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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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破铁钟就响了。

铛铛铛,三声,震得窗户纸都在抖。

苏念念睁开眼。

她躺在被窝里没动,先听了三秒——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咳嗽,张红梅那边传来“我的天这么早”的哀嚎声。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变异兽的脚步声,只有鸡叫声、铁钟声和赵队长扯着嗓子喊“上工了”的动静。

安全的。

她翻身坐起来,穿衣服的速度比她平时快了半分——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冷。八月底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单衣贴到身上凉飕飕的。她把那件蓝色劳动布外套裹紧了,扣子一直系到脖子底下。

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在等赵队长派活。老知青们站一堆,新知青们站一堆,界限分得清清楚楚。张红梅打着哈欠站在新知青那堆里,眼睛还没睁开,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翘得跟鸡尾巴似的。

苏念念站到她旁边。

“念念你困不困?”张红梅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我昨晚快半夜才睡着,这炕太硬了。”

“不困。”苏念念说。

她确实不困。这是她十年来头一回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睡觉,睡眠质量比她末世任何一个夜晚都好。

赵队长端着个搪瓷缸站在人群前面,缸子里的茶水冒热气。他先安排男劳力——翻地的翻地,修水渠的修水渠,赶牛车往公社送粮的。男知青们被拆散了分到各组,没搞特殊。

然后轮到女知青。

“老规矩,”赵队长说,“女同志手头麻利,去苞米地掰苞米。”

几个老女知青应了一声就要走。王萍走在最前面,麻花辫甩得整齐,路过新知青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新同志也来吧,活儿简单,学就会。”

这话说得挺正常的,但苏念念注意到胖女生在背后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句什么。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笑。

张红梅没注意,还挺兴奋:“掰苞米?我在我姥姥家掰过,简单得很,就是掰下来往筐里扔。”

苏念念没她那么乐观。掰苞米本身不难,但苞米地里不只有苞米。苞米叶子拉到脸上就是一道血口子,苞米须子和花粉弄到脖子上又痒又疼。而且这活儿费腰,弯一天腰,晚上躺下的时候能疼得龇牙咧嘴。

但她什么都没说,跟着队伍朝苞米地走。一群人穿过村子,经过几排土坯房,几只土狗在路边汪汪叫了几声,看见人多又夹着尾巴跑了。地头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苞米秆子比人高出一截,远远看去密密匝匝的,像一道绿色的墙。

赵队长把她们领到地头,指着一片苞米地说:“这块地今儿掰完,一人分四垄。掰好的苞米装筐,装满一筐往车上扔一筐,别掰一个歇半天——可不比你们在学校的时候了,上工得出力。”

苏念念领了四垄,张红梅挨着她,也领了四垄。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苞米地里。苞米秆子比人高,一钻进去就不见人影了,只听见旁边垄里有人说话、有人笑。

苏念念没急着动手。她先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苞米地很密,秆子之间的间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地上是干裂的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昨晚没下雨,土坷垃硌脚。太阳刚冒头,光线还不太足,苞米叶子上的露水没干,蹭到身上湿了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第一个苞米棒子。

苞米叶子粗糙,割在手上像砂纸。她一拧一拽,苞米棒子应声而落。接着第二颗,第三颗,动作越来越快。这具身体虽然瘦,但骨架底子不错,再加上她末世练出来的发力技巧——不靠蛮力硬干,而是找对角度,借力打力。掰苞米也是一样,握住了先拧半圈,再往下拽,一掰一个准,穗子不碎,壳子不裂。

筐里的苞米越来越多。

苏念念的呼吸慢慢变重,后背的汗水浸透了衬衫,但她没停。苞米叶子拉在脸上**辣的,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继续掰。手指头开始泛酸,虎口让苞米叶子磨红了,但对她来说这点疼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隔壁垄里,张红梅的动静比她大多了。一会儿哎呦一声,一会儿嗷一声,嘴里叨叨咕咕:“我的娘,这苞米叶子也太割人了——念念你在哪呢?念念?”

“这。”苏念念应了一声。

“你咋不吭声呢?我以为你让人拐走了。”张红梅从苞米秆子中间钻过来,脸上已经划了两道红印子,看起来狼狈得很,“你掰多少了?”

苏念念朝自己的筐努努嘴。已经快满了。

张红梅眼睛都瞪圆了:“不是——你吃啥长大的?你这是人手吗?”

苏念念没搭理她,继续掰。

张红梅在旁边看了十秒钟,试图学她的手法,拧了半圈往下拽,结果力气没用对,苞米棒子倒是拽下来了,人也差点摔个**墩。她骂了一声,拍拍**回自己垄上去了。

太阳越升越高,苞米地里的温度也跟着涨。早晨的凉意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闷热。苞米秆子把风挡得严严实实,人在里面像捂在蒸笼里,汗从头发根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脖子上让苞米须子粘住,又痒又刺挠。苏念念脸上的红道子越来越多,有叶子划的,有自己挠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但她没停。她隐隐觉得,今天不会这么简单就过去。

果然,她回头往筐里扔苞米的时候,透过苞米秆子的缝隙,看见有人站在地头朝她这边看。

是王萍。

王萍手里拿着个筐,站的位置刚好能看清苏念念这一垄。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视线方向很明确——正对着苏念念已经装满的那筐苞米。

苏念念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又过了一阵子,地头那边有人喊“喝水了”,赵队长提了两个大铁壶过来,一个装开水,一个装凉茶。知青们三三两两从苞米地里钻出来,一个个脸红得像蒸了**。

张红梅一**坐到田埂上,端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凉茶,抹了把嘴:“累死我了,我不行了,我觉得我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苏念念也接了缸凉茶慢慢喝。凉茶是野菊花熬的,微微发苦,但解渴。她靠着苞米秆子站着,喝完一缸又倒了一缸。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这是肌肉疲劳的正常反应,过一会儿就好了。

王萍也在旁边喝水。她喝了半缸,忽然开口:“念念同志干活真利索,比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是夸人的语气。但苏念念注意到她说这话时眼神往旁边瞟了一眼——瞟的是那几个老女知青的方向。

苏念念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把搪瓷缸放在水壶旁边。她抬眼看向王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没有笑,也没有被夸的不自在,什么表情都没有。

“做习惯了。”她说。

“你在城里也干农活?”

“什么都做。”

苏念念说完就走回了苞米地。她不想站在那儿被一群人用眼神掂量。王萍那点小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捧得越高,摔得越重。这话不是在夸她,是在给她树靶子。

果然,她刚走回自己那垄,就听见后面有人嘟囔:“做习惯了?城里的丫头做啥习惯了?谁信啊。”

“你小声点。”

“我声音又不大……”

苏念念没回头,继续掰苞米。手指头的酸痛已经变得钝了,节奏也稳了下来。

又掰了快一个钟头,苞米秆子开始变稀了,眼瞅着就快到地头。筐已经满得冒尖,苏念念直起腰,把筐拖到地头倒到车斗上。苞米棒子哗啦啦滚下去,黄灿灿的一大堆。正在装车的老乡看了眼筐,又看了眼苏念念,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大概没见过哪个城里来的女知青掰苞米掰到这个速度。

苏念念转身正要回地里,忽然听见地头那边有人在说话。

“陆同志?你咋来了?你不是不上工吗?”

是赵队长的声音。

苏念念脚步一顿,偏头看过去。

田埂上走过来一个人。白衬衫,灰布裤子,手里拎着个军用水壶。是陆正霆。

他走路的样子跟昨天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阳光打在他脸上,脸色比昨天好像更白了点,看着确实有股子病态。但他眼神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精神好的亮,是看着什么东西觉得有趣的亮。

“来看看。”陆正霆说,声音还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

“你身体不好就歇着,不用来。”

“没事,我走走。”

陆正霆站在田埂上,目光越过苞米秆子,落在苏念念身上。

苏念念没躲。

两人隔着几垄苞米地对视了一瞬。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在田埂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水壶放在脚边,从兜里掏出本书。

张红梅从地里钻出来倒苞米,看见陆正霆坐在地头,一愣:“念念,那个京市的不上工?他凭啥不上工?”

“有病。”苏念念说。

“啥病?”

“不知道。”

“我看也是,”张红梅认真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陆正霆,压低声音,“不过有病还往地里跑,他是不是脑子也有点问题?”

苏念念没接话,转身回去继续掰苞米。王萍也看到了陆正霆。她把苞米棒子扔进筐里,直起腰,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然后端着搪瓷缸朝田埂走去。

“陆同志,”王萍站在田埂边上,笑容端端正正的,语气温温柔柔的,“天挺热的,要不要喝点水?这凉茶还不错。”

陆正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他说,然后朝苞米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苏念念同志喝过了。”

王萍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快得一般人注意不到。但苏念念注意到了。她手里掰着苞米,心里记了一笔——陆正霆这人不安好心,一句话把王萍的矛头往她身上又拨了半分。他故意的。

苏念念面无表情地掰完最后一颗苞米,把筐拖到地头倒完,然后走到赵队长跟前。

“队长,我上午的活干完了。”

赵队长正拿草帽扇风,闻言看了眼车斗上那堆苞米,又走进地里看了看苏念念负责的四垄地。苞米秆子上干干净净,该掰的都掰了,落下的没几个。他站了几秒,回头看苏念念,眼神里带着点意外:“行,手脚是麻利。你回去吧。”

张红梅还在她那四垄地里挣扎,听见这话急了:“念念你都干完了?!”

“嗯。”

“救命——!我还有两垄没掰完!”

苏念念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她身上的蓝色劳动布外套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好几次,干了湿湿了干,背后全是盐花。手指头微微发僵,满手的苞米须子碎屑,袖子上粘着苞米叶子上的细绒毛,灰扑扑的。

但她不觉得难受。劳动完之后的那种疲惫,和在末世逃命之后的那种疲惫不一样。这个累是踏实的,累完之后有口饭吃,有张床睡,没有人追杀,不用守夜警戒。

她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上一桶冰凉的水,撩起来洗了把脸。凉水激在晒得发烫的脸上,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拿毛巾擦干脸和脖子,然后把外套脱下来在水盆里搓了两把,搭在院墙边的晾衣绳上。

院子里很安静。上工的都还没回来,只有几只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她走到自己屋门口,正要推门进去——

隔壁的房门开了。

陆正霆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是那本书,军用水壶挎在肩上。他看见苏念念,脚步顿了一下。

“苏念念同志。”他叫住她。

苏念念回头。

陆正霆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被苞米叶子划出的红印扫到搓得发红的手指,最后落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肩上拿下军用水壶,递过来。

“凉白开,没喝过。”他说。

苏念念没接。她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陆正霆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工累不累?”他问。

苏念念看着他,表情没变化,语气也没变化:“还行。”

“你力气确实不小,”他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论,“掰苞米比老知青都快。”

“天生的。”

陆正霆没再说什么。他把水壶放在她门口的窗台上,转身回了隔壁。门没关,从门缝里飘出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天生?那可不一定。”

苏念念站在门口,看了眼窗台上的水壶,又看了眼隔壁紧闭的门。

这个人是真的不对劲。

她拿起水壶拧开盖子,闻了闻。水很干净,没什么怪味。她嘴唇确实干得起皮了,刚才喝的那点凉茶早变成汗流光了。她喝了几口,把盖子拧好放回窗台上,推门进了自己的屋。

把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火车上、牛车旁、田埂上这个人的每个画面。他的坐姿,他走路的速度,他说话的方式——一切都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普通的知青。还有昨晚那三下敲墙声,加上今天那句“天生可不一定”——他是在暗示她: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就像你知道我不是。

苏念念躺到床上,闭上眼。窗外有鸟叫,远处有牛哞,院子里母鸡还在刨食,偶尔咯咯两声。

她翻了个身,不再想陆正霆的事。

眼下要紧的是怎么在这地方活下去。北大荒的冬天快来了,她那床薄被子不够用,得攒点钱打床厚棉被。衣服也只有两身换洗的,洗了就得穿湿的,得想办法再弄一件。还有吃的——天天苞米茬子粥和窝头,营养不够,这具身体本来就瘦,再这么吃下去,扛不住冬天的冷。

得找个机会去后山看看。有山就有野味,有草药,能换钱也能填肚子。不过得避着人,白天有人盯着,晚上比较安全。

苏念念在心里列着计划,很快有了主意。这天晚上,她打算等大家都睡了,去后山探一探路。

晚饭还是苞米茬子粥,但今晚多了一样东西——煮红薯。红薯不大,每人两个,皮上还沾着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张红梅连吃了三个窝头还没饱,看苏念念只拿了一个窝头,把自己的红薯掰了半个给她。

“你多吃点,今天干活干那么快,肯定累坏了。”

苏念念看着那半个红薯,接过来吃了。红薯很甜,带着泥土烤出来的焦香,是她穿越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甜东西。晚上回屋,苏念念把门窗检查了一遍,等到院子里所有动静都消停了,狗都不叫了,她轻轻拉开窗户,翻了出去。

夜风很凉,从白桦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和泥土的腥气。月亮弯弯地挂在天上,光线不亮,刚好够看路。苏念念避开大路,沿着院墙根绕到知青点后面,朝白桦林走去。

她走得很轻,脚步踩在枯叶上几乎没声音。末世的习惯刻在骨子里——晚上赶路要小声,要贴着有阴影的地方,要随时注意背后。

白桦林里很安静。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银。她走了大约一刻钟,蹲下来检查了地面,看见了野兔的脚印和几处草被刨过的痕迹。泥土里混着松针,闻起来有股清苦的松香味。她在树下发现了几丛野生的蘑菇和一小片蛇莓,虽然果子小得可怜,但也算是个好兆头——这个季节,山里的野物正肥着。

苏念念在林子边缘踩了一圈点,选了几棵树做好标记,然后原路返回。她翻窗进屋,关上窗户,把脚上的泥在鞋底磕干净,躺回床上。

今晚踩过点,明天晚上就可以动手了。

隔壁很安静。陆正霆好像已经睡了,没有翻书的声响,也没有敲墙的动静。

苏念念闭上眼。手指头还残留着掰苞米的酸痛,背也隐隐发酸,但心里很踏实。有饭吃,有床睡,有山。这是她穿越到一九七五年之后的第一个完整的一天。

窗外,月亮慢慢地从云后面滑出来,把白光洒在知青点的院子里。鸡不叫了,狗不叫了,整个村子都睡着了。

苏念念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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