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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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缩来的时候,我正数到第四十七秒。产房门被猛地推开,婆婆赵桂芳冲进来。

身后跟着挺着八个月肚子的小姑子赵玲。“林晓,起来,这间房让给**妹。”我攥紧床单,

又一阵宫缩涌上来。三指了。护士说最多再有两个小时。“妈,

我马上就要生了——”“**妹怀的是儿子!”赵桂芳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你肚子里那个丫头片子,去走廊躺着生也一样。”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痛。

我摸了一下手机。通讯录里有两个号码,一个是老公的,一个是妈妈的。老公在部队,

三年了,每次婆婆欺负我,他只有一句话——“你多担待,她是我妈。”我闭上眼,

把手指从他的名字上划开。01赵桂芳的手劲很大。她拽住我输液的那只胳膊,往床沿拖。

输液管被扯得晃荡,针头在手背上豁出一道口子。血珠子沿着手背滚下来,落在白色床单上。

“赵玲你进来,把东西放好。”小姑子抱着一个粉色的待产包走进来。她扫了我一眼,

嘴角往上翘了翘。“嫂子别介意啊,我这是头胎儿子,妈说金贵。”护士小周从外面赶进来,

脸都白了。“家属,你们不能这样!产妇已经开三指了!

”赵桂芳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床头柜上。“三千块,走廊加张床,够不够?

”“这不是钱的问题——”“那就五千。”赵桂芳又抽出几张。“我儿子是连长,

回头让他给你们院长打个招呼。”护士小周咬着嘴唇看我。我认识她。

产检时她每次都特别仔细,问我营养跟不跟得上,叶酸有没有按时吃。

有一次她看我脸色不好,还偷偷塞给我两盒孕妇奶粉。我当时觉得她只是好心。“嫂子,

你就别犟了。”赵玲已经开始往床上铺自己的垫子。又一阵宫缩。我弯下腰,

额头抵在膝盖上,牙齿咬住嘴唇。铁锈味在嘴里蔓延。赵桂芳看都没看我一眼,

转头去跟护士交涉加床的事。我被两个护工架着,从六楼东头的单人产房,挪到了走廊尽头。

一张折叠床。连床围都没有。走廊里有风,三月份的风,还带着凉意。

我裹着一条薄薄的病号被子,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路过的人都在看我。

一个抱着暖水瓶的大姐经过,压低声音跟旁边人说:“哎,那个大肚子的怎么躺走廊里了?

”我听见了。但我没力气回答。宫缩间隔越来越短了。七分钟一次。我摸出手机,

翻到赵铮的号码。响了十二声。无人接听。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第三遍。还是那句话。我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盯着天花板。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

赵桂芳的声音从产房门里飘出来。“玲儿你躺好,妈给你倒杯热水。生儿子费劲,

得保存体力。”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三年。从结婚第一天起,

这个女人就没拿正眼看过我。因为我告诉她,我妈是退休护士,住在外地,身体不好,

不常来往。她当时就冷笑了一声。“护士?那就是个端屎端尿的。”从那天起,

我在赵家就没有后台。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赵铮。是一条短信。护士小周发的:“林姐,

我在想办法,你再忍一忍。”忍。又是忍。02说起来,赵桂芳嫌弃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提着两罐进口奶粉来“看”我。我高兴了一整天。

晚上打开柜子准备冲一杯,两罐都空了。“哎呀,那个是给玲儿留的。

”赵桂芳在电话里笑着说。“玲儿刚怀上,身子弱。你年轻,喝点豆浆一样的。

”那两罐奶粉八百块一罐。是赵铮从部队寄钱让她买的。给我买的。怀孕六个月,建档产检。

赵铮每月往家里打六千块生活费,其中两千是我的孕期补贴。六个月,一万二。

我一分没见着。问赵桂芳,她理直气壮——“家里开销大,**妹也要产检,

总不能让她自己掏钱吧?”“她有老公。”“她老公那个月薪三千的废物?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条狗。”赵桂芳剥着瓜子,头都不抬。“你是当嫂子的,帮衬一下怎么了?

”我忍了。怀孕七个月,赵桂芳把我提前给宝宝买的小床搬走了。搬到了赵玲家。

理由是:“玲儿的是男孩,男孩要睡好床。你那个丫头随便买个二手的得了。

”那张婴儿床一千二。我在网上挑了两个星期。白色的,带摇篮功能,

还有一个旋转的小风铃。我想象过无数次,我的孩子躺在里面,小手去够那个风铃。

我还是忍了。赵铮在电话里说:“妈不容易,你多担待。”每一次,都是这句话。担待。

怀孕八个月的时候,赵玲在客厅滑了一跤。没摔到肚子,只是崴了脚。

赵桂芳连夜叫了救护车,全程陪护,在医院住了三天。花了四千七。

是赵铮给我的生产备用金。两万块里,到手时只剩一万五。走掉的五千,

赵桂芳说是“应急”。我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钱直接从赵铮的卡里转给了她,

她替我“管着”。我翻过身,宫缩又来了。这次比刚才更猛。

像有人拿钝刀在肚子里一下一下割。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新生儿的哭声。

别人的孩子。别人的产房。别人的家人陪在身边。我咬住枕巾,不让自己出声。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叫了也没人来。03第三通电话,我还是拨给了赵铮。这次通了。

“喂?晓晓?”他的声音有些嘈杂,像是在食堂。“赵铮,我在生了。”“啊?

不是预产期还有两周吗?”我深吸一口气,宫缩正好过去。“你妈把我从产房里赶出来了,

让给**妹住。”“我现在躺在走廊上。”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妈应该不会——”“赵铮。”我打断他。“我开了三指,躺在走廊的折叠床上,

旁边连个帘子都没有。你妈亲手把我的被子掀开的。”又是沉默。然后他开口了。“晓晓,

你先别急,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你刚才三个电话都没接。”“……我手机调了静音,

在开会——”“你开完了?”“嗯。”“那你现在能回来吗?”他顿了顿。“这边有个演习,

最快也得后天——”“行了。”我挂了电话。手指划过屏幕的时候在抖。不是气的。

是又一阵宫缩上来了。赵桂芳的声音从产房那头传来。她在打电话。“对,儿媳妇那边没事,

就是个丫头,顺产就行。咱家玲儿这个宝贝孙子才是重点。”她笑得很大声。“我跟你说,

找了最好的产房,单人间,有沙发有电视,我陪着,她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说的“她”是赵玲。找的“最好的产房”是我的产房。我月初就预约的,三千二一天。

订金八百,我自己出的。因为赵桂芳说“生个丫头片子花那个冤枉钱干嘛”,

不肯掏家里的钱。赵铮从部队打了一千过来,剩下的我把项链当了。结婚时候赵铮送的,

说是攒了半年津贴买的。六千多的周大福。当了两千一。现在那个房间里住着赵玲。

用着我订的床位。我交的订金。赵桂芳挂了电话,路过走廊,看见我蜷在折叠床上。

她停下脚步。我以为她会说点什么。哪怕一句“你还好吗”都行。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你那个房间有个充电器忘拿了,是我的。你别碰。”然后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笑了。三年了。我终于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里,我不是人。我是工具。

是赵铮维系家庭形象的摆件。是赵桂芳随时可以搬走的家具。

是赵玲需要的时候可以拿来用、不需要的时候踢到走廊上的东西。我把手机重新亮起来。

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号码存了三年,一次都没拨过。备注:妈。不是赵桂芳。是我亲妈。

我从来没在赵家人面前提起过她。赵桂芳问过我一次:“你妈到底干什么的?

”我说:“退休护士,身体不好,在老家。”她就再也没问过。

她大概觉得我是那种没娘家撑腰的可怜虫。她不知道的是。我妈不在老家。她就在这家医院。

04我没有立刻拨出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三年前结婚那天,

妈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晓晓,妈什么都能给你,但有一样东西给不了。

”“你得自己确认,那个人爱的是你,不是妈的身份。”所以我瞒了。从认识赵铮那天起,

我就没提过我妈是谁。她也配合我。产检的时候挂别的医生的号。

每次来医院都戴口罩、走员工通道。连护士小周都被她交代过,不许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关系。

我想用三年的时间来验证一段婚姻。现在验证结果出来了。又一阵宫缩。这次不对劲。

腰像要断了。比之前疼十倍。我按住肚子,感觉到一阵热流。低头一看,

白色病号裤上洇开了一片暗红色。见红了。护士小周跑过来,蹲下检查。她的手也在抖。

“林姐,你的宫口已经开五指了,进展太快了——”“得马上进产房。”她转身往护士站跑。

赵桂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哎,你干嘛呢?我闺女那边还没安顿好,

你别到处跑——”“阿姨,她大出血,必须马上进产房!”“那就去别的产房,

这间是我女儿的。”“六楼只有这一间单人产房!其他都是四人间,今天全满了!

”赵桂芳撇了一下嘴。“四人间也能生。又不是什么金贵身子。”护士小周的眼眶红了。

“你知不知道产妇在走廊上大出血会有什么后果?”赵桂芳翻了个白眼。“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当年在村卫生所生的,连个护士都没有。”“那是三十年前!”“怎么了?

三十年前生的孩子不也活得好好的?”我听着她们吵,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赵玲从产房门口探出头。“妈,别吵了,吵得我头疼。”赵桂芳立刻转身。“好好好,

玲儿别烦,妈这就来。”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护士小周蹲在我身边,手攥着我的,

指关节发白。“林姐,你打你妈电话吧。”她的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不想让人知道,

但是现在——”“你不打,我打。”我看着她。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我倒没哭。奇怪。

疼成这样了,我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有。可能是因为该流的泪,三年前就流完了。我拿起手机。

翻到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响了一声。就通了。“晓晓?”妈妈的声音。三年了。

我在这个家里从没听到过这么温暖的两个字。我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使劲咽了一下。“妈。”“我在生孩子。”“在走廊上。”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一声椅子猛地推开的声响。“哪家医院?”“中心医院。六楼。”“三十分钟。

”她挂了电话。比赵铮快了三十分钟。不,比他快了三年。

05这三十分钟是我人生中最长的三十分钟。宫缩已经变成每三分钟一次。

护士小周守在我旁边,一步不敢离开。她的同事推来了一台胎心监护仪,在走廊上就地接上。

“胎心有点快,160了。”“正常范围上限。再快就得紧急处理了。”赵桂芳又出来了。

她看见走廊上围了两个护士,皱了皱眉。“这么大阵仗干嘛?生个孩子而已。

”护士小周没理她。赵桂芳凑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她当然看不懂。

但这不妨碍她发表意见。“你们医院是不是故意夸大其词啊?想让我多掏钱吧?

”“我跟你们说,我认识你们院里的张主任。”“就骨科那个。我老头子以前的战友。

”“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们院长来说话?”护士小周终于忍不了了。“阿姨,

您认识骨科的张主任跟妇产科有什么关系?”赵桂芳被噎了一下。“反正我有人认识。

你们别想坑我。”她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靠在走廊的墙上磕了起来。瓜子壳落在地上,

有两颗弹到了我的枕头旁边。她嗑着瓜子看着我。就像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十五分钟。

宫缩越来越密。我把枕巾咬出了一个洞。二十分钟。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脚步声。

很快。高跟鞋敲在医院的地砖上,节奏稳而急促。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人的脚步。

我偏过头。走廊尽头,一个穿着藏青色风衣的女人快步走来。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锋利。我认得这双眼睛。小时候她用这双眼睛检查我的作业。

高考那天她用这双眼睛送我进考场。三年前她用这双眼睛看着我上花车,忍着泪没让自己哭。

她身后跟着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西装,眼镜,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再后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赵桂芳停下了磕瓜子的动作。

她大概觉得这阵仗有点不对。但她还没反应过来。她不认识我妈。三年了,她从来没见过。

她以为我妈是一个住在外地的、身体不好的退休护士。一个“端屎端尿的”。

我妈走到折叠床前。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先抱我。她转过身,面向护士站。声音不大,

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何雅琴。”“妇产科主任,院务委员会委员,

分管医疗质量与患者安全。”“现在,谁来告诉我——”“一个开了五指的产妇,

为什么躺在走廊上?”06走廊里安静了。护士站三个值班护士同时站了起来。“何主任!

”赵桂芳的瓜子壳从手心里滑落。她大概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主任”两个字,她听懂了。

我妈没看她。她弯腰检查了一下我身下的床单和监护仪数据。“胎心162,宫口五指,

有出血。”她直起身,对身后的年轻医生说。“通知产科值班组,准备单人产房,立刻。

”“何主任,六楼的单人产房目前……有人在使用。”护士小周小声说。

她看了一眼产房的方向。“那位产妇什么情况?”“孕三十四周,无产兆,尚未发动。

入住原因是——家属要求提前住院待产。”我妈的眉头皱了一下。“三十四周,没有产兆,

没有高危指征,占用分娩室单人产房?”“谁批的?”护士站没人说话。

赵桂芳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批的,怎么了?”她把瓜子袋揣进口袋,挺了挺腰板。

“我女儿怀的是儿子,八个月了,金贵着呢。”“这个产房我花了钱的,三千二一天。

”“你们该不会想把我女儿也赶出去吧?”她的目光在我妈身上打了个转。“你是主任?

哪个科的?”“妇产科。”“正好。”赵桂芳上前一步。“你来评评理。我花了钱,

我女儿先住进去的,凭什么让?”我妈看着她。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我偷吃了一整盒巧克力,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平静。但不是那种好惹的平静。

“第一,这间产房的预约记录在系统里,预约人是林晓,付款人是林晓。

你女儿没有预约记录。”“第二,孕三十四周无产兆患者不符合入住分娩室的标准,

应安排在孕妇待产区。”“第三,

将一名已经进入活跃产程的产妇从分娩室移至无菌条件不达标的走廊加床,

属于严重医疗安全事故隐患。”她转向身后提公文包的男人。“许律师,你记一下。

”许律师打开文件夹,拿出一支笔。赵桂芳的脸色变了。“律……律师?

”“你找律师干什么?我又没犯法——”“有没有犯法不是你说了算。”许律师推了推眼镜。

“强迫他人放弃已预约的医疗资源,涉嫌侵害患者就医权。在走廊环境中发生的医疗事故,

相关责任方包括但不限于施压者本人。

”“如果产妇或婴儿出现任何健康问题——”“你……你吓唬谁呢!”赵桂芳往后退了一步,

声音尖了起来。“我儿子是部队的连长!你一个小律师——”“你儿子是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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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把我的产房床位让给了小姑子
幺九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