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阿娘的嫡长女是双生。自小被送去塞北。阿姐上月骤然没了。原本定给她的三皇子婚约,
落到了我头上。我叫沈野。阿姐叫沈清沅。沈清沅是京里人人称赞的明珠。娴静温软,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我在塞北跟着猎户长大。会拉弓,能骑马,啃得动干硬的麦饼。
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闺阁规矩。马车驶入京城那日,街边还飘着沈家为沈清沅撒的纸钱。
棺木先一步运回府,灵棚搭在二门处,白幡垂得长长的。跨进沈府大门,我一眼看见阿娘。
我在塞北时常念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要像幼时听姨母说的那样,扑进她怀里。
可阿娘的手抬到半空,顿住了,又慢慢落回去。她目光掠过我粗布的衣裳,晒得偏深的脸,
垂下眼,眼里满是失望。“野丫头,回来了。”她声音很轻,听不出暖意,“往后,
你就是沈清沅。”姨母悄悄从旁边过来,伸手把我揽到身侧。指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无声地安抚。姨母低声同我说:“你阿娘心里苦,沅沅走了,她一时转不过来。”我点点头,
没说话。苦是她的苦。可凭什么要我变成另一个人,承接这份苦。02接下来几日,
阿娘亲自来教我规矩。她铺开沈清沅从前习字的笺纸。拿出阿姐惯弹的那架瑶琴。
每一句教导,都绕不开沈清沅。“沅沅握笔是这样的,手腕稳,字秀。你看你,
攥笔像攥着弓弦。”“沅沅进食细嚼慢咽,从不会一口塞半块桂花糕。”“沅沅同贵人说话,
语声柔和,不会直愣愣盯着人看。”案上摆着精致甜软的糕点。
趁着阿娘转身取字帖范本的间隙,我抬手飞快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清甜的香气漫满舌尖,稍稍压下心里堵着的闷。阿娘一句句说着,我只垂着眼,
指尖轻轻摩挲桌沿。等她话音歇了,我照旧拿起糕饼慢慢吃。她说她的,我该吃就吃,
该躲就躲。她催我抚琴习艺,我便找借口去院中梅树那里,蹲在树下消磨大半时辰,
闲散度日。阿娘看着我这样,眉头越锁越紧。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回来的沈野,
只是一个可以顶替沈清沅的人。我不跟她争辩,也不掉眼泪。这天傍晚,宫里帖子送到沈家。
三日后宫宴,沈家要带女儿赴宴。阿娘拿着帖子,看向我,
嘴唇压平:“这是你替沅沅见三皇子的第一回。万万不可失仪,若是搞砸婚约,
你对得起沅沅吗?”我咬着剩下半块蜜饯,心里清楚。这场宫宴,既是考验,
也是困住我的牢笼。03宫宴那日,殿里女子都穿着华美的衣裳,身上环佩轻响。
世家贵女们慢慢行礼,说话声音放得很轻。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人人都知道,
沈家养在塞北的双生女回来了。回来顶替亡姐的婚事。三皇子萧玦坐在席上,一身玄色锦袍,
眉眼冷。话不多,看人时态度冷淡。外面传他性子冷,讨厌举止粗野的人。席间有人说笑,
说沈府双生相像。想来沈野也和沈清沅一样文雅。萧玦眼尾微挑,瞥向我,开口,
声音不大:“沈清沅难得,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仿。”这话当着满殿人的面说出来。
旁边的人都屏住呼吸,阿娘脸色一下子发白,连忙上前想要赔罪。我原本站在阶下,
听见这话,抬眼看向他。在塞北旷野长大,我受不住这样直白的轻视。
大殿侧边挨着一片莲池,石路很窄。他刚好起身,打算离开片刻。我脚步一动,迎上去,
借着侧身避让的由头,肩膀撞过去。萧玦站不稳,跌进莲池里。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萧玦从水里浮起,头发湿透,脸色难看。他抬眼看向我,
眼里带着怒气。皇后坐在主位,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发怒。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看不出是什么心思。阿娘快步冲过来,扬手就要呵斥我,声音又急又颤:“沈野!
你好大的胆子!沅沅素来知礼,怎会做出这样荒唐粗野的事!”又是沅沅。
我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没有辩解。04入夜回府,府里安静,只能听见更夫打更的声音。
我绕开自己的院子,无意间走到祠堂外面。祠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一盏长明灯。
是阿爹和阿娘在里面说话。阿爹声音温和,在劝她:“野丫头刚回来,性子野,慢慢教就是。
今日宫宴的事,也不用过分苛责。婚约还要稳住。”阿娘沉默很久。她的声音轻轻飘出来,
穿过门缝,清清楚楚落到我耳朵里。“若是当初走的是她,该多好。”风扫过廊下烛火,
火苗晃了晃。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原来在她心里,从来没有盼过我好好活着。
死去的阿姐是她放在心上的人,活着的我,只是一个多余的替代品。只要能换回沈清沅,
我的性命,她也不在乎。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嬷嬷端着一碗冰镇莲子汤走过来,
看见我站在暗处,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在这儿?这碗莲子汤是给您备的,消暑。
”我接过白瓷碗,莲子泡在清甜的汤水里。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质问。慢慢转过身,
沿着长廊往回走。廊灯拉长我的影子。我舀起一勺莲子送进嘴里,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沉。
之前我千里迢迢从塞北回来,心里偷偷盼过。阿娘会不会也有一点点想我。这份念想,
到这里就断了。05一碗莲子汤喝完,暑气散了。我心里那点期待,也没了。回了偏院,
这里冷清,是府里位置最偏、最旧的一处院落。阿娘心思都放在阿姐从前住的院子。
我的住处,没人打理,没人过问。丫鬟小声替我不平:“夫人把大**的闺房原样留着,
天天打扫熏香,偏偏姑娘您住在这里……”我抬手打断她。“安静住,挺好。”没人管束,
没人拿来和别人比较。不用活成沈清沅的样子。对我来说,是清静。第二日清晨,
阿娘一早就过来了。她眼底带着熬夜后的疲惫,脸上没有一点愧疚。开口还是训话。
“昨日宫宴,你差点得罪皇子。亏得皇后仁慈没有追究,你知道有多侥幸吗?
往后见到三皇子,一定要躬身赔罪,姿态放低,态度诚恳。”我坐在桌边喝粥,
慢慢抬眼:“我不赔。”阿娘一愣,没料到一向沉默的我会直接反驳。“你说什么?
”“是他先当众轻视我。”我咽下嘴里的粥,放下汤勺:“沈家让我顶替婚约,
不是我求来的。他瞧不上我,我也不用讨好他。”“放肆!”阿娘压低声音,又急又气,
“你知不知道这门婚约关系沈家的脸面!沅沅守礼换来的机会,凭什么被你毁掉!
”又是沅沅的机会。我放下粥碗,指尖轻轻摩挲碗沿。我忽然问她:“阿娘。
阿姐到底是怎么死的?”这话一出,阿娘脸色一下子僵住。她眼神躲了一下,
快得几乎看不出来。跟着厉声压住情绪:“染急病去世,府里人人都知道,你胡乱问什么!
”“染疾?”我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京里入春没有瘟疫,阿姐一向身体好,
怎么会突然病重离世?”这是我回京之后,第一次主动问起这件事。阿娘被我问得慌了,
强行稳住心神。抬手赶我:“小孩子别胡思乱想!好好学你的规矩,再敢议论你阿姐,
仔细我罚你禁足!”她转身快步走了。我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心里起疑。她心虚躲闪,
这件事一定有问题。阿姐的死,绝不是意外。06阿娘走后没多久,府里有人来传话。
三皇子派人送了赏赐。一箱首饰,两匹上好云锦,还有一盒宫里的香膏。管家捧着东西进来,
态度恭敬:“皇子殿下宽和,没有记恨池边那件事,还送东西安抚姑娘。夫人吩咐,
让姑娘今天亲自去皇子别院道谢。”我嗤了一声。哪里是安抚,是敲打。萧玦性子记仇,
昨天当众落水,不会轻易放下。这些赏赐,是做给外人看,显出皇子大度,同时提醒我。
我的处境好坏,都在他一念之间。丫鬟有些担心:“姑娘,还是去吧。不去就是不识抬举,
夫人又要生气。”我点头:“去。”我不怕见他。我想亲眼看一看,
这个不愿意接受顶替婚约的皇子,到底藏着什么心思。午后,我换上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
没有穿沈家备好的华贵衣裳,脸上也不施脂粉。跟着管家,简单收拾一番,去往皇子别院。
别院很清静,挨着水面,比皇宫冷清不少。萧玦没有在正厅见我,独自站在荷池边上。
他换了常穿的便服,身上的戾气淡了些,只剩冷淡疏离。看见我走过来,
目光先落在我这身朴素衣服上,脸色沉了沉。“特意穿得这样简朴,是来向本王卖惨?
”我垂首行礼,规矩做得周全,不卑不亢。“不敢。民女粗陋,配不上华贵衣裳。
殿下赏赐贵重,民女前来道谢。”话说得客气,却和他保持距离。萧玦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有落到眼里。“沈清沅温顺守礼,进退有度。你不一样,一身野气,
不肯顺从。”他话锋一转,直接问到要害:“你不怕,本王取消这门婚约?
”我抬眼和他对视。“婚约是两家定下的。殿下若是想取消,自有长辈商议。我沈野,
不会勉强别人。”萧玦眼里寒光一闪。他见惯了想方设法讨好他的贵女。只有我,不怕他,
不求他,不哄着他。安静片刻,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你比你阿姐,胆子大太多。
”我心里一动,顺势追问:“殿下见过我阿姐?”他神色一收,不再说话,转身走开。
只留下一句冷冷的话飘过来:“安分待在沈家,别乱查,别乱问,别乱动心思。否则,
你会和她一样。”我站在原地,心里一沉。他知道内情。他一定知道沈清沅的死不是意外。
07从三皇子别院回去,马车一路晃动。**在车壁上,反复琢磨萧玦最后的警告。别乱查,
别乱问,别乱动心思。否则,你会和她一样。这话不是随口吓唬我。
他清楚沈清沅的死藏着隐情,只是不肯多说。进沈府大门,姨母已经在垂花门等着了。
看见我平安回来,她才松口气。拉着我躲进她的小跨院,把伺候的人支开。
“方才夫人已经派人来问过,听说你和三皇子在池边单独说了很久。
”姨母给我倒了一杯温茶,压低声音,“野丫头,往后离萧玦远些。他看着冷淡,心思很深,
不是你能去试探的人。”我捧着茶杯,慢慢问:“姨母,你是不是也知道,阿姐死得蹊跷?
”姨母指尖猛地一抖,茶水洒出几滴,落在桌面上。她慌忙拿帕子擦干净,
抬眼往门外看了看,才苦着脸摇头。“我只知道,沅沅走之前那几日,心情一直不好。
常常一个人去后院梅林坐着发呆。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没事,不肯多说。没过两天,
府里就传她染病卧床,夜里人就没了。”梅林。我记下这个地方。沈清沅生前常去那里,
或许会留下线索。“阿娘是不是早就察觉到一点,只是不愿意说?”姨母沉默很久,
轻轻叹气。“你阿娘被沅沅的死打击得很重。她宁愿相信只是一场急病。
如果承认里面另有缘故,她撑不住。她所有念想都放在死去的女儿身上。对你苛刻,
也是因为看见你,就会想起沅沅本该好好活着。”道理我听得明白。可明白归明白,
我心里还是不舒服。她的难过是真的。但那句希望死掉的人是我的话,同样是真的。
姨母不敢再多说,推了推我的胳膊:“快回院子去吧,夫人说不定又要找你问话。
方才去别院,没有和三皇子起争执吧?”“没有。”我放下茶盏,“只是说了几句话。
”辞别姨母,我刚走回偏院。阿娘果然已经在廊下等着。她今天穿一身素色衣裙,
脸上满是疲惫。目光从头到脚扫过我一遍。“萧玦同你说了什么?”“就是道谢的客套话。
”我半真半假地回答,“他嘱咐我安分守礼。”阿娘盯着我的眼睛,想分辨我有没有撒谎。
看不出破绽,她才慢慢开口。“既然他暂时不追究宫宴的事,你要抓住机会。
往后多找机会和他相处,学着沅沅的样子。”我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意:“我学不来。
”“学不来也要学!”阿娘声音抬高,又强行压下去,“这门婚约是沅沅求来的前程,
沈家丢不起。你占着她的位置,就要担起这份责任。”又是这套话。我不想和她争辩,
继续说下去,只是重复来回。我侧过身:“我累了,想回屋休息。”阿娘看着我回避的样子,
眼里满是失望。最后挥挥手,放我进去。关上房门,屋里安安静静。我坐在窗边,
想起姨母说的梅林。等到夜里,府里灯火一盏盏熄灭。更夫敲过二更,
我拎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悄悄往后院走。梅林在沈府最里面,挨着一道老墙,
平时很少有人过去。这个时节梅树不开花,只有层层叠叠深绿的叶子,影子铺在地上。
沈清沅常坐的那块青石还在,石面干干净净。想来阿娘常常派人打扫。我蹲下身,
伸手摸石头缝隙。指尖碰到一块坚硬细小的东西,抠出来细看。是半片碎玉,纹路细碎,
不像是阿姐平时佩戴的那些。我刚把碎玉握在掌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女声。
“你半夜跑到这里,找什么?”我猛地回头。是阿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
站在梅树阴影里,脸色难看。08羊角灯的光很弱,在她脸上照出明暗交错的色块。
我把半片玉悄悄收进袖子,面上不动声色:“睡不着,听说阿姐以前喜欢在这里坐着,
过来看看。”阿娘一步步走近,目光紧紧盯住我的手:“你手里拿了什么?拿出来。
”我垂着手不动:“没什么。”“沈野!”她声音发颤,带着慌张,“我叫你拿出来!
”看她这个反应,我心里确定。这块碎玉她认得,而且不想让我看见。我慢慢摊开掌心,
碎玉在灯光下泛着浅白的光。阿娘只看一眼,身子晃了一下,伸手就要抢。
我往后退半步躲开。“这是谁的?”我看着她,“不是阿姐的,对不对?”“不知道!
不知道哪里掉的碎东西,你赶紧丢掉!”她声音变调,“谁允许你夜里来梅林的?
这里是沅沅清静的地方,不许你来搅扰!”“清静?”我轻轻反问,“若是真清静,
阿娘为什么怕我捡到一块碎玉?阿姐在这里见过谁,发生过什么?
”这句话戳破她拼命遮掩的事。阿娘喘着气,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她咬着牙开口。
“我叫你别查!你怎么就是不听!安安稳稳顶替沅沅嫁过去,好好做三皇子妃不好吗?
非要追着这件事不放,你是想把沈家拖进祸事里?”“祸事?”我抓住这个词,
“所以阿姐不是染病,是惹上了祸事?”阿娘闭上眼,力气像被抽走大半。不再和我争执,
语气软下来,近乎恳求。“野丫头,算阿娘求你。别再问了,把这块玉给我,
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好好过日子,行不行?”她很少这样求我。
若是刚回京那会儿见到她这样,我说不定会心软。可祠堂那句“若是当初走的是她”,
我一直记着。我摇摇头。“不行。阿姐是我的双生姐姐,她怎么死的,我有权知道。
”阿娘眼里那点恳求一下子褪去,只剩冰冷。“好,你非要查。那你记住,
查到最后惹出灾祸,只能你自己承担,别指望沈家任何人护你。”她不再和我纠缠,
转身快步离开梅林。背影仓促,好像不想多待一刻。我独自站在梅树下,握紧袖里的碎玉。
今晚可以确定,阿娘清楚内情。她不只是沉浸在丧女的难过里,是刻意隐瞒真相。
我低头看手里的玉,边缘还有新鲜磕碰的痕迹。不像放了很久。也就是说,
碎玉是沈清沅出事前后,落在这个地方的。忽然,远处树枝一动。有人。我猛地抬眼望过去,
夜色太黑。只看见一道黑影一闪,翻过院墙消失了。那人一直在暗处看着我和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