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搬走之后,碗谁洗?”顾晚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钥匙,语气懒洋洋的。
我蹲在地上封纸箱,没抬头。“你可以买一次性餐具。”“不环保。”“你可以叫外卖。
”“不健康。”“那你学着自己洗。”她没接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两年了,
这间出租屋里的每一个角落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厨房水槽旁边那道裂缝,
客厅窗帘上那块洗不掉的咖啡渍,还有卫生间镜子右下角那个缺口。都跟我没关系了。
“苏念。”顾晚突然叫我全名,声音里没了平时那股吊儿郎当的劲。我转过身。
她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钥匙塞到我手心。不是普通钥匙。
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房产中介的logo,旁边还系了一张折叠的纸。我打开。房产过户证明。
户主一栏,写着我的名字。“我爸是这栋楼的房东。”顾晚把双手揣进口袋,“这套公寓,
过户给你了。”我愣了整整十秒。“你开什么玩笑?”“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我仔细看那张纸,公章,签名,日期,齐全。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
完全不像是在做一件疯狂的事。“顾晚,一套房子,你说给就给?”“我观察了你两年。
”她说这话的时候,靠回了门框,“两年,你洗了七百多次碗,从来没说过一句。
”“那只是——”“只是顺手?”她打断我,“第一个星期是顺手,第一个月是习惯,
两年呢?”我说不出话。“知道你之前的三个室友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搬得快吗?
”“……因为你不洗碗?”“因为她们觉得我是故意的,是在占便宜,所以要么当面吵,
要么背后骂,最久的一个撑了三个月。”她停了一下。“只有你,从头到尾,
一个字都没提过。”我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全是汗。“顾晚,这不合理。不洗碗就是不洗碗,
不能因为我忍了两年,你就——”“谁说是忍?”她走近一步。“苏念,你是真的不在意。
你洗碗的时候会哼歌,洗完会把碗一个个倒扣在架子上,按大小排。你不是在忍受,
你是把它当成自己的事。”我沉默了。因为她说得对。我从小在家里就是那个干活的人,
刷碗、拖地、做饭。不是谁强迫我,是我做了就不会放着不做。“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爸愿意拿一套房子出来,就为了测试谁能忍受你不洗碗?”“不是测试谁能忍受我。
”顾晚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是测试谁值得信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轮椅上,笑容温和,背景是一大片落地窗,
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我爸,顾铭远。”这个名字我听过。顾氏物业,
南城最大的物业地产公司。我猛地抬头。“楼下信箱上的'顾氏物业'——”“对,
这栋楼是我家的。”我的脑子里迅速闪过很多画面。顾晚从来不在意水电费分摊,
从来不催我交房租,有一个月我晚交了半个月,她只是说“没事,不急”。
她穿的睡衣牌子我搜过,八千多一套。她那辆“借朋友的”车,是一台保时捷卡宴。
所有的细节都在此刻重新排列。“那你住这间出租屋……”“因为我爸让我出来体验生活。
”她耸了耸肩,“他说顾家的接班人不能活在真空里,得知道普通人是什么样的。
”“所以我就是你的观察样本?”“一开始是。”她停顿了一下。“后来不是了。
”我在那套公寓里站了很久。顾晚已经走了。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过户手续都办完了,
你拒绝也没用,房子退不回去。”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有人送了我一套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你是不是让人骗了?”“没有,是我室友。”“就那个不洗碗的?
”“……嗯。”我妈的声音变得很警惕:“念念,天上不会掉馅饼。她图你什么?
你身上有什么值得人家送一套房的?”我端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是南城主干道,
路灯一排排亮着,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我也不知道。”挂了电话,
我翻出和顾晚两年来为数不多的合照。大部分是她拍的。我在厨房洗碗的背影,
我在客厅看书的侧脸,还有一张是我趴在桌上睡着了,她不知道从哪个角度拍的,
把我的眼镜滑到鼻尖的样子拍得很清楚。我从来不知道她拍了这么多。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苏念**你好,我是顾铭远的助理,王建。顾先生想跟你见一面,方便吗?”我握紧手机。
“什么时候?”“明天上午十点,地点我发您微信。”挂了电话,**着墙坐在地上,
脑子里全是乱的。两年前我在网上找到这间合租房的时候,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
我刚从上一家公司被裁员,口袋里只剩两万块。面试那天,
顾晚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来开的门,头发乱蓬蓬的,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她看了我一眼,
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洗碗勤快吗?”我说:“还行吧。”她说:“成交。”后来我才知道,
她在我之前面试了十二个人,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只有我的回答不是“为什么要我洗”“你不洗吗”“我们可以轮着来”。
只有我说了“还行吧”。就这三个字,让我住进了这间改变我人生的房子。第二天上午十点。
王建发来的地址是南城金融中心的顶层。整栋楼都是顾氏物业的资产。电梯上升的时候,
我在玻璃上看到自己的样子。普通的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个二十四岁的普通打工人。电梯门开了。前台是一个穿着精致套装的女生,
看到我之后,眼神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打量。“请问您是——”“苏念,顾先生约了我十点。
”她低头翻了翻登记表,表情微微变了。“请跟我来。”走廊很长,墙上挂着几幅画,
看落款年份,最少也有三十年。推开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顾铭远坐在轮椅上,
跟照片里一样,笑容温和。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西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胸牌上写着“顾雅清——副总裁”。顾铭远看到我,先开口的人却不是他。是顾雅清。
“就是你?”她的目光从我头顶扫到脚尖,花了不到两秒。“爸,这就是你要见的人?
”顾铭远没回答她,对我点了下头:“坐。”我坐下了。顾雅清没坐。她站在她爸身后,
双臂交叉,盯着我的眼神不太友善。“苏念,我听晚晚提过你很多次。”顾铭远说,
“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人。”“干净?”“不是说你爱卫生。”他笑了一下,
“是人干净。”顾雅清在旁边冷哼了一声。“爸,一套房子,市价三百七十万。
你确定要花三百七十万去测一个人干不干净?”顾铭远没理她。“苏念,你现在在哪上班?
”“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七千五。”顾雅清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月薪七千五,住着三百七十万的房子。不觉得不匹配吗?
”我看着她。“顾总,你是在问我,还是在赶我走?”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铭远突然笑出了声。“有意思。”顾雅清的脸色不太好看。“爸——”“雅清,你先出去。
”“爸!”“我说,出去。”顾铭远的语气不重,但很结实。顾雅清咬了一下牙,
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关门的力度刚好卡在“有情绪”和“不失礼”之间。
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他。“别在意,她就那个性格。”顾铭远摇了一下轮椅,把自己转到窗前,
“苏念,我叫你来,不只是为了那套房子。”“那是为了什么?”“晚晚的身体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顾晚的身体?她每天睡到中午,从来不做饭,偶尔会突然消失一整天。
我以为她只是懒。“她有先天性心脏病。”顾铭远背对着我,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小时候做过一次手术,控制住了,但不能受太大**,也不能太累。
所以——”“所以她不洗碗。”我接了上去。他转过来看我,点了一下头。“不是不愿意,
是不能做太多体力劳动。医生的建议。”我想起来了。有几次她从外面回来,
会在沙发上坐很久,脸色发白。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总是说“没睡好”。
还有一次半夜三点,我起来上厕所,听到她房间里有动静。敲门进去,她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药。她说是“做噩梦了”。我信了。“你知道为什么她一直不告诉你吗?
”顾铭远问。“为什么?”“因为她不想让你用同情的方式对她。”他顿了顿,
“她说你是唯一一个把她当普通人的室友。不讨好,不嫌弃,不多问。
”我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顾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来顾氏上班。”我以为我听错了。“我不是做物业的。”“我知道。
”他拿过桌上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运营总监,年薪四十五万,五险一金,直接向我汇报。
”我没接。“顾先生,您先送我一套房子,
然后给我一份远超我能力的工作——我有点听不懂。”他看着我,
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出来的东西。“晚晚明年要做第二次手术。成功率百分之六十。
”他的声音在这句话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我需要一个人,在我不能照顾她的时候,
代替我。”“您有大女儿。”“雅清和晚晚的关系……不好。
”我想起刚才顾雅清看我的那个眼神。不好,恐怕是轻的。“苏念,我有很多员工,
但我需要的不是员工。我需要一个晚晚信任的人。”他看着我,
认真地说:“两年来她信任的那个人,就是你。”我没有当场答应。我说我要想想。
顾铭远没催我。回去的路上,我买了一杯美式,站在路边喝完。
南城六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我翻出手机,想给顾晚发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了。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你骗我。”她秒回:“骗什么?”“你不是懒,你是不能洗碗。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只有一声叹气,和一句很轻的话。
“我以为你不会问。”两天后,我去了原来的出租屋拿最后一箱东西。门开着。不是顾晚,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灰色polo衫,长相中规中矩,
站在客厅翻看一本杂志。“你是?”“苏念?”他放下杂志,上下看了我一眼,伸出手,
“我叫陈述远,顾晚的男朋友。”我没握。不是不礼貌,是因为这两年来,
顾晚从来没提过她有男朋友。“她怎么没跟我说过你?”“可能忘了吧。”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看起来很得体,但不走心,“我们在一起六年了,她很多事不爱跟人说。”六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六年前顾晚二十岁,大学刚开始。“顾晚今天不在?”“她去医院了,
例行检查。”他坐回沙发上,“你来搬东西的?需要帮忙吗?”“不用。
”我进了自己原来的房间,纸箱就放在床底下。弯腰拉出来的时候,陈述远靠在门框上,
那个姿势让我想到顾晚。“听说她把房子送你了?”我停下动作。“是。
”“三百七十万的房子。”他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你跟她住了两年就值三百七十万?”我抱起纸箱,走到他面前。他没让路。“陈述远先生,
这是她和我之间的事。”“当然。”他退开一步,但手插在口袋里的姿势透着一种掌控感,
“不过我提醒你一下——晚晚的家人对这件事意见很大。尤其是顾雅清。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一个月薪七千五的运营,突然得了一套房,
又突然被邀请进顾氏做总监——你觉得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贪。”他的笑容消失了,“这个好处你接不住。”我搬着纸箱下楼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被他吓的。是气的。什么叫“贪”?两年,我每个月按时交一千八的房租,
从来没差过一天。她的碗我洗了,她忘关的窗户我关了,
她半夜三点喘不上气我陪她坐到天亮。我没求过任何回报。现在有人告诉我,我是贪。
电话响了,是顾晚。“苏念,你是不是碰到陈述远了?”“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态度不太好。”我冷笑了一下。“他拦着我不让走,
暗示我是图你家钱的人——你觉得我态度该好到什么程度?”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就这样,别跟他一般见识。”“顾晚,六年了你从来没提过他。”“……因为不太重要。
”“不太重要的男朋友处了六年?”她突然笑了,声音比平时轻。“苏念,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么多了?”“你给了我一套房。我觉得我有资格管。”她又笑了,
但这次笑里带着一点其他的东西。“那你来顾氏上班吗?”我用肩膀夹住手机,
腾出手拉开车门把纸箱放进后备箱。“你爸跟你说了?”“我爸做的事哪件不跟我说?
能走到给你过户这一步,你觉得是他一个人决定的?”**在车门上。“所以这两年,
不洗碗,那些照片,那些……全是你安排的?”“照片是我自己想拍的。”她的声音低下去,
“不全是安排。苏念,有些东西时间长了就变了。”“变成什么?”她没说。
“你来了就知道了。”三天后。我递了辞职信。老板张越没怎么挽留。
一个月薪七千五的运营,在公司里有和没有差别不大。“苏念,你找到什么好去处了?
”“嗯,有个机会。”“哪家公司?”“顾氏物业。”张越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顾氏?
运营岗位?”“运营总监。”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从漫不经心变成认真打量。“你有这个能力吗?不是我小瞧你,
顾氏物业在南城管着一千多个小区,运营板块年流水过亿。
你在这里连一个十万粉丝的账号都没带起来过。”他说的是事实。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一年半,
做的都是打杂的活。写文案、排班表、对接供应商,最大的项目是一次中秋节线上活动,
参与人数三百七十二人。“谢谢张总提醒。”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但我想试试。
”他摇了摇头,签了字。出门的时候,同事林可叫住我。“苏念,你真去顾氏了?”“嗯。
”“你跟顾家人什么关系?”她压低声音,“是不是……”“是不是什么?”她看了看左右,
凑过来:“有人说你室友是顾家二**。”南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光纤还快。“然后呢?
”“然后大家都在猜你是怎么搭上的。”她脸上的表情是好奇多过关心,
“有人说你给她当了两年保姆。”保姆。我笑了一下。“那也是一个好保姆。
”我拿了东西走了,没回头。林可叫我两声,我装没听到。楼下等我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驾驶座上是王建。“苏**,顾**让我来接你。”“哪个顾**?”“二**。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全新的西装——黑色,修身剪裁,
没有logo但面料一摸就知道不便宜。纸袋上贴了一张便签,顾晚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明天第一天上班,别穿得太寒碜。——顾不洗碗”我把便签揭下来,折好,放进钱包。
入职第一天。顾氏物业总部,21楼,运营部。十二个人的团队,八女四男,
看到我的第一反应都差不多——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起表情。但眼神里的拉扯藏不住。
她就是那个洗碗洗出一套房的?这种八卦在小圈子里传得比公告邮件还快。
部门经理宋薇来得最早。三十一岁,在顾氏干了五年,本来是最有可能升总监的人。
她看到我,站起来,伸出手。“苏总监好,我是宋薇,以后配合您的工作。”笑容标准,
语气专业,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但“苏总监”三个字她说得很慢,像是在嚼一颗酸的糖。
“叫我苏念就行。”“不合适。”她收回手,“顾总亲自指定的总监,
我们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言下之意很清楚——她在强调“顾总亲自指定”。
你不是凭能力上来的。我没接话,走到办公桌前放下包。九点半,部门例会。宋薇主持,
我旁听。她讲得很好。数据清晰,逻辑链完整,对每个小区物业运营的痛点拆解得很到位。
年度目标是线上业主渠道活跃度提升40%,她已经做了半年的方案。“苏总监,
您有什么补充的吗?”所有人看向我。十一双眼睛,十一种试探。“你继续。”我说。
她顿了一下,继续讲。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桌,打开系统看了三个小时的历史数据。
中午吃饭的时候,在食堂碰到了顾雅清。她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什么都没有。看到我,冲我点了一下头。“第一天?”“嗯。”“感觉怎么样?
”“宋薇很强。”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你呢?比她强在哪?
”我端着自己的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什么时候比过了才知道。”“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我拆开筷子,“是您问错了问题。”“哦?
”“您想问的不是我比宋薇强在哪。您想问的是——我凭什么坐这个位置。
”顾雅清端咖啡的手停在半空中。“直接。”“我跟**学的。”她放下咖啡杯,
撑着下巴看了我好一会儿。“苏念,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知道。
三百七十万加一个总监的位子,凭什么给一个洗碗的。”“不是。”她摇头,“我不喜欢你,
是因为你站在我妹的位置上——而她的身体随时可能出事。如果你留在她身边,
到时候她出了事,你是走还是不走?”“我留下来洗碗两年,没走。”“那不一样。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洗碗和看着一个人上手术台然后等一个不确定的结果——完全不一样。”我放下筷子。
“所以你觉得,你给她找的那个陈述远就能承受?”顾雅清的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陈述远是我介绍的?”我没说话。但她的反应已经证实了。“顾雅清,
你给**找了一个不爱她的人。然后你反过来质疑一个在她身边待了两年的人。
你觉得你有这个立场吗?”我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身后没有声音。那天下午,
我接了第一个正式任务。顾铭远发来一份内部文件:南城滨海花园小区,
顾氏旗下物业管理的标杆项目。最近三个月业主投诉率飙升230%,
主要集中在物业费虚高、维修响应慢、公共区域管理差。三天后有一场业主大会,
需要运营部门派人出面协调。之前负责这个项目的,是宋薇。“苏总监,
滨海花园的情况比较复杂。”宋薇把一摞材料放在我桌上,“业主委员会换届之后,
新主任是个律师,杨铮,很难缠。上一次协调会他录了全程的音,
回去剪辑了一版发到业主群,两千多户业主签联名信要换物业。”“材料我看过了。
投诉的核心是什么?”“物业费定价。”宋薇推了下眼镜,
“滨海花园的物业费是每平米4.8元,在南城属于中上水平。
但我们提供的服务确实撑不住这个价——维修队编制只有六个人,
实际到岗四个;绿化外包给了第三方,但合同里的季度修剪压根没执行过。
”“谁签的外包合同?”“……物业经理段勇。”“段勇跟顾家什么关系?
”宋薇犹豫了半秒。“顾雅清顾总裁的表哥。”我合上文件夹。顾雅清的表哥。“宋薇,
这件事你之前怎么处理的?”“我出过两次协调方案,都被段勇压了。
他说业主闹一阵就消停了,让我别多事。”“你跟顾雅清汇报了吗?”“汇报了。
”她的语气淡了下来,“她说让段勇自己处理。”意思是——她护着表哥。“好了,
我知道了。”宋薇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苏总监,这是个坑。”“我知道。
”“您还是要接?”“不接我来干什么?洗碗吗?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滨海花园的账全翻了一遍。物业费收入,支出明细,人员编制,
外包合同,维修基金使用记录。越看越触目惊心。段勇在滨海花园干了四年。四年里,
维修基金动用了三百二十万,但实际可查的维修项目总花费不到一百八十万。
差额一百四十万,去向不明。绿化外包公司叫“青禾园林”,法人是一个叫段小军的人。
段勇,段小军。我查了工商信息。段小军是段勇的堂弟。外包合同每年八十万,签了两年,
一百六十万。但小区绿化三年没修剪过一次——去年业主论坛上有人发了照片,
草坪长到膝盖高。一百六十万加一百四十万,三百万。段勇在滨海花园吃了三百万。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文件,存进了U盘。
然后给顾铭远发了一条消息:“滨海花园的问题不是物业费定价,是段勇贪了三百万。
”顾铭远的回复很快:“知道了。你怎么打算?”“三天后业主大会,我自己去。
”“段勇是雅清的表哥。”“我知道。”“你处理得了?”“处理不了就不配拿这个工资。
”他发来一个“OK”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注意安全。”业主大会那天,
滨海花园物业服务中心的会议室坐了四十多个业主代表。杨铮坐在第一排正中间,
面前放着一台录音笔,旁边是一摞打印好的材料。他四十出头,精瘦,戴金属框眼镜,
一看就是那种庭审上能把对方律师逼到语塞的人。段勇坐在主席台侧面,脸色不太自然。
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年油腻男——发际线很高,啤酒肚很大,手腕上戴着一只金表。
他看到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凑过来。“你就是新来的运营总监?苏——什么来着?
”“苏念。”“苏总监。”他笑了一下,“这种场面你没经验吧?等会儿我来说就行,
你坐着听。”“不用了,段经理。”我在主席台中间坐下,“今天我来说。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不太合适吧?我在滨海花园四年了,
情况比你熟——”“更不合适。”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仪亮了。
第一页:滨海花园2022-2024年物业费收支总图。下面已经有业主在交头接耳了。
杨铮盯着屏幕,按下了录音笔。“苏总监,你应该知道,我们连续三次要求物业公开账目,
都被拒绝了。今天你是准备公开?”“对。”段勇的脸色瞬间变了。“等一下——苏念!
这些数据是内部材料,你没有权限——”“我的权限是顾总裁给的。”我看着他,“段经理,
你是想让我打电话确认一下吗?”他张了一下嘴,没说话。
他不知道我说的“顾总裁”是哪一位。是顾铭远,还是顾雅清。他赌不起。我翻到第二页。
维修基金使用明细。“滨海花园维修基金总额六百二十万,三年动用三百二十万。
但根据我逐项核查——”我点开一张对比表。
“实际可查的维修项目总花费为一百七十八万三千四百元。
差额——一百四十一万六千六百元。”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杨铮把眼镜推上去,身体前倾。
段勇站起来了。“你胡说——”“段经理。”我没提高音量,“我还没说完。”第三页。
青禾园林的工商信息。“滨海花园绿化维护外包给青禾园林,合同年限两年,年费八十万。
但——”我放出业主论坛上那些照片,草坪长到膝盖高,花坛里全是杂草。
“合同里写的'每季度修剪一次',一次都没执行。
而且青禾园林的法人段小军——”我看向段勇。“是段勇经理的堂弟。”会议室炸了。
四十几个人同时说话,声浪拍过来像涨潮。杨铮站起来,录音笔举高。“苏总监,
你的意思是——这个物业经理涉嫌自我交易、侵占维修基金?”“数据在这里。
”我把U盘拔下来,放在桌上,“各位业主代表可以自行核实。
”段勇的脸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苏念!你一个来了三天的新人,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在做你四年来不敢让人做的事。”他指着我的手在发抖。
“你等着。”他掏出手机,当场拨了一个号码。“雅清?是我,段勇。
你新招的那个——”我看着他打电话,没拦。拦什么呢?该来的总要来。
会议结束后一个小时,我接到了顾雅清的电话。“苏念,你来我办公室。”声音没有温度。
我去了。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段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看到我进来,恤笑了一下,
那种笑意里有一种“你等着挨收拾吧”的**。顾雅清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今天业主大会的会议纪要,你签的字。”“是我签的。”“你把公司内部的财务数据,
未经审批,直接公开给了业主代表。你知道这违反了多少条内部管理规定?”“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因为如果不公开,三天之后杨铮会把联名信递到住建局。
到时候来查的就不是业主代表了,是监管部门。”段勇的笑容没了。顾雅清敲了一下桌面。
“就算要公开,也应该走审批流程。你绕过了段勇,
绕过了我——”“段勇本身就是问题所在。我向他审批?他会批?”“那你可以找我。
”“您会批吗?”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段勇坐不住了:“雅清,你看——”“你闭嘴。
”顾雅清看了他一眼。段勇真的闭嘴了。顾雅清站起来,走到窗前。“苏念,
你在顾氏第三天就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我要是处理你,没人会觉得不合理。
”“处理我可以。”我说,“但您要一起处理那一百四十万的窟窿。”“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杨铮全程录了音。就算您今天把我开了,明天数据一样会出去。
到时候被动的是顾氏,不是我。”她转过身看我,那种锐利的目光比第一次见面时还狠三分。
但她没发火。“段勇,你出去。”“雅清——”“出去。”段勇走了。门关上之后,
顾雅清在我对面坐下来。“你知道段勇的事我不是不清楚。”“那您为什么不动他?
”“因为他是我妈的娘家人。我妈去世前,他在病床前守了三个月。
”她的声音突然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有些账不是钱能算清的。”我没说话。
“但他越来越过分了。”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一百四十万,太难看了。”“所以?
”“所以——你今天做的这事,我不追究。”她放下杯子,“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
”“这件事对外的口径是——审计部门例行核查发现问题,公司主动公开处理。
不是你一个新来的总监炸场。”她不想让人知道这件事是**的。而不是段勇干的。
保住段勇的面子,也保住她不知情的面子。“可以。”我说,“但段勇要调走。不是降职,
是调离滨海花园。”“我来安排。”“还有,一百四十万是业主的钱。必须补回来。
”“会补。”“用段勇的钱补。”她盯了我三秒。“你胃口真大。”“不是胃口大,
是过不了自己这关。”她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顾雅清不带敌意的笑。“苏念,
你比我预想的难缠多了。”嘘声渐渐消了之后,日子过得快了起来。
段勇被调去了城郊一个工业园区当物业经理,实质上等于流放。
一百四十万从他个人账户划扣,转回了小区维修基金。
杨铮以业主委员会的名义给顾氏发了一封感谢信。信里点名了一个人——苏念。消息传开后,
原来在运营部对我保持“礼貌距离”的人,态度明显变了。宋薇开始主动跟我对接工作,
汇报时不再用那种“你来了那我让位”的微妙语气。“苏总监,
下个月有三个小区的物业合同要续签。我整理了一份方案,您过目。”“叫我苏念。
”“苏念。”她顿了一下,没有之前那种别扭了,“方案在你邮箱。”我翻了一下。
方案做得很漂亮。宋薇确实有能力,只是之前被段勇卡着,施展不开。“宋薇,
你有没有想过做一个业主数字服务平台?”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报修、投诉、缴费、公告、投票,全部线上化。业主用手机就能操作,物业端实时响应,
数据全程可追溯。”她推了一下眼镜,眼里有光了。“这个想法我去年提过。”“然后呢?
”“段勇说没必要。”“现在段勇不在了。”她看着我,认真地问:“你确定你能推动?
这个项目至少要五百万预算,要过顾雅清那一关。”“我来搞定预算。你负责出方案。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工位。走了两步又回来。“苏念,你来之前我挺不服气的。
”“我知道。”“现在也就只服气了一点点。”“够了。”那天晚上,
我在自己那套三百七十万的公寓里煮了一包方便面。顾晚又发来消息:“出来吃饭。
”“不出去。”“为什么?”“穷。月薪花在房子的物业费上了。”“你住的是自己的房子,
物业费不用交。”“为什么?”“因为物业公司是我家的。”我笑了出来。“顾晚,
你每次都这样。”“哪样?”“用你家有钱来解决一切问题。”她发了一个表情,
是一个偷笑的猫。然后追了一条语音。“苏念,明天你陪我去一趟医院。
”我的笑容收了起来。“什么检查?”“不是检查。是术前评估。”我攥着方便面的叉子,
半天没说话。“几号手术?”“还没定。得先看评估结果。”“我陪你。”“嗯。
”她平时说话都带着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唯独这个“嗯”,干净得让人心里发紧。
第二天上午,南城中心医院,心外科。顾晚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拉上来遮了半张脸。
头发没怎么打理,脚上是一双老旧的帆布鞋。要不是我知道她爸身价几十亿,看这副样子,
会以为她是大学刚毕业找不到工作的应届生。“你为什么每次来医院都穿成这样?
”“不想让人注意我。”“你这样更引人注意。”“闭嘴。”心外科的主任姓周,五十多岁,
头发半白。他看到顾晚的时候表情很温和,翻了翻病历。“上一次手术是八年前,
那时候你十八岁。术后恢复一直不错,但最近半年的报告显示——”他指着一张心电图。
“室性早搏的频率增加了。二尖瓣的反流也比去年严重。”顾晚坐在那里,拉着卫衣的袖子。
“所以要做第二次手术?”“建议做。”周主任的语气很谨慎,“时间上不是特别急,
但如果继续拖下去,风险会逐渐增加。”“成功率呢?”“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
比八年前高了。”顾晚的手指松了又紧。“周叔,你给我个准话。是做不做的问题,
还是早做晚做的问题?”“早做。”周主任看着她,“晚晚,你爸也是这个意思。
”从医院出来,顾晚一句话没说。我们走到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她把帽子摘了,
太阳晒在她脸上,她眯起了眼睛。“苏念,你怕死吗?”“怕。”“我也怕。
”她扯了一下嘴角,“但我更怕的不是死。”“怕什么?”“怕进了手术室就出不来了,
然后我爸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等。”我转过头看她。阳光底下,她的皮肤白得有点透明,
能看到太阳穴下面浅蓝色的血管。二十六岁。
正常人在这个年纪想的是下一次加薪、下一段恋爱、下一次旅行。
她想的是——我进了手术室能不能出来。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顾晚,
碗我洗了两年,手术你洗不了,但我可以在外面等你。”她低头看着我握她的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苏念。”“嗯?”“你那套房子,我送少了。”入职第二周。
我约了顾铭远,把数字物业平台的方案递了上去。五百万预算,开发周期六个月,
覆盖顾氏旗下120个小区。他看了二十分钟,然后问了一个问题。“宋薇的方案?”“对。
”“你的补充呢?”“商业模型。”我翻到最后一页,“平台上线后,
物业线上缴费手续费0.5%由银行分成;维修服务标准化后可接入第三方供应商竞标,
降低成本15%以上;业主社区功能可开放广告位,预估年收入三百万。”他合上文件夹。
“投入五百万,两年回本?”“一年半。”“跟谁学的?”“我前公司虽然小,
但我天天看数据,看了一年半。看多了就知道模型该怎么搭。”他点了一下头。“预算我批。
但有一个条件——雅清要签字。”“什么?”“这个项目归运营部,但预算走集团审批通道。
雅清是副总裁,她不签,财务不放款。”他看着我,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试探。
“你能搞定她吗?”“您在考我?”“也是也不是。”他摇了一下轮椅,
“我不可能永远替你挡着她。你进了顾氏,迟早要跟她正面打交道。”我站起来。
“我今天就去找她。”“苏念。”“嗯?”“雅清不坏。她只是——太像她妈了。
”我记住了这句话。顾雅清的办公室永远是整栋楼温度最低的地方。空调温度常年二十度。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打电话,示意我坐下等。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差。“我知道了。”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苏念,什么事?
”我把方案放在她桌上。“数字物业平台,五百万预算,需要您签字。”她没翻。“谁批的?
”“顾总裁。”“预算走集团通道就需要我签字。他说了不算。”“那什么算?
”她终于翻开了方案。看了三分钟。“你这个商业模型太理想化了。”“哪里?
”“第三方供应商竞标那部分。你假设的是充分竞争市场,
但实际上南城的物业维修供应商就那么几家,他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价格联盟。你让他们竞标,
他们联手报一个差不多的价。没有价差,就没有成本下降。”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你的建议呢?”“引入外地供应商打破垄断。或者——自建维修团队。
”“自建团队前期投入更大。”“但长期成本更低。而且——可控。”她看着我,“苏念,
物业管理的核心不是省钱,是可控。你把命脉交给第三方,迟早出问题。段勇那事,
不就是教训?”我看着她。她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妆容精致,
说话时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和顾晚完全不一样。顾晚是随性的、散漫的、大大咧咧的。
顾雅清是精确的、冷硬的、每一步都算过的。“好。”我点头,“我修改方案,
加入自建团队的路径。预算可能要追加到六百五十万。”“给我新方案,三天之内。
我能签就签。”“谢谢顾总。”我站起来,走到门口。“苏念。”“嗯?
”“刚才我接的那个电话——是陈述远打的。”我停下脚步。
“他说你在故意挑拨我和晚晚的关系。”“我没有。”“我知道你没有。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开始紧张了——你觉得,他紧张什么?”我转过身。
“我觉得您比我更清楚。”她笑了一下。仍然不是那种带温度的笑,但至少不带敌意。
“去吧。三天。”陈述远的事,我没太放在心上。但他显然放在了心上。第三天晚上,
我在公寓楼下停车的时候,他的保时捷停在我车位旁边。他靠在车头抽烟,领带松了半截。
“苏念,有空聊两句?”“十分钟。”“够了。”他掐掉烟,“我直说了。
你进顾氏不过半个月,滨海花园的事搞得沸沸扬扬,又要做什么数字平台,
动的预算越来越大——你到底图什么?”“做好工作不需要图什么。”“少来。
”他的语气变得直接了很多,在这种没有第三者的场合,他的礼貌外壳被他自己脱掉了,
“你是顾晚带进来的,你所有的权力来自顾铭远对你的特别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