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滚“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你给我滚！”婆婆张桂芳的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那双手我太熟悉了——三年来，
我无数次给那双手端茶倒水、递药送饭，此刻它们正指着大门的方向。客厅里坐着七八个人。
公公周建国闷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小姑子周敏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
嘴角噙着笑，手里剥着橘子，橘皮扔了一地。她老公李强站在旁边，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都是婆婆叫来“评理”的。我丈夫周明远站在人群边缘，
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听见没有？”张桂芳提高了嗓门，
“这房子是我儿子的婚前财产，跟你有什么关系？结婚五年了，连个蛋都没下一个，
还有脸赖在这儿？”橘子皮砸在我脚边。周敏“噗嗤”笑出声：“妈，您说话也太难听了，
什么蛋不蛋的——”“我说错了？”张桂芳斜睨着我，“结婚五年，肚子没动静，
工作工作不行，就会花我儿子的钱。这房子要不是明远他爸当年咬牙买的，她能住进来？
现在倒好，住出瘾来了，撵都撵不走！”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还敢顶嘴？
”张桂芳冲上来，一把推开我，“滚！现在就滚！”我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玄关柜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我看向周明远。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只一眼，
我就什么都明白了。五年。五年婚姻，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五年。每天六点起床做早饭，
晚上下班赶回来做晚饭，周末大扫除，逢年过节伺候一大家子。婆婆生病我陪床，
小姑子借钱我掏钱，公公住院我送饭。五年。换来的就是今天。“明远……”我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没动。“周明远！”婆婆又吼起来，“你还愣着干什么？
把这个女人给我赶出去！今天不把她撵走，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周敏在旁边煽风点火：“哥，妈都气成这样了，你倒是说句话啊。”周明远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林晚，你先……先出去住几天，
等妈消消气……”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周明远，”我说，
“这房子是你婚前财产，我知道。结婚那天我就知道。但装修的钱呢？”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三十万。”我一字一句说，“我爸妈给的陪嫁，全砸在这套房子上了。地板是我选的，
瓷砖是我挑的，厨房橱柜是我跑了一个月建材市场定做的。你问问你妈，那三十万，
她出过一分吗？”张桂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装修？你那叫装修？
贴个瓷砖刷个墙就敢说三十万？谁知道你是不是把钱贴给你娘家了？再说了，谁让你装修的？
我们让你装了吗？”周敏接话：“就是，自己非要装，装完还好意思要钱？嫂子，
你可真会算账。”我没理她们，只看着周明远。他还是低着头。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今天才有的，是五年里一天天攒下来的。每天晚上他加班回来我热好饭菜，
每个周末他躺着打游戏我洗衣服拖地，每个节日他给公婆买礼物我掏钱。我以为这就是婚姻，
以为付出总有回报，以为人心能换人心。我错了。“行。”我擦掉眼泪，“我走。
”张桂芳眼睛一亮：“那还不快收拾东西——”“但是，”我打断她，“装修发票我会留着。
那三十万，我迟早会拿回来。”“哈！”周敏笑出声，“妈，您听听，
她还惦记着那三十万呢。嫂子，你走可以，发票你留着慢慢做梦。来来来，
我帮你收拾——”她站起来，真的往卧室走。“不用。”我说，“我自己来。”我走进卧室，
关上门。站在这个我住了五年的房间里，我看着那张大床——床单上周刚换的，
是我从网上买的纯棉四件套，周明远说颜色太艳，婆婆说质量太差。
我看着梳妆台——那是结婚时我妈非要给我买的，说我嫁人了也得有个梳妆的地方。
我看着衣柜——里面挂着他的衣服我的衣服，左边右边，整整齐齐。
我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
里面是一沓发票。
板砖的、瓷砖的、橱柜的、灯具的、卫浴的、油漆的、人工费的……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
日期从五年前跨度到三年前。装修那一年，我每个月跑建材市场，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婆婆当时说“装那么好干嘛，又不是你的房子”，我没吭声，但我把发票都留着了。
为什么留着？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天建材市场的老板说“姑娘，装修发票要留好，
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呢”。我当时想，能有什么纠纷？我和周明远是要过一辈子的。
但我还是留了。我把发票装回档案袋，拉上拉链。打开门出去。客厅里，
张桂芳和周敏正在低声说话，见我出来，立刻收了声。“走了？”张桂芳抬着下巴。
我没理她，走到玄关，从挂钩上拿下自己的包，把档案袋放进去。“哟，还带东西呢？
”周敏凑过来，“什么东西啊？该不会偷拿我们家东西吧？”我看着她：“你要检查吗？
”她被我盯得后退一步，嘴里嘟囔：“凶什么凶……”我拉开门。门外是楼道，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套房子。客厅里，
周明远还是站在原地，终于抬起头看我。“林晚……”他叫了我一声。我没应。
门在我身后关上。下楼梯的时候，我听到门里传来张桂芳的声音：“走了好！走了干净！
明远，妈回头给你介绍个好的，能生儿子的！”然后是周敏的笑声。我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我扶住楼梯扶手，站了几秒钟。眼眶又热了。但我没哭。
我告诉自己：林晚，不许哭。哭给谁看？走出单元门，阳光刺眼。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往哪去。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电话，又放下了。当初结婚时，我爸妈不同意，
说周明远妈宝，说张家算计，说这婚事不靠谱。是我非要嫁的，说周明远对我好，
说公婆以后会变，说我认准了这个人。现在呢？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
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区——阳光花园，名字挺好听，房子也挺新，市中心，
均价三万。那套房子一百二十平，三百多万。我住了五年，今天被赶出来了。我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第二章一年后“林晚，这套房子你绝对满意。”中介小陈推开防盗门，
侧身让我进去，“房主急售，比市场价低了二十万，装修特别好，原房主自己住的，
保养得跟新的一样。”我走进去。玄关。客厅。阳台。我看着那些熟悉的地砖——米黄色的，
带暗纹，当年我挑了一下午。我看着墙上的壁纸——浅灰色，竖条纹，我选的花色。
我看着厨房的推拉门——钢化玻璃，黑色边框，我跑了两家店定做的。我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林姐？”小陈凑过来，“怎么了？不满意？这套真不错，您看看这装修，
至少花了三四十万，原房主是真舍得下本——”“原房主姓什么？”我打断他。
小陈翻了下手里的资料：“姓张，张桂芳。哦，房产证上是这个名字。
不过她儿子好像也住这儿，我见过一次，三十来岁，看着挺老实的。”我没说话。“林姐？
”“这套，”我说，“我买了。”小陈愣了：“啊？不……不再看看？
我手上还有几套——”“就这套。”“不是，林姐，您不再考虑考虑？这房子虽然好，
但毕竟是二手房，要不先看看同小区的其他——”“不用。”我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风景，
“我就要这套。”小陈张了张嘴，最后说：“行，那……那我跟房主约时间谈价格？
”“不用谈。”我说，“就按她挂的价格，全款。”“……啊？”“全款。”我重复了一遍，
“什么时候能签合同？”小陈回过神来，
手忙脚乱翻手机：“我、我问问房主……她之前说随时可以签……”他拨了电话，
走到阳台上说话。我站在客厅中央。五年了。地板还是那个地板，
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当年铺地板的时候，工人说这龙骨打得有点松，建议返工，
周明远说算了麻烦，就这样吧。我听了他的，没坚持。结果五年了，这个声音还在。
厨房的门开着，我能看到那套整体橱柜——白色烤漆面板，当时我说白色不耐脏，
婆婆说“你又不做饭有什么不耐脏的”，周明远在旁边说“听我妈的吧”。最后装了白色。
我从没喜欢过这套橱柜。小陈打完电话走过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林姐，
房主说现在就可以谈！她正好在家，就在附近，十分钟就能过来！”“让她来。”我说。
“好嘞！”小陈又拨电话，“喂，张阿姨，您直接过来吧，买家在这儿等着……对，
阳光花园3号楼502……好，好……”他挂断电话，搓着手：“林姐，您坐会儿，
我给您倒杯水。这房子您是真有眼光，我跟您说，这装修起码值——哎，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一下子全款，太有实力了！”我没回答，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换了。我走的时候，
客厅这套沙发是我结婚时买的，浅灰色布艺的，花了八千多。现在换成了棕色的真皮沙发，
又大又笨重，跟这屋子的风格格格不入。茶几也换了，原来那个白色烤漆的，
现在换成实木的。电视墙贴了壁纸，原来刷的乳胶漆。**在沙发上，忽然想笑。五年了，
这个家的变化，就这些。门锁转动的声音。小陈迎上去：“张阿姨，您来了！来来来，
买家在屋里等着呢——”脚步声。我站起来。玄关通向客厅的过道里，张桂芳走进来，
一边走一边说：“小陈啊，我这个房子你可得给我好好卖，装修多好你也看到了，
当初光装修就花了四十多万——”她走到客厅门口。看见我。脚步顿住。
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我看着她。一年不见，她老了一些，头发白得更多了，
但眼神还是那样，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居高临下的打量。“你……”她嘴唇动了动，
声音发飘，“你怎么在这儿？”我没说话。她看向小陈：“小陈，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陈看看她，又看看我，一脸茫然：“张阿姨，这是买家啊，林女士，你们……认识？
”张桂芳的脸白了。“买家？”她的声音尖起来，“什么买家？小陈你搞错了吧？
这房子是我要卖的——”“对啊，林女士要买。”小陈说，“价格都谈好了，全款，
今天就能签合同——”“不卖！”张桂芳突然打断他，“这房子我不卖了！
”小陈愣住了：“张阿姨，您这是什么意思？之前不是说好——”“说不卖就不卖！
”张桂芳指着我，“这个女人，我不卖给她！”我看着她的手指。一年前，
这根手指也这样指着我的脸，让我滚。“张阿姨，”小陈急了，“您这就不讲道理了，
买卖自由，但您也不能无缘无故毁约啊——再说林女士是全款，
价格也没压您的——”“全款？”张桂芳盯着我，“你哪来的钱？你一个被赶出门的下堂妇，
哪来的全款买房？”我笑了。“张阿姨，”我说，“我离婚分到的钱，加上这一年我挣的钱，
够吗？”她脸色又白了几分。“你……你离婚分了钱？”她声音发虚，“不可能！
你跟明远离婚的时候，不是说什么都没要吗？”“我说的是不要他的钱。”我说，
“但我的钱，他一分别想拿走。结婚五年，我上班挣的工资，他一分没给过我。那些钱，
我攒着，一年前取出来，加上我爸妈给的，够付首付了。这一年我自己做点小生意，赚了点。
”张桂芳瞪着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小陈在旁边大概听明白了，试探着问：“张阿姨，
这……这位是您前儿媳？”张桂芳没吭声。“张阿姨，”小陈干咳一声，
“那个……过去的事是过去的事，这房子买卖是正经事，您看——”“我说了不卖！
”张桂芳缓过劲来，“这房子是我儿子的，我做主！”“房产证上写的是您的名字吧？
”我说。她一愣。“我刚才问过小陈了，”我慢慢说，“房产证上写的是张桂芳。
所以这套房子，是您的，不是您儿子的。”“那又怎么样？”她梗着脖子，“我的房子，
我不卖，你能把我怎么样？”“您的房子，您当然可以不卖。”我说，“但是张阿姨，
您挂出来卖，中介带人来看，我看中了，要买，价格谈好了，您又不卖了。
您知道这叫什么吗？”她瞪着我。“这叫违约。”我说，“按合同，您要赔我违约金。
”“什么合同？”她慌了，“我什么时候跟你签合同了？”“没签，但中介有记录。
”我看向小陈，“小陈，你带客户看房之前，是不是跟房主签了委托协议？
”小陈点头：“对，我们签了。”“那就够了。”我说，
“委托协议里应该有一条：房主无正当理由拒绝出售，需承担违约责任。张阿姨，
您可以查查。”张桂芳脸色彻底白了。她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不是轻视，
不是厌恶，是慌。“你……你故意的？”她声音发颤，“你是故意来看这套房子的？
”我没回答。她突然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林晚！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都被赶出去了，你还想干什么？！”我低头看着她的手。一年前，这双手也这样抓过我，
把我推出门。“松手。”我说。她不松。“松手。”我又说了一遍。
她被我眼神里的东西吓到了，慢慢松开手。我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子。“张阿姨，
”我说，“这套房子，我买定了。”第三章三天合同还是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