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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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那年我被遗弃在村子里的时候,连一双鞋都没留下。奶奶说那天雨下得很大,

妈妈把我放到了堂屋地上,拿着皮箱就走了。我光着脚跑到村口的时候,摔了一跤,

膝盖磕到了石头上,血流满了一腿。奶奶从地里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门槛上睡觉,

手里还抓着一个凉透的半截馒头。从那天起,家里就剩下我和奶奶两个人。一亩二分地,

一间漏水的土房,灶台里一直温着一颗白水煮蛋。奶奶说鸡蛋补脑,我每天早上必须吃一个,

她自己吃着咸菜喝稀饭。九年来,她把光脚丫的我培养进了重点高中。录取通知书到家那天,

我妈也回来了。貂皮,开白色SUV,后座坐的是她跟新男人生的儿子。她说要带我走,

说城里已经买了学区房,条件比村里好很多。我说我不去。

1录取通知书是村支书骑摩托车送来的。七月的太阳很毒,知了叫得人头痛。

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手上的搓着奶奶那件已经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的蓝布褂子,

领口都已经磨得发白了,怎么洗都洗不掉颜色。村支书老周把摩托停在了院门口,摘下头盔,

满头大汗,但脸上却带着笑容。“丫头,你考上了,市一中!”他把牛皮纸信封高高举起来,

好像举起一面旗帜。我手上的肥皂水还没有擦干,愣了两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

湿着手把信封抢了过来,撕开的时候手有点发抖,差点把通知书给撕坏了。

市第一中学录取通知书,红字打头,接着是林小禾的名字。我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不是高兴。是想到奶奶这九年。我五岁到七岁的几年里,奶奶还能下地干活。

一亩二分种苞谷,收了苞谷种红薯,红薯收了种冬小麦。一年下来,

地里刨出来的钱只够祖孙俩吃饭的。我上学后花销变大了,学费、书本费、校服费等等,

零零碎碎加起来,地里的收成已经不够用了。奶奶开始捡废品,天还没亮就出门,

背着比她人还大的蛇皮袋,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再顺着公路到镇上去。

矿泉水瓶两毛钱一个,纸箱五毛钱一斤,易拉罐一块钱三个。

每天她都会把捡废品得来的钱记录在一本小本子上,一毛、两毛、五毛,

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七个本子。四年级的冬天非常寒冷,村里的水管都冻裂了。

我只有一件校服外套,里面的毛衣破了很多洞,风一吹就特别疼。

那天晚上我在桌子上做作业的时候,冻得瑟瑟发抖,奶奶一边纳着鞋底,

忽然站起来走到了里屋。衣柜门发出声响,随后传来撕布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奶奶出来了,

手里抱着一团棉花,她把棉裤拆了。"奶奶你穿啥?""我有秋裤,不冷。"她坐在灶台边,

就着灶膛里剩的火光,一针一针地把棉花缝进我校服的夹层里。

那个缝了棉花的校服我穿了三个冬天,直到小学毕业。后来我才知道,

那年冬天奶奶的腿冻伤了,到了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丫头,你奶奶在哪?

”村支书老周问到。“去赶集了,给我卖鸡蛋去了。”奶奶养了四只母鸡,

下蛋后从不拿去卖,全部给我吃。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她攒了两筐土鸡蛋,

说要去集上换点钱,给我买双新鞋,我那双白球鞋底子已经磨穿了,走路很硌脚。

老周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读,

咱们村就出了你这一个考上市一中的。"说完骑着摩托车突突地走了。

我把通知书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象着奶奶回来的时候看到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不由得笑了出来。奶奶是傍晚回来的。她背着空筐子,手里拎着一双白球鞋,

鞋子不是什么好牌子,在集上买的,二十五元。"试试,大了垫个鞋垫。"我接过鞋,

把通知书递过去。奶奶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几个红色大字,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突然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进去,她正在灶台上煮鸡蛋。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我看见她在笑,

眼泪却顺着那些皱纹往下淌。"奶奶。。。""饿了吧,先吃个蛋。

"她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用凉水激了激,在灶台边磕了磕,剥好递给我,蛋白滑嫩,

蛋黄嫩黄嫩黄的,还冒着热气。我吃着鸡蛋,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

把通知书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摸那几个字。就是那天晚上,我妈回来了。确切地说,

是我妈的白色SUV在村口出现的那一刻,全村都沸腾了。我们村叫田湾村,偏得很,

离镇上九公里,离市里六十多公里,村里的路是前年才修的水泥路,窄得只能过一辆拖拉机。

一辆白色SUV堵在村口,半个村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车门打开,

先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皮鞋锃亮,接着是我的妈妈。

九年没见了,差点认不出。她瘦了,皮肤白了,烫了卷发,穿了一件深色的貂皮大衣,

在七月就穿貂皮大衣了,后来才知道她是故意这么做的以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车里空调开到十六度。最后出现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

穿一身阿迪达斯的衣服,手里抱着一个iPad。我妈站在院门口看着土房子里的情况,

嘴角微微一动好像有话要说又忍住了。我站在堂屋的门前,手里还握着一颗没有吃完的鸡蛋。

"小禾,妈回来了。"她开口了,声音有点抖。我没动。奶奶从厨房出来之后,

把围裙上的脏东西擦掉,然后站到我后面。我妈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奶奶身上,又移回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听说你考上市一中了,妈妈特意赶回来的。

”她身后的西装男人上前一步,微微点头,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你李叔叔。"我妈说。

我没接名片。小男孩从西装男的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很大地看着我,

手中的iPad里还在放着动画片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妈妈,

这就是姐姐吗?"我妈回头摸了摸他的头:"嗯,这是姐姐。叫姐姐。

"小男孩叫了一声姐姐,声音奶声奶气的。我没应。奶奶轻轻拉了下我的衣角。"进屋坐吧。

"奶奶说。那天晚上的饭桌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难受的一顿饭。奶奶炒了四道菜,

把家里剩下的半只腊肉也切了。饭桌上,我妈基本没动筷子,那个叫李国栋的男人倒是客气,

每道菜都夹了一点,嚼着的时候不停地点头说好吃。小男孩叫李一航,嫌菜不好吃,

扒拉了两口饭就要玩iPad。我妈在饭桌上说了她的来意。"小禾考上了市一中,

这是好事,但市一中在市里,从村里过去太远了。我跟你李叔叔在市里买了房子,学区房,

离一中走路十分钟。我想把小禾的户口迁过去,让她住到我们那边,上学也方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奶奶。奶奶没抬头,筷子夹着一块腊肉,放到我碗里。"妈,

您辛苦了这么多年,我不是来跟您抢孩子的,"我妈放软了语气,

"我就是想给小禾一个更好的条件。市里的学校、辅导班、图书馆,什么都有。

村里……"她没说下去,但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放下筷子。"我不去。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小禾,你听妈妈说,""我没有妈妈。"我妈的脸色一下就白了。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来,隔着一道墙,能听见我妈在堂屋跟奶奶说话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有时候高,有时候低。我听见我妈说:"妈,我知道这些年是您受累了。

但孩子大了,要上高中了,光靠种地捡废品……"我听见奶奶说:"她不想去,

我也不能绑着她。"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她是我生的!抚养权在我手上!

"然后是一阵沉默。第二天一大早,老周就来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镇上派出所的民警,另一个穿衬衫打领带,自我介绍说是律师,姓方。

我妈把他们都请到了堂屋。方律师翻开一个文件夹,

清了清嗓子:"林小禾的亲生母亲是王秀芬女士,户籍在册,亲子关系明确。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王秀芬女士作为法定监护人,拥有完整的抚养权和监护权。

林小禾的祖母陈桂芳女士,"他抬头看了一眼奶奶,"属于代为照管,

不具有法定监护人的权利。"奶奶蹲在灶台边,没吭声。手里还攥着刚给我煮好的鸡蛋。

老周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很为难:"陈大娘,这个事……法律上确实是这么回事。

王秀芬也不是说要把孩子抢走,她那边条件确实好,""我不去。"所有人都看向我。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林小禾同学,你今年十四岁,从法律上讲,""我十四了,

我可以有自己的意见。"我妈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甩开了。"小禾,妈妈知道你恨我,

"她的眼眶红了,"妈妈这些年确实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奶奶。但妈妈现在有条件了,

想把你接到身边,""你有条件的时候怎么不早来?"这句话像一把刀。我妈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五岁!"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我扔下的时候我五岁!鞋子都没留一双!

我光脚追到村口摔了一跤,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有!"我撸起裤腿,

膝盖上那道疤已经变成了一条白印子,但还是看得清楚。"这九年你在哪?

过年的时候你在哪?我发烧四十度奶奶背着我走九公里去镇上医院的时候你在哪?

奶奶拆了自己的棉裤给我缝校服的时候你在哪?""现在我考上了市一中,你回来了,

穿着貂皮,开着大车,还带了律师,你是来接我的吗?你是来抢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在刨土的声音。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我没心软。那天下午,

我妈没和他们父子一起走,她住在了村口小卖部隔壁的房间里,一住就是三天。

三天里她每天来一趟,有时候带着水果,有时候带着衣服,有时候什么都不带,

就站在院门口看我。我不理她。第三天晚上,她在堂屋跟奶奶关起门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第四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灶房里有动静,

我以为是奶奶在做早饭,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是拉链的声音。我起来走到堂屋。我的书包被收拾好了,

放在堂屋正中间的桌上。书包旁边压着一张存折,红色的塑料壳,上面有一层灰,

我翻开看了一眼,余额3762块。奶奶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她手里端着一碗白水煮蛋,

蛋刚从锅里捞出来,还冒着热气。她说:"去吧,妈妈那儿条件好,奶奶供不起你上高中。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说地里的苞谷该收了。但她的手在抖。端着碗的那只手,一直发颤。

我没接那碗蛋。我蹲下来,抱着那个书包,坐在门槛上,从天亮哭到天黑。我恨。

不是恨奶奶,不是恨我妈。我恨的是,她掐准了奶奶这辈子不会让我受苦这一点。

奶奶扛得了苦,扛得了累,扛得了九年,但她扛不住一句"我供不起这个孩子"。我妈赢了。

赢在了奶奶的善良上。2城里的房子很大。三室一厅,一百二十多平,装修得亮堂堂的,

地板砖白得晃眼。客厅里有一台六十五寸的电视,厨房是开放式的,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

我的房间朝南,有一张一米五的床,粉色的窗帘,书桌上摆着一盏台灯和一套崭新的文具。

衣柜里挂着几件新衣服,吊牌还没剪。书桌抽屉里有一个信封,

里面装着一万块钱和一张银行卡。我妈站在门口:"这是你的零花钱,银行卡里还有两万,

密码是你的生日。你缺什么跟妈妈说。"我把信封和银行卡放回抽屉里,一直到离开这个家,

都没动过那些钱。搬过来的第一天晚上,我没吃饭。我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大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心里想的全是奶奶。她现在在干嘛?在灶台边坐着吧,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锅里的水也该凉透了。她一个人坐在那张小板凳上,

手里可能还攥着那碗鸡蛋。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

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不像奶奶那边的枕头,带着阳光和玉米须的味道。窗外是城市的夜。

车声、喇叭声、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一层叠一层,没有一秒是安静的,

我在村里睡了十四年,听惯了蛙叫和风穿过苞谷地的沙沙声。

这种噪音像一只手捂着我的耳朵,闷得人喘不上气。床太软了,腰陷进去,脊背悬着,

怎么躺都不对劲。我在村里睡的是硬板床,铺一层棉絮,翻身能听见床板嘎吱响,

那个声音我听了十四年,现在闭上眼全是那个嘎吱嘎吱的动静。半夜两点我爬起来,

把枕头和一条薄毯子搬到地板上,铺开,躺下去。地板砖凉凉硬硬的,反倒比那张大床踏实。

我就这么在地板上睡了一个礼拜,直到我妈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我房间,看见了,

第二天什么都没说,悄悄在床板上加了一层硬质床垫。她很心细,但那种心细是算计出来的,

不是本能。第二天早上,我妈做了早餐,牛奶、面包、煎鸡蛋,还有切好的水果。

她把煎鸡蛋放在我面前。我看着那个蛋,煎得金黄,边缘微焦,上面还撒了一点盐和黑胡椒。

不一样。奶奶煮的鸡蛋是白水煮蛋,什么调料都不放,蛋壳上有时候还沾着鸡屎没洗干净,

磕开的时候蛋黄偶尔会碎。但那是奶奶从鸡窝里捡出来的,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煮好,

等我起床的时候温度刚刚好。我没吃那个煎蛋。喝了半杯牛奶就回屋了。

我妈在身后说:"不合口味?妈妈明天换个做法。"那个叫李一航的弟弟坐在餐桌对面,

叼着一根面包条,歪着头看我:"姐姐,你为什么不吃鸡蛋?"我没理他。第三天早上,

我妈换了做法,白水煮蛋,连盐都没放。她把蛋剥好,放在一个白瓷碗里端到我面前,

笑着说:"这次跟你奶奶煮的一样。"我低头看那颗蛋。剥得很干净,蛋白光滑,

没有一点瑕疵。但还是不一样。奶奶剥蛋的时候手粗,蛋白总会被指甲蹭掉一小块,

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奶奶递蛋给我的时候手心是糙的,会刮得我掌心痒。

奶奶煮蛋的锅是那口用了二十年的铁锅,锅底有一层怎么都刷不掉的黑垢。这些东西,

不是换一种做法就能换过来的。我还是吃了那颗蛋,因为浪费粮食这件事,

是奶奶从小教我的,碗里一粒米都不能剩。在这个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我摸清了一些事情。

李国栋在市里开了一家建材公司,规模不算很大,但也有十几个工人,年收入少说几十万。

我妈在公司帮忙管账,没有正式工作。李一航上小学一年级,每天有校车接送,

课外还报了钢琴班、英语班、跆拳道班。这个家的日子过得确实好,衣食无忧四个字,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但我住得不舒服。不是物质上的不舒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比如吃饭的时候,我妈会不停地给我夹菜,每夹一次都要说一句"多吃点""长身体",

李国栋偶尔也会说两句,语气客客气气的,叫我小禾,但他给李一航夹菜的时候是随手的,

不看碗就夹过去了,嘴里还念叨着"少吃肉多吃菜"。一个是刻意的。一个是本能的。

差别就在这里。有一次吃火锅,李一航嫌牛肉片太大,我妈拿筷子帮他撕小了喂进嘴里。

我坐在对面涮了一片土豆,她看了我一眼说:"多吃肉,别光吃素的",

然后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那块肉她是用公筷夹的,给李一航撕牛肉的时候,

用的是自己的筷子。这些细节,一个一个单拿出来都是小事,放在一起就不是了。还有一次,

李一航在客厅骑扭扭车撞翻了茶几上的花瓶,花瓶碎了一地,水和花洒了满地毯。

我妈跑过来,第一反应是抱起李一航检查有没有受伤,然后才看了一眼花瓶。"没事没事,

碎了就碎了,别扎到手。"那天下午我不小心把厨房的一个碗磕了个缺口。

我妈看了一眼说:"没事,下次小心点。"语气差不多,但眼神不一样,

看李一航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心疼,看我的时候是,礼貌。对,就是礼貌,

像对待一个住在家里的客人那种礼貌。李一航这个小孩,其实不坏。六七岁的年纪,

对什么都好奇,刚开始老跑来我房间找我玩,他拿着iPad要给我看他打的游戏,

我不理他,他也不生气,蹲在我书桌旁边自己看。

有一次他翻到了我书包夹层里露出来的存折角,问我那是什么,我一把抢过来塞回去,

吓得他眼圈红了。"姐姐,你别生气,我不碰了。"那一瞬间我有点愧疚,他什么都不懂,

这些大人的事跟他没关系。但我还是没法跟他亲近,每次看到他在客厅里喊妈妈抱,

我妈乐颠颠地把他举起来转圈的时候,我心里就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同样是她生的,

一个从出生养到现在没离手,一个五岁就扔在了村里。开学以后,日子变成了一条直线。

早上六点半起床,我妈做早饭,我吃完出门走路十分钟到学校。下午五点放学,走路回家,

回到房间写作业。晚上九点半洗漱睡觉。市一中的确好,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

实验室里的显微镜都是进口的。班上五十二个学生,大多数是城里的孩子,穿着好看的衣服,

用着好看的文具,课间讨论的是周末去哪里吃火锅、寒假去哪里旅游。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说话。开学第二周,班上有个女生凑过来跟我搭话,叫周敏,

短头发,挺活泼。她问我初中在哪上的,我说在乡下,她愣了一下,然后再没问过。

不是她不友好,是我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们聊寒暑假去三亚、去迪士尼,

我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镇上的卫生院。她们讨论手机壳哪个好看,我连手机都没有。

她们抱怨父母管得太严,我不知道该接什么,我连被父母管的资格都没有过。同桌是个男生,

叫陈嘉文,家里条件不错,每天带不同口味的酸奶。有一次他递了一瓶给我,草莓味的。

我摇头说不用,他把酸奶放在我桌角说"不喝就放着",下午我偷偷喝了。

那是我第一次喝草莓味的酸奶,甜得有点假。我更想喝奶奶熬的红薯稀饭,稠稠的,

带着红薯天然的甜,冬天喝一碗,从嗓子眼暖到胃里。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十七名。

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在村里的中学,我次次都是第一。我妈看了成绩单,说:"不错,

下次争取进前十。"李国栋在旁边附和:"是该加把劲,市一中竞争激烈,

要不要报个辅导班?"我说不用。那天晚上我给奶奶打了电话,用的是我妈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奶奶的声音有点糊,像是刚睡下被吵醒了。"奶奶,是我。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奶奶吸了一下鼻子。"小禾啊,吃饭了没?""吃了。

奶奶你吃了没?""吃了吃了。""奶奶你身体怎么样?腿还疼不疼?""不疼,

天热了就不疼了。你在那边好不好?听**话,好好念书。""嗯。"我咬着嘴唇,

电话两头各沉默了几秒。"奶奶,家里的鸡还好吗?""好着呢。那只芦花鸡前两天抱窝了,

我给它垫了稻草,过阵子能孵出小鸡来。""蛋还够吃吗?"奶奶笑了一声:"够,

四只鸡呢,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蛋。"以前那些蛋全是留给我的,她一个都舍不得吃,

现在我走了,她大概还是一个都舍不得吃,攒着,拿去集上卖钱。"奶奶,

你要自己也吃鸡蛋,不能光喝稀饭就咸菜。你答应我。"那头又沉默了。"知道了,

你别操心我,照顾好你自己。""奶奶,我想……"话到嘴边,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想啥?

""我想问你,今年的苞谷种上了没。""种上了,前天刚点的种子。老周帮我翻的地,

那拖拉机突突突响了半天。""那就好。"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说我想你,

想说我想回来,想说这里的鸡蛋不好吃,想说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蹲在灶台边的样子,

想说这张床太软了我睡不着,想说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对我客客气气的可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想说奶奶你来接我吧。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知道,我一开口,奶奶会说,

妈妈那儿条件好。她永远这样,把自己的心挖出来递给别人,然后笑着说我不疼。

"那我挂了,奶奶你早点睡。""嗯,你也早点睡。别熬夜,熬夜伤脑子。""奶奶,

""咋了?""……没事。晚安。""晚安。"挂了电话,我趴在书桌上哭了一场。

那张3762块钱的存折被我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遍才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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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带大的孩子,亲妈九年后来抢了
糖果果的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