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凤隐权谋录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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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王府占着京城东侧半条街。朱门高墙,檐角悬着一串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三里外都听得见。据说这些铜铃是当年先帝赐的,一共三十六枚,每枚重十二斤,铸着北斗七星的纹样。风大的时候,**能传出五里地,像是在告诉整条街的人——这里是镇北王的地盘。

苏晚的轿子从侧门抬进去,穿过三道垂花门,落在一处僻静小院前。一路上她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门房在跟人嘀咕:“相府送来的那个?听说是个病秧子,活不过今年冬天。”旁边的人嗤笑一声:“活不活得过关咱们什么事?王爷不过是要个名分。”

苏晚放下轿帘,没有说话。

苏晚的手指在袖中绞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可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这是她在相府学到的第一样本事——不管心里怎么翻江倒海,脸上都得是死水一潭。她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母亲说,在吃人的地方活着,就得学会把所有的怕都咽回去。

院中种着两株老槐,枝叶遮了大半天光。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少说也有百年。苏晚站在院中,抬头看着那两株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在她肩上。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光斑。她忽然想起相府后院也有一棵老槐树,小时候她常坐在树下等母亲。后来母亲走了,树也被父亲砍了,说是碍着风水。可她知道,父亲是嫌那棵树碍眼——因为它总让他想起母亲。

红玉扶她下轿时,手还在抖。“**,这院子……”她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也太冷清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那门房说,往后就咱们主仆二人住这儿,膳食有人送,别的……一概不管。”

苏晚没应声。她蹲下身,用指尖摸了摸墙根的泥土。土是干的,裂缝里长着几棵野草,蔫头耷脑的。“至少半个月没浇水了。”她轻声道。红玉一愣:“**,您怎么看出来的?”苏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草蔫了,但没死。要是旱了一个月,草根就枯了,一拔就断。现在还能连着土,说明底下还有潮气。半个月没下雨,就是这个样子。”

红玉听得目瞪口呆,苏晚已经走到廊下了。

“冷清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说给自己听,“冷清才安全。”

红玉不懂,却也不敢再问。

正说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青灰短褐的老仆提着食盒进来,也不抬眼,只将食盒放在廊下,哑着嗓子道:“晚膳。一个时辰后有人来收碗。”说完转身就走。

红玉追上去:“哎,你——”那人却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苏晚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停在他脚上。鞋底磨得很薄,边沿都起了毛,鞋面上沾着黄泥,不是京城这种黑土,是北境的黄沙土。他是从北境跟来的老人。

“**,您看什么呢?”红玉问。

苏晚摇摇头,走到廊下,打开食盒。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菜,一碗白粥,两个馒头。寻常得很,却也干净。她端起粥碗,凑到鼻端闻了闻——没有不该有的气味。

苏晚闻药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母亲怀她的时候中了毒,生下她之后身子一直不好。她从小喝药,喝到骨头缝里都浸透了苦味。后来母亲教她辨药,一闻就知道里面有什么。这本事,救过她很多次。可她自己知道,她宁愿不会。不会的话,就不用每一次端起碗,都先怀疑里面有没有毒。

她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红玉看着,眼眶忽然红了:“**,您在相府虽不受宠,可也不曾受过这般怠慢……”

“红玉。”苏晚放下碗,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知道我母亲临终前跟我说什么吗?”红玉摇头。“她说,人这一生,能吃饱饭,能睡安稳觉,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一天,就是福气。”苏晚嘴角弯了弯,那笑意淡得像要化开,“如今这院子里没有眼线,没有毒药,只有你我。这不就是福气?”

红玉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夜里,苏晚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两快,三更天了。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那颗心跳得平平稳稳,没有异样。阿七今夜没有醒来。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次日清晨,苏晚刚用完早膳,便有丫鬟来传话:王爷请她在听雨轩用午膳。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生得伶俐,说话脆生生的:“王妃娘娘,奴婢叫青杏,往后就在这院里伺候了。王爷说了,娘娘若缺什么,只管吩咐。”

苏晚看她一眼。这丫头眉眼干净,眼神不乱瞟,不像是个多嘴多舌的。便点点头:“有劳。”

听雨轩在王府西北角,临着一池残荷。苏晚到时,萧承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本泛黄的书册,看得漫不经心。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锦袍,发丝随意束着,几缕散落在肩侧,一副富贵闲人的做派。可苏晚注意到,他握书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榻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棋盘。黑白两色棋子散落其间,不知是残局还是随手摆放。

“来了?”萧承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似笑非笑,“坐吧。”

苏晚依言在几案另一侧坐下,垂着眼睫,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萧承也不理她,继续翻那本书册。翻了几页,忽然念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他念完,抬眼看向苏晚:“苏**可读过《孙子兵法》?”

苏晚轻声答:“略读过几页。”

“哦?”萧承挑了挑眉,将书册往几上一丢,“那你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沉默片刻,答道:“意思是,有能力要装作没有能力,要用兵要装作不用兵。示弱于人,以骄其志。”

萧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他坐直身子,伸手拈起一枚白子,“会下棋吗?”“略懂。”“那陪本王下一局。”

苏晚抬眼,看向棋盘。黑白棋子分布杂乱,不像是正常对弈的棋局。她看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这不是棋局,是残局。而且是被人刻意打乱的残局。

她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萧承挑眉:“为何落这里?”“此处原本该有一子。”苏晚轻声道,“王爷打乱了棋局,但棋筋还在。臣女只是把它放回原处。”

萧承盯着那枚黑子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把手里那枚白子往棋篓里一丢,“这局棋不下了。来人,摆膳!”

苏晚垂着眼睫,神色不变。但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萧承后来跟人说,他这辈子见过很多聪明人,可像苏晚这样的,还是头一个。她不是最聪明的,但她是最沉得住气的。别人看出是残局,要么急着破局,要么急着邀功。她不急,她只是把棋子放回原处。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出了什么题,但我偏不按你的路子来。这种沉得住气,不是天生的,是在刀尖上练出来的。可萧承不知道,他看见的那个沉得住气的苏晚,只占了这具身体的一半。

午膳摆在听雨轩东侧的暖阁里。菜肴丰盛,满满摆了一桌。萧承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鱼肉,放到苏晚面前的碟子里。“尝尝。这是今早从运河上送来的鲜鱼。”

苏晚轻声道谢,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口,慢慢咀嚼。鱼肉入口鲜嫩,是运河里特有的那种甜味,不是池塘里养的能比的。她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每到春天就会带她去运河边买鱼。卖鱼的老头姓孙,打了三十年鱼,一眼就能看出哪条鱼是从运河里打的,哪条是从池塘里养的。母亲问他怎么分,他说:“运河的鱼,腮是红的,鳞片上带着水草的味道。池塘的鱼,腮是白的,闻着只有泥腥味。”

萧承看着她吃,忽然问:“苏**可听说过‘金人铭背’的故事?”

苏晚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他。

“鲁国国君伯禽赴任前,周公口授了一番道理,让人写在丝绢上,挂在一个小童背后,让伯禽时时看见。”萧承慢悠悠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苏晚沉默片刻,答道:“慎言。谨言慎行,少说多做。”

“对。”萧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苏**觉得,本王是该多说话,还是少说话?”

苏晚垂眸,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轻声道:“王爷是主,臣女是客。主随客便,客随主便。王爷想说什么,臣女便听什么。”

萧承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有意思。”他把酒杯放下,“你比你父亲有趣。”

苏晚没有接话。

萧承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父亲那人,面上温文尔雅,心里全是算计。本王跟他打交道这些年,从来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顿了顿,看着苏晚,“但你不同。你不说话,本王反而知道你在想什么。”

苏晚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又垂下眼去。“王爷说笑了。臣女愚钝,不敢妄测上意。”

萧承哈哈一笑,不再追问。

午后,萧承留她在听雨轩品茶。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用虎跑泉水冲泡,清香扑鼻。苏晚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喉回甘。她放下茶盏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的残荷。

萧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然道:“喜欢残荷?”

苏晚一怔,轻声道:“残荷……有风骨。”

“风骨?”萧承挑眉,“怎么说?”

“荷花盛时,人人爱其艳。”苏晚慢慢道,“残时,枝叶凋零,却依然立在那里。无人看,无人问,它还是它。”

萧承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番话,倒是让本王想起一个人。”

苏晚没有问是谁。

萧承却自己说了下去:“从前有个读书人,叫范雎。你知道他吗?”苏晚点头:“战国时秦国的相国。”“对。”萧承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看着茶汤出神,“范雎年轻时,在魏国被人冤枉,打了个半死,扔在茅厕里。那些人往他身上撒尿,以为他死了。可他活了过来,改名换姓,逃到秦国,最后当了相国。”他顿了顿,看向苏晚:“你说,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苏晚沉默片刻,答道:“不甘心。”

“不甘心?”萧承笑了,“有意思的说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晚:“本王也常想,这世上的人,有多少是活着的,有多少是死了的。活着的人,有几个是真的活着;死了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死了。”

苏晚听着,没有接话。

窗外风吹残荷,沙沙作响。池水浑浊,残荷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弯弯曲曲的,像是被折断的骨头。可那些枯黄的枝干,没有一根是倒下的。它们就那么戳在水里,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在跟谁较劲。

萧承忽然转身,看着她:“苏**,你觉得本王是活着的人,还是死了的人?”

苏晚抬眸,与他对视。

这一刻,她在那双桃花眼里看到的,不是慵懒,不是轻佻,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还有一种……不甘心。和范雎一样的不甘心。

她轻声道:“王爷若是死了的人,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萧承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听雨轩里回荡,惊起窗外残荷上的几只蜻蜓。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头,苏府书房里。

苏珅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信封上盖着“无名”的朱红小印。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人已入府,待机而动。”

苏珅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火光跳动着,映在他脸上,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在明暗之间显得有些阴鸷。

“父亲。”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书案旁,眉目清秀,眼神清澈——正是苏晚之弟,苏洵。

苏珅抬眼看他:“何事?”

“姐姐她……”苏洵抿了抿唇,“真的嫁过去了?”

“嗯。”

“她……会回来吗?”

苏珅沉默片刻,道:“这要看命。”

苏洵低下头,不再说话。苏珅看着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体弱的女孩也曾这样站在自己面前,怯生生地问:“父亲,母亲去哪儿了?”那时他怎么说来着?他说:“死了。”那女孩听了,没有哭,只是垂下眼,轻声道:“哦。”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问过关于母亲的事。

苏珅收回思绪,对苏洵道:“去读书吧。《论语》背到哪儿了?”

“‘巧言令色,鲜矣仁。’”苏洵答。

苏珅点点头:“背下去。”

苏洵深吸一口气,背诵起来:“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声音朗朗,在书房里回荡。

苏珅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像蒙了一层纱。他想起那个叫范雎的人。范雎能忍,所以能成事。他苏珅也能忍。可是忍到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他不知道。

夜里,苏晚躺在床上,依旧睁眼看着帐顶。今夜没有月亮。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然后又是一拍。然后——

她睁开眼睛。

不对,不是“她”。是另一个“她”。

阿七接管了这具身体。她坐起来,动作干净利落,毫无白日病弱之态。月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明明是同一张脸,可眼神已经完全变了。苏晚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下垂,像一汪浅浅的水,藏着什么都看不透。阿七看人的时候,眼尾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随时能把人射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白**嫩,指若削葱,一看就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的手。可她知道,这双手,也可以杀人。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令牌,铁铸的,正面刻着一个“七”字,背面刻着“杀”。

她把令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然后,她推开窗户,翻身跃出。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阿七不知道的是,她翻窗出去的那一刻,刘伯正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靠着门框打盹。听见动静,他眼皮抬了抬,又闭上了。第二天一早,萧承问他:“昨夜有什么动静?”刘伯摇摇头:“没有。”萧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刘伯跟了他二十年,他知道,刘伯不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京城西边,有一片老城区。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两边是老旧的民房,屋檐压着屋檐,遮得巷子里终年不见阳光。地上铺的青石板已经磨得光秃秃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炊烟和泔水的酸臭。

阿七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下。门上钉着一块铁片,铁片上锈迹斑斑,隐约可见一个“七”字。她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然后门缝开大了些,让她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张瘦削的脸。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下巴上蓄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他盯着阿七看了半天,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七杀?”那人盯着她,目光里带着惊疑,“你怎么……这脸……”

阿七没理他,径直往里走。穿过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掀开一道布帘,后面是一间密室。密室里坐着三个人,都是寻常百姓的打扮,但眼神都冷得像刀。当中那个年纪最大的,约莫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他看见阿七,眉头皱了皱。

“七杀?”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这脸……”

“出了点意外。”阿七简短道,“我要见鬼手。”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片刻,摇摇头:“鬼手不在京城。”

“去哪儿了?”

“不知道。”刀疤脸道,“他走之前留下话,让你暂时不要行动,等他的消息。”

阿七沉默片刻,问:“上次那单生意,是谁下的?”

刀疤脸摇头:“不知道。鬼手经手的,我们不过问。”

阿七点点头,转身要走。

“七杀。”刀疤脸叫住她。

阿七回头。

刀疤脸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的脸……怎么回事?”

阿七没回答,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出了巷子,她站在街角,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漆漆的一片,像一口倒扣的锅。

她想起刚才刀疤脸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疑,有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杀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杀过多少人,她记不清了。但那些人的脸,她都记得。每一个死前最后的眼神,她都记得。

可刚才,她在那眼神里看到的,是熟悉的——那是“无名”的人看“外人”的眼神。

她已经不是“自己人”了。或者说,从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了。

阿七攥紧手里的令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苏晚醒来时,发现自己站在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院子里老槐的清香。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起的床。低头一看,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铁令牌,刻着“七杀”二字。她愣住。然后,她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说:

“别怕。是我。”

那声音冷冷的,却莫名让她安心。

苏晚攥紧令牌,把它藏进袖中。窗外,晨光照在那池残荷上。枯黄的枝叶在水面上投下倒影,影影绰绰,像一幅水墨画。

她想起昨日萧承问的那句话:“你是活着的人,还是死了的人?”

她想,她大概是那个——死了又活过来的人。而那个让她活过来的,是另一个自己。

午时,萧承正在书房里批阅密报。

案上堆着一摞信笺,都是从北境送来的。边关的粮草、将士的军饷、异族的动向……每一条都关系着三十万大军的存亡。北境三十万大军,每天要吃三千石粮食,一年就是一百零九万五千石。加上马匹的草料、将士的军饷、兵器的损耗,一年至少要三百万两银子。这笔钱,朝廷给不起,只能靠北境自己想办法。所以萧承在北境屯田、开矿、通商,什么都干。他的账本比户部的还细,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眉头紧锁。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萧承头也不抬,道:“进来。”

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衣男子翻身而入,落地无声。“王爷。”那人单膝跪地,“有消息。”“说。”

“昨夜有人看见‘七杀’出现在西城老区。”那人顿了顿,“但那人说,‘七杀’的脸……是个女子的脸,生得极美。”

萧承手上的笔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那黑衣人:“确定?”“那人说,令牌是真的,手法也是真的,但脸……确实不对。”

萧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他把笔放下,“退下吧。”

黑衣人翻身跃出窗户,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承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王府的后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应有尽有。但此刻他看着的,是西北角那两株老槐——苏晚住的那座小院的方向。

“七杀……”他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想起了昨日那双眼睛。明明是柔弱温婉的女子,眼神里却偶尔闪过一丝冷冽,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不是错觉。那是另一个她。

萧承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他忽然想起《孙子兵法》里的另一句话:“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那个女子,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被逼到绝境,反而活过来了。而且,活得比谁都清醒。

下午,苏晚在院子里晾晒药材。

这是她从相府带出来的——几味常见的草药,当归、黄芪、甘草,还有一小包母亲留下的种子。她打算在院子里开一小块地,自己种。她蹲在地上,用手指丈量着地的大小。长两丈四,宽一丈八,大概能开出三垄地。一垄种当归,一垄种黄芪,一垄种甘草。当归喜阴,要种在老槐树下;黄芪喜阳,要种在向阳的地方;甘草皮实,种在中间就行。

红玉在旁边帮忙,一边忙一边絮叨:“**,您身子骨弱,这些粗活让奴婢来做就是了。您在一旁歇着……”苏晚摇摇头:“做惯了,闲着反而不自在。”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青杏提着食盒进来,笑盈盈道:“王妃娘娘,王爷让送些点心来。”她把食盒放在廊下,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碟糕点,一碟甜的,一碟辣的。

苏晚看了,微微一怔。青杏眨眨眼,压低声音道:“王爷说了,甜的是给娘娘的,辣的是给……嗯,给‘那位’的。”红玉听得莫名其妙:“什么那位这位的?”苏晚却明白了。

她垂下眼,轻声道:“替我谢过王爷。”青杏笑着应了,转身离去。

苏晚看着那碟辣味的糕点,心里那个冷冷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倒是细心。”苏晚在心里答:“他知道了?”“应该猜到了。”“那……怎么办?”“不怎么办。他猜他的,我们过我们的。”苏晚沉默片刻,在心里问:“你叫什么名字?”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阿七。”“阿七……”苏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我叫苏晚。”“我知道。”那声音顿了顿,“从今往后,这具身体,我们一人一半。”

苏晚轻轻点了点头。虽然没人看得见,但她知道,阿七看见了。

夜里,苏晚又站在窗前。

今夜有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两株老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轻轻按住心口。“阿七?”“嗯。”“你睡了吗?”“没。”“那……能跟我说说话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说什么?”

“什么都行。”苏晚轻声道,“我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心里话。”

阿七沉默片刻,忽然道:“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十二岁。”

苏晚心里一紧。“那人是个商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阿七的声音冷冷的,像在说别人的事,“鬼手让我杀他,我就杀了。一刀,脖子,血喷了有三尺高。”苏晚没有说话。“杀完之后,我回到组织,鬼手让人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卧了两个鸡蛋,还有几片肉。”阿七顿了顿,“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苏晚轻声道:“后来呢?”

“后来杀的人多了,就忘了面是什么味道。”阿七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再后来,就被困在这里了。”

苏晚沉默了很久,才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困在这里。”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比那些人强。”

“哪些人?”

“那些让我杀人的人。”阿七道,“他们只把我当工具,你把我当人。”

苏晚心里一酸,轻声道:“你不是工具,你是我。”

阿七没有再说话。但苏晚知道,她在听。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凉凉的,像水。她忽然想起母亲教她背的《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心里想:“不知道那位王爷更需要的是哪一位呢。”

苏晚不知道的是,此刻萧承正站在听雨轩的窗前,看着西北角那两株老槐。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他在想白天那双眼睛。一双是苏晚的,温婉如秋水;一双是阿七的,冷冽如寒冰。两双眼睛,长在同一张脸上,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忽然有些好奇,她们平时是怎么相处的?一个温婉,一个冷冽,共用一具身体,会不会吵架?想着想着,他嘴角弯了弯。然后他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密报。窗外,月光静静的。两株老槐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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