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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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河从ICU转出来的那天,北京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姜念站在住院部走廊尽头,

隔着玻璃门看见他半靠在病床上,林知意坐在床边削苹果。

那把水果刀在她手里转得极其笨拙,苹果皮断了三次,

最后削出来的果子坑坑洼洼像一颗月球表面。沈星河接过去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明显的笑,但姜念认识他二十三年,她知道那是他放松时才会有的表情。

那个表情曾经只属于她。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发苦,姜念把手里那束白百合往身后藏了藏。

花是早上在花店挑的,店主问她送给谁,她愣了几秒说朋友。店主说百合好,寓意百年好合,

她当时没纠正,现在想想也没必要纠正了。她和沈星河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好合的。

她在那扇玻璃门前站了十分钟,最终还是没有推开。手机震了一下,

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姜念,今晚的杀青宴你必须到场,导演说了要拍宣传物料。

”她回了个好,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踩在环氧树脂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很长,

灯管白得发蓝,她走了一半突然停下来,因为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那时候沈星河骑单车载她去补课,冰天雪地里她把手**他校服口袋里,

说沈星河你的手好冷,他说那你帮我捂捂。她就真的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在口袋里纠缠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冻得通红,她攥得很紧,

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的温度都渡过去。后来他们在那个冬天在一起了。没有谁表白,

就是放学的时候他站在校门口等她,她走过去,他自然地把她的书包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身后是长长两串脚印。她问他我们去哪,他说送你回家。

她说然后呢,他想了想说,然后明天再来接你。十七岁到二十二岁,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几乎所有的时间。一起高考,一起考到北京,她学表演,他学金融,

两个学校隔了半个城,他每周三次跨越大半个城市来找她,有时候只是送一杯奶茶,

在她排练室的窗外站一会儿就走。她第一部戏杀青的时候他在剧组等了整整一夜,

因为她的戏拍到凌晨三点,她说你不用来的,他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等你。

那时候的沈星河,眼睛里全是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姜念走进去,金属墙壁映出她的脸。

二十六岁,当红小花,微博粉丝两千万,刚刚杀青一部大**古装剧,

待播作品排到了明年年底。她看起来一切都好,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笑容明媚,

是所有人眼中那个幸运的姜念。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失去沈星河了。

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也很俗套。她红了,他还在读研,两个人的世界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缝。

她一天飞三个城市,他一个人在实验室待到凌晨。她的手机里有回不完的消息和见不完的人,

他的手机里只有她的一句“今天很忙晚点聊”。那个晚点永远没有来,因为等她忙完,

往往已经是凌晨两三点,她累得连卸妆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跟他打一通超过十分钟的电话。

起初沈星河还会等她。她凌晨落地打开手机,会看到他发来的消息,一条一条,

从傍晚六点开始,每隔半小时一条。

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我论文开题过了”“你还没收工吗”“我到实验室了”“晚安”。

最后一条永远是晚安,时间从十一点慢慢变成十二点,再从十二点变成凌晨一点。

他也在等她,只是等的时长越来越短。不是因为没耐心,是因为失望攒够了。

他们之间真正的崩塌,是从姜念开始忘记重要的事情开始的。先是忘记了他的生日,

那天她在剧组拍戏,助理提醒她要不要发个朋友圈,她说算了太累了明天再说。

然后明天到了,她彻底忘了,直到三天后刷到共同好友发的生日祝福,她才猛然想起来,

赶紧给他发了个红包,说对不起呀我忙忘了。他秒收了,回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是她忘记了两周年纪念日。再然后是忘记了他论文答辩的日期,

她本来答应要去学校给他送花的,结果那天临时有个品牌活动,

她让助理帮她转了句“加油”过去。后来她看他朋友圈,他抱着花站在学院门口,

旁边站着的是林知意。林知意和他是一个学院的,本硕连读,年年拿国奖。

姜念从小就不喜欢她,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直觉。小时候三个人一起长大,

林知意总是那个安静的、乖巧的、考试成绩永远第一的女孩。

姜念是那种张扬的、热烈的、走到哪里都是焦点的女孩。她们像光和影,光是姜念,

影是林知意,至少姜念一直这么以为。直到看见那张照片,她才忽然意识到,影子的存在,

是因为有光在照。如果光消失了,影子也就散了。但如果反过来,光去照亮别的地方了呢?

影子还会留在原地吗?那个问题她没敢想。分手是沈星河提的,

在他们在一起的第五年零三个月。那天北京下暴雨,姜念刚结束一个杂志拍摄,

在保姆车上看到他发来的消息:“念念,我们聊聊吧。

”她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因为太熟悉了,所有分手的开场白都是这句话。

她打过去,他没接,回了一条:“见面说吧,我在你公寓楼下。”车子堵在东三环上,

雨大得雨刷开到最大档都看不清路。姜念在车里急得想哭,

一直给他发消息说再等我一下马上到。他回了个好字。那个好字是下午五点发的,

她真正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他还在。站在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门口,

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他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穿着那件她送他的深灰色大衣,领口竖起来,手里拎着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姜念冲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说你怎么不进去等,

他说门禁卡过期了,进不去。她这才想起来,上个月她换了新门禁,说好给他一张的,

后来忘了。他也没再提过。“上去说吧。”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他没有动。

“就在这儿说吧。”沈星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要跟她分手的人。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给你的,你上次说想吃学校门口那家栗子糕,我今天路过就买了。

放了一天了,可能不太好吃了。”姜念接过纸袋,指尖碰到他的手,凉的,像冰一样凉。

他在这里等了四个小时。“念念,”他叫她的小名,声音很轻,“我们分开吧。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她看着他,

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没有。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没有了,

那种从少年时代就一直亮着的、只对她一个人亮着的光,灭了。“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沈星河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睛,

睫毛上挂着细小的雨珠,他说:“你心里有答案的,念念。”他说完就走了。转身走进雨里,

黑色大衣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没有回头。姜念站在原地,

栗子糕的纸袋被她捏得变了形,她想喊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因为她确实知道为什么。不是因为那天她迟到了四个小时,而是因为她让他等了太久。

不是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而是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等她放学,

等她排练结束,等她回消息,等她忙完想起他。他等了五年,等到连门禁卡都没有了,

等到她忘记他生日,等到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的论文答辩日期、他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他的每一次重要时刻,她都缺席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觉得他永远会在那里。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氧气无处不在,

这些东西太理所应当了,所以她忘了,太阳会落山,氧气也会稀薄,而沈星河这样的一个人,

耐心也是有额度的。分手后的日子,姜念以为会很难熬,但事实上并没有。

因为工作把她填得太满了,她甚至没有时间难过。新戏开机,综艺录制,品牌站台,

行程表精确到分钟,她像一个高速运转的陀螺,根本停不下来。偶尔深夜回到酒店,

躺在床上刷手机,会看到他朋友圈发的照片,图书馆的落地窗,实验室的电脑屏幕,

食堂的糖醋排骨。都是很平淡的内容,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分手的事,

好像他们的五年在他生命里只是轻轻一笔,擦掉也不留痕迹。她有时候会想给他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说什么呢?说我想你了?那当初为什么要让他等那么久。说我后悔了?

可后悔太廉价了,挽回不了一个被你耗尽耐心的人。真正让她意识到失去的,

是分手三个月后的一场活动。那是一个品牌晚宴,她穿了条红色的长裙,

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高跟鞋,挽着新戏的男主角走红毯。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

她笑得无懈可击。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洗手间补妆,路过走廊拐角,听到有人在说话。

“沈师兄那个女朋友,是不是就是那个女明星姜念啊?”“早分了,好像是姜念提的?

”“才不是,我听说是沈师兄提的。你们不知道吧,林师姐等了他好多年了,

从本科就开始了,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林知意?天哪,她也太痴情了吧,

沈星河刚分手她就……”“她可没有趁虚而入,人家什么都没做,就是默默陪着而已。

沈师兄住院那次你知道吧,急性阑尾炎,半夜三点,第一个赶到医院的就是林师姐。姜念呢?

连个电话都没有。”姜念靠在墙上,口红拿在手里忘了涂。她想起来了,

沈星河做阑尾炎手术那天,她在三亚参加一个品牌活动,发了九宫格精修图,

配文是“阳光大海好心情”。那条微博后来被她设为仅自己可见了,

但评论区的截图她偶尔还会在营销号的盘点里看到。热评第一是:你前男友在做手术,

你在三亚晒比基尼,不愧是你。她当时觉得网友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评论,现在想想,

网友什么都知道。晚宴结束后她在车里哭了,哭得很克制,因为明天还有拍摄,眼睛不能肿。

她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到最低,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打开沈星河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的,她发的:“栗子糕很好吃,谢谢。”他没回。从那天起,

姜念开始尝试挽回。一开始是小心翼翼的。她给他发了条消息:“最近还好吗?

”等了三个小时,他回了个:“挺好的。”两个字,礼貌而疏离,

像回复一个不太熟的老同学。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想说很多话,

最后只发了句:“那就好。”后来她开始找共同的朋友约他出来吃饭。他来了,

坐在长桌的另一端,跟所有人都有说有笑,唯独跟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敬他酒,

他举杯,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说了句“恭喜你新戏杀青”,

客套得像是从哪本社交礼仪手册里摘出来的句子。她借着酒劲拉住他的手腕,

说沈星河你知不知道我后悔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回应,

过了几秒才说:“念念,你喝多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他叫她念念,还是那个称呼,

但语气变了。以前他说念念的时候,声音里是带着笑的,尾音微微上扬,

像是在叫一个心爱的宝贝。现在他的念念两个字平平整整,没有任何感**彩,

就像在叫一个名字,仅此而已。她不甘心。她开始更用力地挽回。推掉工作去看他,

在他学校门口等他下课,买他爱吃的栗子糕,学着做他喜欢的红烧排骨。

她做了所有她以前没做过的事,像一个笨拙的学生在补交迟到了五年的作业。

但沈星河只是平静地接过,平静地道谢,平静地转身离开。他从来不拒绝她,

但也从来不靠近她。那种感觉就像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你知道门后面有人,

他甚至会隔着门跟你说话,但门闩始终没有拉开。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那年冬天。

北京初雪那天,姜念接到一个电话,是沈星河妈妈打来的。阿姨在电话里哭了,

说沈伯伯突发心梗住院了,情况不太好,沈星河一个人在医院扛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念挂了电话就开车往医院赶,路上给沈星河打电话,打了七个都没接。她到医院的时候,

在走廊里看到了沈星河。他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

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松了一半。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发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嗡嗡的声音,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姜念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来。他没有抬头,但身体僵了一下,他知道是她。“我妈妈给你打电话了?

”他的声音很哑。“嗯。”姜念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他没有躲,也没有动。

她侧过头看他,看到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沈星河这个人从来不在人前哭,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只看他哭过一次,是他奶奶去世的那天。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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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光灭了
作者4wab2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