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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疆姑娘的银饰,是从出生起,家里一点点攒下的嫁妆。
银冠、项圈、手镯,都是将来出嫁时撑腰的体面。
少一样,都会被夫家看轻。
何况我几乎全卖了。
爹知道后,抄起棍子便打。
我跪在院子里,背上疼得发麻,却死活不肯认错。
床上的人忽然挣扎着撑起身子,唤我,
“阿照......”
若是从前,她只要皱一下眉,我便会立刻扑过去扶她。
可这一次,我站在原地没动。
婶娘半边身子使不上力,险些从床上栽下来。
“阿照,婶娘也是没法子。”
“我这副身子拖累了阿岑三年。若不是我,他早就能和心上人长相厮守,不必夹在你们姐妹中间为难。”
见我不说话,她又急急道,
“你也该想开些。”
“若不是我病成这样,阿岑未必会娶你。”
“阿照,你该谢婶娘这副不中用的身子。至少明日过后,你就是阿岑名正言顺的妻了。”
我怔怔望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却砸了下来。
原来我卖掉嫁妆,熬坏身子,守着一盏不属于我的灯,
最后还要感激她。
感激她瘫在床上,给了我一个嫁给阿岑的机会。
婶娘见我笑,终于松了口气,
“明日,咱们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等成了亲,阿岑总会收心的。”
我将手里的信一封封放回木匣。
指尖冰凉,心口却像被烧穿了一个洞。
“婶娘,你说得对,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可我和阿岑,终究是无法成为一家人了。
我转身出了门。
夜风一吹,脸上的泪痕冷得发疼。
走到石阶拐角时,有人忽然挡在我面前。
“阿照。”
我抬头,看见阿岑站在月色下。
按照寨中规矩,大婚前夜,新人是不能相见的。
便是路上不小心撞见,也该低头避开,免得冲了喜气。
可他没有让,反而直直拦住我。
一阵风从身后吹来。
阿岑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往后退了半步。
“阿照,你就算要照顾我阿娘,也该注意些。”
“明日就是新娘子了,身上总带着这味道,叫人闻见不好。”
我愣了许久,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说我身上有味道。
可我方才,才替他娘换过褥子,擦过身,洗过满盆脏衣。
更别提这三年,我日日和药味、尿味、腐肉味缠在一处。
再怎么洗,也不可能干净得像阿月房里的脂粉香。
我忽然难堪得厉害。
难堪过后,又只剩下一片冷意。
“大婚前夜不能相见。”
“你拦我,是有什么急事?”
阿岑这才像想起正事,轻咳一声。
“阿照,你不是还有一只银项圈吗?拿给阿月吧。”
我抬眼看他。
他有些不自在,却还是继续道,
“她嫁的是族长之子,总不能叫人瞧轻了。你是姐姐,帮她撑一撑场面,也是应该的。”
那只项圈,是我出生那年,爹给我打的第一件银饰。
更是我从小到大,为数不多不必等阿月挑剩下,便属于我的东西。
后来我卖尽银饰给他阿娘治病。
私心里,也只留下了这一件。
我看着阿岑,轻声问,
“你不顾规矩拦下我,就是为了这个?”
阿岑皱眉,
“这可不是小事。”
“阿月嫁过去若被人笑话,往后日子怎么过?”
说完,他又放软了声音,
“可你不一样。”
“阿照,你嫁的是我。”
“不管你有没有银饰,我都不会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