫。她的丈夫正在水面上,准备下来杀她。

蔡雯嫣又看了一眼上方。透过面镜,

她看到水面上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变大——有人在入水。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呼吸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气泡从她的呼吸调节器里急促地冒出来,

在水下发出“嘶嘶”的声响。她强迫自己放慢呼吸。不要慌。不要让他看出任何异常。

她在珊瑚礁边缘的一块平坦沙地上停了下来,假装在观赏一群游过的红牙鳞鲀。

阿里已经在她前方很远的地方,正专注地拍摄一只藏在海葵里的小丑鱼,背对着她。

这正是徐家豪要的时机。十五米,光线昏暗,能见度虽然不错,但只要距离稍远,

就看不清细节。蔡雯嫣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在等。

徐家豪是在蔡雯嫣下水七分钟之后才入水的。他没有穿任何装备。他脱掉了T恤和短裤,

只穿了一条泳裤,赤脚走到入水平台。阿里虽然在水下带着蔡雯嫣,

但是他们俩跟阿里都很熟悉,又是有资格证的潜水员。说是潜导,

但阿里一般都不在他们身边盯着,都是自己在水底到处去野,这么多次,也没有出现过意外。

船上只有一个马尔代夫籍的船员在驾驶舱里打盹,耳机里塞着音乐,

对甲板上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徐家豪站在入水平台边缘,低头看着水面。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敲了一锤。

他的嘴唇发干,舌尖苦涩,手掌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他没有穿潜水装备。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潜到十五米深处,找到蔡雯嫣,拔掉她的氧气管,然后在她挣扎的时候按住她,

直到她停止动弹。然后他浮上去,穿上装备,再跳下来,“发现”妻子遇难。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分钟。他的自由潜水能力足以支撑他在十五米深度停留两分钟以上。

他受过训练,静态闭气可以做到三分半钟。足够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三次腹式呼吸,

把血液里的二氧化碳浓度降下来。然后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船舱的方向——没有人。

他跳了下去。入水的姿势很干净,几乎没有水花。他的身体像一把刀,无声地切开了海面,

沉入蔚蓝之中。海水迅速吞没了他。耳朵里的压力随着深度增加而增大,

他捏住鼻子做了一次耳压平衡。睁开眼睛,咸涩的海水**着角膜,

但他习惯了——自由潜水员通常不戴面镜,因为面镜会增加阻力。他的视野在水下有些模糊,

但他能看到下方十几米处那片斑斓的珊瑚礁。他摆动双腿,

以一种缓慢而高效的方式向下潜去,每一次踢腿都把他推向更深处。十米。十二米。十五米。

他看到了蔡雯嫣。她正蹲在一块巨大的桌形珊瑚旁边,背对着他,似乎在观察什么东西。

她的潜水服是深蓝色的,在幽暗的水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她的氧气瓶在她背上竖立着,

两根软管从一级头分出,一根通往她的BCD充气阀,另一根通往她嘴里的呼吸调节器。

那根呼吸调节器的软管,在徐家豪眼里,就像一根连接着两千三百万的脐带。

而且附近也看不阿里的身影。他开始靠近她。每靠近一米,他的心跳就加快几分。

他的肺里储存的氧气正在被急速消耗,

但他感觉不到——肾上腺素像洪水一样冲刷着他的血管,

把他的感官推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敏锐状态。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闷而有力,像有人在敲一面蒙着湿布的鼓。

他能看到蔡雯嫣后颈上细碎的绒毛在水中微微飘动。

他能看到她右手腕上袖口下面有一小块微微的凸起,

但他没有在意——他以为那只是潜水服的褶皱。三米。两米。一米。他伸出手。

他的手在颤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前臂,整条手臂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

不是因为冷——水温二十九度。是因为恐惧。不是对水的恐惧,是对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恐惧。

但他现在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林美珊的声音,像一条蛇一样缠上来——“你没有时间了。

”他的手稳住了。他一把抓住蔡雯嫣背上的气瓶,用左手固定住她的身体,

右手迅速摸到了她呼吸调节器的快速接头——那个连接着二级头和软管的部位。

只需要拔掉它,她就会失去气源,只能屏住呼吸。在十五米深度,

一个没有气源、没有备用呼吸器的潜水员,最多能撑几十秒。他拔掉了它。

气泡从断开的接口处猛烈地涌出,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在水下听起来像一声叹息。

蔡雯嫣的身体猛地一僵。她的头转了过来,面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她看到了徐家豪——没有面镜、没有气瓶、没有任何装备的徐家豪——正漂浮在她身后,

手里攥着她被拔掉的呼吸调节器。那根软管像一条被扯断的脐带,无力地垂在水中,

末端还在冒着零星的气泡。蔡雯嫣的嘴大张着——不是惊恐,

不是尖叫——而是——她的左手闪电般地探向右手腕内侧,掀开袖口,

那个银色的微型呼吸器暴露在水里。

她的动作流畅得令人发指——取下、送到嘴边、咬住、打开阀门——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徐家豪的眼睛在那一刻瞪到了极限。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脸上的表情从冷酷的执行者变成了一只被陷阱夹住的野兽——震惊、困惑、恐惧,

三种情绪在一秒钟之内依次闪过他的脸,像三把刀轮流捅进他的胸口。

他看到了蔡雯嫣嘴里咬着那个银色的小装置,气泡从它的排气阀里规律地冒出来。

她有备用气源。她早就准备好了。徐家豪的大脑在那一刻短路了。他的身体僵在水中,

被蔡雯嫣的一系列动作吓的吐出了肺部的氧气。

他的肺部开始发出警告——二氧化碳浓度升高,横膈膜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一股强烈的呼吸欲望像一只巨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需要浮上去。他需要立刻浮上去。

他松开攥着蔡雯嫣气瓶的手,开始向上踢腿。但他没有穿脚蹼。他的双脚**着,

在水中的推进力微乎其微。他只能依靠双臂的划水动作把自己往上拉。就在这时,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右脚踝。蔡雯嫣的手。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他的脚踝,

指甲隔着海水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肤里。那股力量大得出奇——不是一个女人该有的力量,

是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力量,是一个知道自己如果放手就会死的人的力量。

徐家豪低头看她。蔡雯嫣的面镜后面,那双杏眼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仇恨。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凝视。

像在看一件正在沉入海底的垃圾。徐家豪的左脚疯狂地踢蹬着,试图踹开她的手。

但他的左脚本能地蹬在了她的面镜上——面镜歪了,海水涌了进去,

蔡雯嫣的鼻子和眼睛同时被海水**,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但她没有松手。

她的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徐家豪感觉到了那种收紧——五根手指像五根钢钉,

钉进了他的脚踝。他低下头,看到她右手腕上那个银色的小装置还在稳定地冒着气泡,

给她提供着维系生命的氧气。而他,什么都没有。他的肺在燃烧。

那股呼吸的欲望已经不再是欲望了,是一种生理上的暴动。他的横膈膜在剧烈地痉挛,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他的嘴巴在水下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不能再坚持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他的嘴猛地张开,

一口海水灌进了他的喉咙。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更多的海水涌进他的气管,涌入他的肺部。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往他的胸腔里灌熔化的铅。滚烫的、沉重的、致命的。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了黑色。他的四肢失去了力气,踢蹬的动作越来越微弱,

越来越缓慢,像一节耗尽电量的机械玩具。蔡雯嫣仍然抓着他的脚踝。她看着他挣扎,

看着他呛水,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她的面镜已经进了水,她的眼睛被海水蛰得通红,

但她没有眨眼。她只是看着。像在观看一部她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徐家豪的最后一丝意识在消散之前,脑海里闪过了三个画面——林美珊的脸,

在水蜜桃一样的笑容里慢慢模糊。公司办公桌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绿萝,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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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死那个和你一起睡的人
如风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