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父的死刑判决书下来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被全村人围住了。“白眼狼!
”“人家养你十年,你把他送去吃枪子!”弟弟周小宝冲过来,一口唾沫吐在我脸上。
继母瘫坐在台阶上,哭得喘不上气。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村里人都说,
我是为了给亲爹报仇。他们说得没错。当时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以为我讨回了公道。
直到宣判后没多久,我才知道,他在法庭上一句话都不替自己辩解。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1老槐树下的人贩子我叫招弟。名字是我爸起的。我妈说,招个弟弟来。我八岁,
村里人都这么叫我,叫了八年,我自己都觉得我天生就该叫这个。我爸周满仓在镇上扛水泥,
我妈王桂芬在家种地。弟弟周小宝五岁,是我妈三十三岁才生下来的,全家的宝贝。
我是怎么到这个家的,没人跟我提过。我也没问过。那天中午,我妈给了我两块钱,
让我去村口小卖部打半斤酱油。走到老槐树底下,有个男人拦住了我。三十来岁,又黑又瘦,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新夹克。他蹲下来,手里捏着一块麦芽糖。“小姑娘,几岁了?”“八岁。
”“叫啥名?”“招弟。”他的脸一下子变了。“不对。”他盯着我,嗓子发哑,
“你不叫招弟,你叫明珠。”“我就叫招弟。”“明珠,你再想想……”我妈教过我,
不能跟陌生人说话。我转身就想跑,他一把拽住了我的衣角。“明珠,爸爸来接你回家。
”我吓得尖叫起来。小卖部门口打牌的几个男人全冲了过来,带头的是周二狗。“干什么的!
放开孩子!”“人贩子!抓人贩子!”那男人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布料被扯得变了形。
“我是她爸!我是她亲爸!她叫陈明珠!”没人听他的。周二狗一脚踹在他背上,
他整个人扑倒在地,手还抓着我的衣角不放。有人把我拽开,衣角“刺啦”一声撕破了。
这时候,我爸从地里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铁锹。他看见那个男人的时候,脚下停了一下。
就一下。我当时以为,他是被吓住了。“爸!”我哭着扑过去。我爸一把把我按进怀里,
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招弟别看。”然后我听见他吼了一声:“人贩子!打!
”铁锹落下去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我从他指缝里偷偷看过去。地上的男人蜷着身子,
嘴里还在喊。“我是她爸……你们看她左耳后面有颗痣……明珠……”我左耳后面,
确实有颗痣。但没有人去看。拳头、脚、锄头把,一下接一下落在他身上。后来他不喊了。
最后一声,是很轻的两个字。“明珠。”然后就没有动静了。“好像不动了。”有人说。
“死了?”“死了。”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谁也不敢出声。村支书背着手走过来,
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脸色铁青。“都听好了。”他说,“这是人贩子,拐孩子被咱们抓住了,
他自己拒捕,倒地后不行了。谁问起来,都是这么说。”没人反驳。我爸还捂着我的眼睛,
他的手在抖。“听见没有?”村支书又问了一遍。“听见了。”“听见了。”一个接一个,
全村人应了下来。我爸最后一个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听见了。”两个小时后,
派出所的人来了。他们问了几句,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把尸体抬上了车。第二天,
镇上送来一面锦旗,红底金字,写着“见义勇为,除暴安良”。电视台还来拍了。
我爸站在最中间,被记者递了话筒。“抓人贩子是应该的。”他说,“谁家孩子被拐,
不心疼?”底下的人鼓掌。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笑,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家里炖了肉。我妈把最大的一块夹到我碗里,手却一直在抖,汤洒了一桌子。
“吃。”我爸说,“没事了,爸在。”我吃不下去。半夜我醒了,院子里有火星一亮一灭。
我爸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一整夜,一句话没说。我躲在门后看他。他回头的时候,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我听见他走过来,在我床边站了很久。最后,他伸手给我掖了掖被角,
什么都没说。第三天,我趁没人,跑回了老槐树底下。地上已经被人用土盖过了。
我蹲在那儿扒了半天,扒出来一个东西。一把小小的银锁。银锁很旧,边角磨得发亮,
背面刻着两个字。明珠。我把它攥在手心里,没敢告诉任何人。
我偷偷藏进了铅笔盒的夹层里,一藏就是十年。那个男人,为什么知道我左耳后面有颗痣?
2亲爸竟是死者十年过去,村委会墙上那面锦旗还挂着。我爸周满仓成了村里的体面人。
谁家有事都来找他,红白喜事他都坐主桌。他对我也越来越好。我读初中,
他去镇上多扛两份水泥。我读高中,他把家里的猪全卖了。我考上省城的大学,
他在村口放了一挂鞭。小宝不高兴。“凭啥她能读大学,我连个职高都上不起?
”“你自己考不上,怪谁?”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你姐比你争气!”小宝瞪着我,
眼睛都红了。从那以后,他看我像看仇人。我也说不清,我爸为什么对我这么拼,
好得有点吓人。还有一件怪事。每次赶集,他都给我带一包麦芽糖。
我从八岁那年起就不吃这个了。他从来不问,也不解释,只是照买。我转手就给小宝。
小宝接过去,当着我的面扔进垃圾桶。大一那年十一月,学校来了一队警察。
说是搞什么打拐DNA采血,让家里有走失亲人的同学自愿登记。我坐在宿舍里,
盯着那张登记表,盯了很久。室友问我:“你家有人丢过?”“没有。
”我手里攥着那把银锁。十年了,我一直藏在铅笔盒的夹层里,后来换了本子,又换了钱包。
那个男人喊的最后两个字,我一直没忘。我就是想知道,
他到底为什么知道我左耳后面有颗痣。我报了名。护士抽了我一管血,我也没跟任何人说。
一个月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半白,穿着旧警服。
“周招弟同学?我是刘建国,原来在你们那片派出所。”我手心一下子出汗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的血样,
和一具无名尸体的DNA比中了。亲子关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我没听懂。
“什么尸体?”“十年前,你们村口,那个被打死的人。”我愣了足足半分钟。他叫陈德贵,
当年三十六岁。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办公室里很安静。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
“当年我是新来的,”刘建国叹了口气,“现场我觉得不对,可上面压下来,
村里口径又一致,案子就这么结了。”我抬起头,嗓子发干。“他是我亲爸?”“是。
”“他那天是来……”“我也想知道。”刘建国看着我,“所以我找到了他姑姑。
”陈德贵的姑姑住在邻县,七十多岁,腿脚不好。她看见我,拉着我的手就哭,
哭了十分钟才说得出话。“像,真像……你跟你妈一个模子。”“我妈呢?”“早没了,
你三岁那年生病走的。”老太太抹着眼泪。“德贵那个人,不争气,欠了一**债。
可他临走前跟我说,要把闺女找回来。”“闺女是三岁那年丢的,他一直念叨,
说对不起孩子。”我攥紧了手里的银锁。“他怎么丢的?”“说是被人抱走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他不爱提。”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银锁。背面那两个字,被我摸得发亮。
明珠。他给我取的名字。他到死都在喊。我眼睛一下子热了。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
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来救我的。而我爸,周满仓,带着全村人,把他活活打死了。
国庆节我回了一趟家。饭桌上,我妈炖了鸡,一直往我碗里夹。我爸喝着酒,红光满面。
“在学校咋样?钱够不够花?”“够。”我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状似随口地问了一句。
“爸,当年那个人贩子,埋在哪了?”我爸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手里的碗“当”一声磕在桌上。小宝冷笑:“显摆你读大学了是吧?提这个干啥?
”“我就是问问。”屋里安静了很久。我爸把筷子放下,看着我。“问这个干啥?
”他的声音很平,眼睛却一直盯着我,像要把我看穿。“没什么,同学聊天说起来了。
”“吃饭。”他说。他把酒杯端起来,手有点抖,酒洒在了桌上。我没再问。第二天一早,
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坐头班车回了学校。我找到了法援中心的许律师。
我把DNA报告、银锁、刘建国的证词,一样样摆在他桌上。许律师翻了半天,抬头看我。
“你要告谁?”“当年所有动手的人。”“包括你养父?”我沉默了几秒。“包括。
”案子立了。继母的电话当天晚上就打来了。“招弟,你回来,
你爸有话跟你说……”我挂了。她又打。我关了机。小宝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白眼狼,你等着。”第三天,许律师把调出来的现场照片放在我面前。一共十二张。
地上的陈德贵蜷着身子,浑身是血。我强迫自己一张张看下去,看到第九张,手停住了。
那是他的手。右手手心朝上,被人掰开拍的。手心里,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十一位,
是个手机号。我问许律师:“这是什么?”许律师皱着眉,把照片拿近。
“当年法医只记录了损伤。”许律师皱着眉,“案子按见义勇为结的,没人去查这个。
”我盯着那串号码。一个被我当成“拐卖孩子”的人,为什么要在手心里写一个手机号?
3全村互撕翻旧案庭前会议那天,被告席上坐了十一个人。周二狗,村支书,
小卖部的老赵,当年在场的,一个没跑。周满仓坐在最边上。十年了,他背驼了,
头发白了大半。进来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也没躲。我也没躲。
许律师压低声音:“他们肯定统一口径,咬死是见义勇为。”“我知道。
”“所以证据要一样一样砸。”第一样,是法医的尸检报告。全身三十八处损伤,
致命伤在后脑和胸口,绝大部分形成于倒地之后。
许律师在法庭上只问了一句:“一个人倒在地上不动了,还被打了三十多下,这叫抓人贩子?
”旁听席一片嗡嗡声。第二样,是电视台当年没剪掉的原始素材。
许律师托了三个人才找到那盘带子。镜头里,周满仓裤腿上全是血。记者问话的时候,
他手一直在抖。镜头外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打了快半个钟头,都不动了你还打。
”声音很小,但法庭上的音响放得清清楚楚。周二狗的脸一下白了。第三样,
是刘建国当年的询问笔录。十一个人,第一次问话各说各的。有人说人贩子拿了刀,
有人说没看清,还有人说根本没在场。隔了三天重做的笔录,十一个人一个字都不差。
重做笔录的会,是村支书开的。村支书脸色发青,手里的搪瓷杯一直在抖。这些还不够。
开庭前一周,小卖部的老板娘找到了我。她是老赵的媳妇,在我面前站了半天,眼圈都红了。
“招弟,十年了,我晚上睡不着。”“那天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块糖。我在门口,
看得清清楚楚。”“你愿意作证?”“愿意。”她擦了把脸,“我男人要骂我就骂吧。
”她开口之后,一切都散了。周二狗第一个慌。老赵的媳妇松了口,他知道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