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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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遗忘1二月的北京,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长安街。乔明远缩了缩脖子,

把羽绒服的拉链又往上拉了一寸。他手里攥着一个丝绒盒子,

里面是一枚蒂芙尼的银戒指——不是求婚用的那种,只是情人节礼物。他和林晓棠交往两年,

从未提过结婚,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们的上一次争吵发生在三周前。那天林晓棠摔了杯子,

瓷片碎了一地,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她说:"乔明远,你这个人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永远活在远处。我摸不透你,也走不进你。"他当时没有反驳,只是蹲下去捡碎片,

手指被划出一道血痕。林晓棠看着那滴血,忽然哭了。她说对不起,然后拿起包摔门而去。

之后的三周,她没回他的微信,电话永远转入语音信箱。乔明远以为她只是需要时间冷静,

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林晓棠是个火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习惯了等她气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情人节。他去了她常去的咖啡馆,那家藏在胡同里的独立小店,

名字叫"浮生"。店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总是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林晓棠喜欢这里,说这里的拿铁有"人味儿",不像连锁咖啡店那样冷冰冰。"她没来。

"店主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乔明远读不懂的东西,"有阵子没来了。"乔明远点点头,

把戒指盒塞回口袋,转身走进寒风里。他又去了她的公司,那栋位于CBD的玻璃大厦。

前台**礼貌而疏离:"林**?她上周辞职了。"辞职?乔明远愣在原地。

林晓棠热爱她的工作,她是个UI设计师,经常为了赶一个方案通宵达旦。她说过,

设计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能掌控的东西。他拨打她的电话,依然是语音信箱。

他发微信,红色感叹号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他打开她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不是屏蔽,是彻底清空,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乔明远站在国贸桥下,看着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两年了,他以为自己了解她,

却连她住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们一直各自租房,林晓棠说需要空间,他同意了。现在想来,

那或许不是需要空间,而是从未真正接纳他进入她的生活。他想起她说过的话:"乔明远,

你活得太安全了。安全到让我害怕。"他当时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他只是想要一份稳定的感情,一份不会让他患得患失的关系。这有错吗?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请问是乔明远先生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温和而职业,

"我是'无痕记忆诊所'的助理,姓陈。林晓棠女士曾经是我们的客户,

她留了一个紧急联系人,写的是您的名字。"乔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诊所?

林晓棠怎么了?""她很好,physically。"陈助理顿了顿,"但是,

她选择了一项记忆消除服务。根据我们的协议,当客户出现意外情况时,

我们需要联系紧急联系人。林女士上周手术后恢复良好,

但她……她删除了关于您的全部记忆。"风突然停了。乔明远站在桥中央,

周围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水底传来:"你说什么?

""记忆消除服务,先生。我们使用先进的神经科学技术,

帮助客户删除特定人物相关的所有记忆。林女士选择删除与您有关的一切,从相识到分手,

全部清除。根据我们的记录,手术很成功。"乔明远挂断了电话。他的手在发抖,

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林晓棠摔杯子时的表情,愤怒之下是深深的疲惫。

她说:"我累了,乔明远。我太累了。"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气话。他在桥上站了很久,

直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无尽的霓虹和车灯。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那是两年前的秋天,

一个朋友的朋友的生日聚会。林晓棠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头发染成了浅金色,

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坐在角落里抽烟,看见他进来,

挑了挑眉:"你就是那个写代码的?""我是。""真无聊。"她说,然后笑了,

"不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像冬天里的湖水。"后来他知道,她那天刚和前男友分手,

来聚会是为了"找点乐子"。而他,就是她找到的乐子。他们在一起了,

以一种乔明远从未体验过的热烈方式。林晓棠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公司楼下,

拉着他去吃凌晨三点的海底捞;她会在他加班时发来六十秒的语音矩阵,

讲述她遇到的每一个奇怪的人;她会在**后点一支烟,看着天花板说:"乔明远,

我觉得我会爱你很久。""很久是多久?"他当时问。"直到我受不了你为止。"她笑着说。

他以为那是玩笑。乔明远终于动了。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陈助理告诉他的地址。

车子穿过半个北京城,从繁华的CBD到僻静的西郊。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

门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铜牌,上面写着"无痕"两个字。他推开门,

暖气扑面而来。前台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请问有预约吗?

""我要见林晓棠。""林女士已经出院了。"女孩查了一下电脑,"而且,

根据我们的记录,她已经不认识您了。先生,我建议您——""我要做手术。

"乔明远打断她,"我要删除关于她的记忆。"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片刻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像某个大学的教授。"乔先生?我是何正阳医生,这家诊所的负责人。请跟我来。

"2何医生的办公室很简洁,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

他示意乔明远坐下,倒了一杯温水。"乔先生,我能理解您的感受。"他的声音很温和,

"被亲密的人遗忘,是一种深刻的背叛感。但是,记忆消除手术不是儿戏,

我们需要确保您是出于理性考虑,而不是一时冲动。""我很理性。"乔明远说,

"她不要我了,连记忆都不要了。我留着这些记忆有什么用?

"何医生点点头:"我能问一下,您和林女士交往了多久?""两年。""两年。

"何医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根据我们的经验,删除两年左右的亲密关系记忆,

手术时间大约需要六到八小时。过程中,您会重新经历这些记忆,

但顺序是倒叙的——从最近到最初。我们会使用一种特殊的神经抑制剂,

让您在睡眠状态下完成整个过程。""会有痛苦吗?""身体上不会。

但心理上……"何医生顿了顿,"您会重新经历那些记忆,然后在它们消失前,

意识到它们即将消失。有些客户会后悔,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手术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

"乔明远沉默了。他想起林晓棠摔门而去时的背影,想起她说的"太累了"。

他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困了,

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在无声地告别。"我做。"他说。何医生看着他,

眼神里有些乔明远读不懂的东西。或许是怜悯,或许是疲惫。他按下桌上的按钮,

陈助理走了进来。"带乔先生去做术前检查。如果一切正常,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检查很繁琐。抽血、脑电图、心理评估。最后一个环节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叫苏雯,

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乔先生,

我需要了解您和林女士的关系细节。"她说,"这有助于我们精准定位需要删除的神经通路。

"乔明远坐在椅子上,忽然感到一阵荒谬。他要坐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解剖自己的爱情,

然后把它扔进垃圾桶。"我们……"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是通过朋友认识的。

她是个很特别的人,和我完全不一样。我喜欢安静,她喜欢热闹;我习惯计划,她随心所欲。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我,也许只是好奇,也许只是寂寞。""您爱她吗?"乔明远愣住了。

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爱是什么?是习惯,是依赖,还是那种心脏被攥紧的疼痛?

他和林晓棠在一起,是因为她让他感到活着。在她身边,他不再是那个写代码的机器,

不再是那个在地铁里被挤来挤去的无名之辈。他是乔明远,是林晓棠的男朋友,

是被她需要、被她看见的人。"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没有她,

我什么都不是。"苏雯记录着什么,然后抬起头:"最后一个问题,乔先生。

您确定要删除全部记忆吗?包括那些美好的部分?"乔明远想起他们第一次去海边,

林晓棠在沙滩上写下他的名字,然后被浪冲走。她说:"乔明远,我们的爱情就像这个,

留不住,但存在过。"他当时觉得这话很悲观,现在才明白那是她的真实感受。

她从未相信过永恒,所以她选择在他还爱着她的时候离开,

选择让自己彻底消失在他的生命里。"我确定。"他说。3手术定在上午十点。

乔明远一夜未眠,坐在酒店的窗前看着北京的夜空。他想起林晓棠说过,

北京的星星都被雾霾吃掉了,只有去郊区才能看见银河。她说有一天要带他去,

但两年过去了,他们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他打开手机,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们分手吧。"他回了一个"好"。那是三周前的事,

之后他以为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一直没有删除对话框。现在他明白了,那个"好"字,

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他按下删除键,对话框消失了。然后是照片,两百多张,

从她在咖啡馆的侧影到他们在故宫的合影。一张一张,全部删除。最后是她的微信,

他点开她的头像——那是一只橘色的猫,是她捡的流浪猫,叫"年糕"。他长按,

选择"删除并拉黑"。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开始泛白,

北京的清晨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张褪色的照片。九点,他到达诊所。何医生已经在等他了。

"乔先生,最后确认一次。手术后,您将完全不记得林晓棠这个人。如果将来在街上遇见,

您会像一个陌生人一样走过。您确定吗?""确定。""那么,请躺在这里。

"那是一张类似牙医椅的床,但更加舒适,头上有复杂的仪器,像某种科幻电影里的道具。

护士给他注射了镇静剂,乔明远感到一阵困意袭来。"记住,"何医生的声音变得遥远,

"在记忆中,您可以尝试改变一些事情,但那只是幻觉。记忆一旦开始删除,就无法挽回。

祝您好运,乔先生。"仪器启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乔明远闭上眼睛,沉入黑暗。然后,

他看见了林晓棠。

...................第二章倒带1不是现在的林晓棠,

是两年前的她。她坐在"浮生"咖啡馆的角落里,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裙子,

头发是浅金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

挑了挑眉:"你就是那个写代码的?"乔明远愣住了。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但他知道这不是回忆,因为周围的景象有些模糊,像老电影的画面。这是他的记忆,

正在被激活。"我是。"他听见自己说。"真无聊。"她笑了,"不过你的眼睛很好看,

像冬天里的湖水。"场景开始快进。他们第一次约会,在簋街吃麻辣小龙虾,

林晓棠辣得直吸气,还要逞强说"不辣";他们第一次牵手,在北海公园的白塔下,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意外地有力;他们第一次接吻,在她租住的老旧公寓里,

窗外是永不停歇的车流声。乔明远站在记忆的边缘,看着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他想要触碰她,手指却穿过了影像。这是过去,已经发生的过去,无法改变的过去。

然后场景慢了下来。是他们最后一次争吵,三周前的那个晚上。林晓棠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握着一个杯子。她的眼睛很红,像是哭过,但声音却很平静。"乔明远,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因为我受不了了。"她说,"你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宅在家里打游戏,

我们的生活就像一台设定好的机器。我问你周末想去哪里,

你说'随便';我问你晚饭想吃什么,你说'都行'。乔明远,你有没有自己的想法?

你有没有真正想要过的东西?""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他说,"我以为你喜欢这样。

""我喜欢?"她笑了,那笑容很苦,"乔明远,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你只是按照你认为对的方式对我好,然后期待我感激你。但我要的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一个人,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完美的男朋友程序。"杯子摔在地上,

碎了一地。乔明远蹲下去捡,手指被划破,血滴在白色的瓷片上。林晓棠看着他,忽然哭了。

她说:"对不起,然后拿起包摔门而去。记忆开始模糊,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

乔明远惊恐地发现,林晓棠的脸正在消失,她的声音变得遥远,

那个摔门而去的背影越来越淡。"不,"他喊道,"等等,

我还没准备好——"但记忆继续消退。他们最后一次**,她背对着他,肩膀颤抖。消失。

他们最后一次一起吃饭,在楼下的沙县小吃,她沉默地扒拉着面条。消失。

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看电影,是好莱坞的爆米花片,她在黑暗中握住了他的手。消失。

乔明远在记忆的虚空中坠落。他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空白。然后,新的记忆浮现出来。

是他们交往的第二年。林晓棠换了工作,压力变大,经常加班到深夜。

他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度过周末。有时候她会突然崩溃,

抱着他说"我好累",他拍着她的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在她生气时退让,学会了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你以为这是爱吗?"记忆中,林晓棠看着他,眼神疲惫,"乔明远,你只是在逃避。

你害怕冲突,害怕失去,所以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

但我想要的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一张白纸。"他想要辩解,但记忆不允许。

他只能看着,看着自己在她面前越来越沉默,看着她眼中的失望越来越深,

看着这段感情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慢慢干瘪。然后记忆再次倒带。是他们交往的第一年,

热恋期。林晓棠带他去见她的朋友,一群光鲜亮丽的年轻人,在工体的酒吧里喝酒跳舞。

他坐在角落里,格格不入。她跑过来拉他:"来啊,跳舞!""我不会。""我教你!

"她拉着他走进舞池,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扭动。他笨拙地跟着,踩了她的脚好几次。

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乔明远,你真可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但记忆继续倒带,倒带。他们第一次旅行,去青岛看海。林晓棠在沙滩上写下他的名字,

海浪冲上来,字迹消失。她说:"乔明远,我们的爱情就像这个,留不住,但存在过。

"他当时觉得这话很悲观,现在才明白,那是她从一开始就有的预感。"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对吗?"他在记忆中对她说,"你早就知道我们会分开,所以你才那么用力地爱,

那么用力地燃烧。"林晓棠没有回答。她在沙滩上奔跑,笑声被海风吹散。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模糊,沙滩消失,海浪消失,只剩下乔明远一个人站在虚空中。

2记忆继续深入。是他们相识的第一个月,林晓棠搬进他的小公寓,带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

"它叫年糕,"她说,"我在胡同里捡的。房东不让养,所以我只能带它来这里。

你不会介意吧?"他看着那只脏兮兮的猫,又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那天晚上,

他们给年糕洗澡,它挣扎得像是要被谋杀,溅了他们一身水。林晓棠笑得停不下来,

说:"乔明远,你看,它跟你一样,都不喜欢水。""我喜欢水。"他说。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游泳?""因为……"他顿了顿,"因为小时候有一次差点淹死。

从那以后就有点怕。"林晓棠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柔软。她走过来抱住他,说:"乔明远,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喜欢了解你,真的。"那是他第一次向她提起自己的童年。

他生长在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父母关系冷淡,家里永远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不引起注意,学会了做一个"乖孩子"。考上大学,来到北京,

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他的人生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

直到遇见林晓棠。她像一颗陨石,砸进他平静的生活,留下巨大的坑洞。她让他笑,

让他生气,让他感到疼痛,让他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活着。他开始期待她的消息,

开始计划周末的约会,开始在她的怀里安心入睡。"这就是爱吗?"他在记忆中问自己。

但记忆没有回答。它继续倒带,倒带,回到他们最初相识的那个夜晚。

朋友的朋友的生日聚会,在望京的一个loft里。他本不想来,但同事硬拉着他,

说"你需要社交"。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啤酒,看着人群喧闹。然后他看见了她。

墨绿色的丝绒裙子,浅金色的头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她坐在窗台上抽烟,目光扫过人群,

最后落在他身上。她挑了挑眉,掐灭烟,朝他走来。"你就是那个写代码的?""我是。

""真无聊。"她笑了,"不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像冬天里的湖水。我叫林晓棠,海棠的棠。

""乔明远,明天的明,远方的远。""乔明远,"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

"明远,明远,明明很远,却又很近。有意思。"他们聊了很久。她告诉他,她是个设计师,

喜欢一切美的东西;她告诉他,她刚和前男友分手,因为"他太无聊了,

比你还无聊";她告诉他,她觉得人生就应该像烟花一样,哪怕短暂,也要灿烂。"你呢?

"她问,"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他愣住了。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的目标是……是好好工作,攒钱买房,然后……然后呢?他不知道。"我没有目标,

"他诚实地说,"我只是……活着。"林晓棠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

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她说:"乔明远,你真奇怪。但奇怪得很有意思。"那天晚上,

他们交换了微信。她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聚会结束后她在路边拍的月亮。

她说:"今天的月亮很圆,但不够亮。就像我的人生,圆满但无趣。直到遇见你。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客套话,现在才明白,那是她最真实的感受。

她厌倦了圆满但无趣的生活,所以她选择他,选择这种不确定的、充满变数的可能性。

记忆开始剧烈晃动。乔明远知道,这是删除程序正在工作,最原始的记忆即将被抹去。

他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的一切都在消散。林晓棠的脸,她的声音,她的名字,

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不要,"他喊道,"至少让我记住这个,

记住我们是怎么开始的——"但记忆不听从他的意志。它像潮水一样退去,

带走了沙滩上的一切痕迹。乔明远感到自己在坠落,坠入无尽的虚空。然后,他看见了光。

3不是记忆的光,是某种更古老、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他的童年,

是他从未对林晓棠提起的过去。五岁的乔明远站在河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那是夏天,

蝉鸣震耳欲聋,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想要捡起水里的那个光斑,

于是探出身子,然后——冰冷。窒息。黑暗。他拼命挣扎,但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拽向深渊。

他想要喊叫,但水灌进喉咙,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一双手抓住了他,把他拉上岸。

是邻居家的叔叔,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明远!明远!"妈妈在哭,爸爸沉默地站在一旁,

脸色铁青。他没有哭。他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空,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他想。安静,黑暗,没有痛苦。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下过水。

他学会了远离危险,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做一个"安全"的人。不冒险,不冲动,

不让自己陷入任何可能失控的境地。"所以你选择了林晓棠。"一个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是何医生的声音,"因为她是你唯一的一次冒险。"乔明远想要回答,但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五岁的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被父母带回家,从此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孩子。

他看着自己在学校里独来独往,看着自己在大学里埋头苦读,

看着自己在毕业后进入一家大公司,成为无数螺丝钉中的一颗。安全。稳定。无趣。

直到林晓棠出现。"但她离开了你,"何医生的声音继续说,

"因为你终究无法成为她想要的那种人。你无法燃烧,无法绽放,

无法给她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所以你选择删除记忆,回到安全的状态。这是你的选择,

乔明远。"不,不是这样的。乔明远想要喊叫,但他没有嘴,没有身体,

只有意识在虚空中漂浮。他想要解释,他删除记忆不是因为想要安全,而是因为太痛苦了,

痛苦到他无法承受。但何医生听不见。或者说,何医生根本不在那里,

那只是他潜意识里的声音,是他对自己的审判。记忆继续倒带。

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十二岁那年,他暗恋班上的一个女孩,给她写了一封信,

塞在她的课桌里。第二天,那封信被贴在教室的黑板上,全班哄堂大笑。女孩看着他,

眼神里有厌恶,有怜悯,还有一丝幸灾乐祸。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写过信,

再也没有表白过。他学会了隐藏感情,学会了不让自己处于被评判的位置。

他和林晓棠在一起两年,从未说过"我爱你",不是因为他不爱,而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被拒绝,害怕被嘲笑,害怕像十二岁那年一样,成为全班的笑柄。"所以你失去了她。

"那个声音说,"因为你不敢爱她,不敢让她知道你有多需要她。你把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

然后抱怨她看不见你。"乔明远在虚空中蜷缩起来。这是真相,

他一直知道但从未承认的真相。林晓棠说得对,他只是在逃避。逃避冲突,逃避暴露,

逃避那种可能受伤的脆弱。而现在,他选择删除记忆,也是逃避。逃避失去的痛苦,

逃避自责的折磨,逃避那个失败的自己。"但记忆是构成我们的一部分,

"何医生的声音变得遥远,"删除记忆,就是删除一部分的自己。乔明远,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他想要回答,但已经来不及了。记忆的删除程序已经启动,

最后的屏障正在崩塌。他感到自己在分裂,一部分的他在拼命保留,一部分的他在渴望遗忘。

然后,他看见了林晓棠。不是记忆里的林晓棠,是某种更深层的存在。她站在虚空的尽头,

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裙子,头发是浅金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乔明远,"她说,

"记得到蒙托克来找我。"蒙托克?那是什么?他不明白。"蒙托克,"她重复道,

"我们约定的地方。在那里,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然后她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乔明远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大脑中被生生剥离。他想要尖叫,

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要挣扎,但没有身体。他只能任由那股力量将他撕裂,

将关于她的一切——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全部抹去。最后,他坠入黑暗。

................第三章空白1乔明远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天花板。

他感到头痛欲裂,像是宿醉后的早晨。他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大脑一片空白。

"乔先生,您醒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走过来,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我是何正阳医生。您刚刚完成了一项手术,感觉怎么样?""手术?"乔明远的声音嘶哑,

"什么手术?"何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怜悯?疲惫?还是……失望?

"记忆消除手术,"何医生说,"您选择删除关于一位女士的全部记忆。手术很成功,

您现在应该完全不记得她了。"乔明远愣住了。他努力搜索大脑,但确实,

没有任何关于"一位女士"的记忆。他的过去像一本被撕掉几页的书,前后连贯,

中间却有一个突兀的空白。"我……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根据我们的记录,

您是因为被这位女士遗忘,所以决定也遗忘她。"何医生递给他一杯水,

"这是一种常见的报复心理,乔先生。但我要提醒您,记忆消除是单向的。

她删除了关于您的记忆,您也删除了关于她的记忆,这意味着,如果你们将来相遇,

会完全像陌生人一样。"乔明远接过水杯,手有些发抖。他喝了一口水,试图理清思绪。

被一位女士遗忘?他完全想不起来是谁。但奇怪的是,他的心脏深处有一种空洞的疼痛,

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那是什么。"她是谁?"他问。"根据协议,

我不能透露客户的信息。"何医生站起身,"但我要给您一个建议,乔先生。

记忆消除只是技术手段,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您感到痛苦,建议您寻求心理咨询。

有时候,我们需要学会与痛苦共存,而不是逃避它。"乔明远点点头,

虽然他不明白何医生在说什么。他下床,穿好衣服,走出诊所。外面是北京的冬天,

寒风凛冽,天空灰蒙蒙的。他站在路边,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他记得自己在北京工作,是个程序员,住在中关村附近的一间小公寓。他记得自己的父母,

记得自己的童年,记得大学和工作。但关于"一位女士"的记忆,确实完全空白。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自己公寓的地址。车子穿过半个北京城,他看着窗外的景色,

感到一种奇异的陌生感。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但今天,某些东西感觉不一样了。

像是少了什么,又像是多了什么。回到公寓,他打开门,愣住了。客厅里有一只橘色的猫,

正躺在沙发上打盹。听见开门声,它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睡觉。

乔明远不认识这只猫。他的公寓里从来没有养过宠物,房东也不允许。

但猫看起来很熟悉这里,沙发上还有它压出的凹陷,角落里放着食盆和猫砂盆。"你是谁?

"他问猫。猫当然没有回答。它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跳下沙发,走到他脚边蹭了蹭。

乔明远蹲下来,看着这只陌生的猫。它很胖,毛色光亮,显然被照顾得很好。

它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上面写着两个字:年糕。年糕?这个名字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像是触动了什么深埋的东西。但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打开手机,

翻看通讯录和微信。没有关于"年糕"的记录,没有关于任何猫的照片。

他的朋友圈里只有工作和技术分享,没有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迹。但当他打开相册,

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最近删除的照片里,有两百多张照片,全部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她有着浅金色的头发,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在咖啡馆里,在海边,在故宫的红墙前。

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乔明远盯着这些照片,试图想起她是谁。

但大脑像是一堵墙,挡住了所有关于她的信息。他只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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