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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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嫌她家穷,非要我退亲。路上想了一百种说辞,做好了她哭天抹泪的准备。进门时,

她正在灶台前忙活。"来了?坐。"她头也不抬,手上继续擀着面。半小时后,

她递给我一个油纸包:"葱油饼,路上吃。"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走到村口,她弟弟气喘吁吁追上来,塞给我一双布鞋:"我姐熬了三个通宵做的。"那一刻,

我手里的饼和鞋,重得像两块烧红的铁。011985年,夏天。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

扬起的风都带着热气。我娘王翠花坐在炕边,纳着鞋底,嘴里的话像淬了毒的针,

一下下扎在我心上。“国强,我跟你说的,你听进去了没?”“咱家是工人家庭,

在厂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你爹好歹是个车间小组长。”“给你找个乡下丫头,

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她家什么样你不知道?穷得叮当响,底下还有个弟弟要养,

那就是个无底洞!”“今天,你必须去把这门亲退了。”王翠花把锥子用力往鞋底一扎,

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听见没?”我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去江家的路上,太阳毒辣,晒得柏油路都泛着油光。我的心比这天还燥。

我想了一百种开口的说辞。“淑华,我娘不同意……”“淑华,我们不合适……”“淑华,

城里和乡下,终究是两个世界……”每一个说辞,都像一把钝刀子,先在自己心上割一遍。

我也做好了她哭天抹泪的准备。她要是骂我,打我,我心里或许还好受点。

江家的小院收拾得很干净。几只小鸡在墙根下啄食。我站在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屋里传来擀面杖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我喉咙发干,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她叫江淑华。人如其名,娴静,温和。此刻,她正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头绳扎在脑后。“来了?”她没回头,

声音从烟火气里传来,很平静。“嗯。”“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手上继续擀着面。

面板上,是一团和好的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盐。我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堵在了嗓子眼。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就那么坐着,看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薄,但很直。擀面杖在她手里,

像有了生命。面皮被擀得又薄又匀。她熟练地刷上一层油,撒上葱花,卷起,盘好,

再次擀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葱油的香味就弥漫了整个小屋。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扇的嗡嗡声,灶膛的柴火声,还有锅里油煎的滋滋声。她一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半小时后,一张金黄酥脆的葱油饼出锅了。她用刀切成几块,

拿了一张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然后,她转过身,把油纸包递给我。“葱油饼,给你烙的。

”“路上吃。”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我看着她,张了张嘴。

“淑华,我……”“退亲的事,我听说了。”她打断我。“不用说了,我明白。”“我家穷,

配不上你们工人家庭。”她的话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我感觉脸上**辣的。心里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喘不过气。“饼,拿着吧。

”“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温热的油纸包。很沉。“我走了。

”我说完这三个字,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离开。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走出村口,

**在一棵大槐树下,浑身无力。油纸包里的葱油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堵得难受。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国强哥!等等!”是淑华的弟弟,江卫民。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手里捧着一双崭新的布鞋。黑色的灯草绒鞋面,

纳得密密实实的千层底。“我姐让我给你的。”江卫民把鞋塞到我怀里,眼睛红红的。

“她说,早就给你做好了,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你脚大,费鞋。”“这双鞋,

我姐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好的。”他说完,扭头就跑了。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布鞋。针脚细密,

均匀得像机器绣出来的一样。鞋底坚硬,可以想象纳鞋底的人用了多大的力气。三个通宵。

我眼前浮现出江淑华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这双鞋的模样。那一刻,我手里的饼和鞋,

重得像两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心口生疼。02回到家,天已经擦黑。

王翠花正坐在饭桌前进进出出,张罗着晚饭。看到我进门,她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

“回来了?事办妥了?”她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在等着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我没说话。

默默地走到桌边坐下。手里的油纸包和布鞋,被我放在了旁边的凳子上。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到了那两样东西。“这是什么?”“她给的?

”我点了点头。王翠花脸色沉了下来。“没出息的东西!

”“一个破饼一双破鞋就把你收买了?”“我跟你说的都当耳旁风了?

”我爹卫解放从里屋走出来,闷声说了一句:“孩子刚回来,让他先吃饭。”“吃什么吃!

”王翠花一拍桌子,筷子都震得跳了起来。“这事不说清楚,谁也别想吃饭!”她指着我,

声音尖锐。“卫国强,你给我说清楚,亲退了没有?”我抬起头,看着她。“退了。

”王翠翠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退了就好。”她重新坐下,

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就说,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

给点好脸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退了就断干净,以后别再来往。

”她瞥了一眼凳子上的东西,满眼嫌弃。“这穷酸玩意儿,赶紧扔了,看着就晦气。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娘,淑华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王翠花打断我。“一脸的穷酸相!娶进门来,咱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你看看这饼,

黑乎乎的,能吃吗?”“还有这鞋,土里土气的,谁穿啊?”晚饭是白面馒头和炒鸡蛋。

搁平时,这是难得的好饭菜。可今天,我一点胃口都没有。我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

葱油饼还带着余温,层层分明,葱香扑鼻。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很香。咸淡适中,

外酥里软。可我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这饼里,好像有盐。咸得发苦。我拿起那双布鞋,

用手摩挲着。鞋底的针脚扎进手心,有点疼。我想象着江淑华低着头,在昏暗的灯光下,

一针,一针,把这双鞋缝出来。她的手指,该被锥子扎了多少次?王翠花看我这副样子,

心里的火又上来了。“你还真吃上了?”“你是猪油蒙了心了!”“卫解放,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我爹埋头吃饭,不敢吭声。在这个家里,他向来说不上话。“娘,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她?”我放下饼,看着王翠翠,声音有些沙哑。“她家是穷,但她人很好。

”“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对长辈孝顺,对我……也很好。”“好什么好?

给你做个饼做双鞋就好了?”王翠花冷笑一声。“那是她有心计!

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把你拴住!”“我告诉你,门都没有!”“我已经想好了,

城里有的是好姑娘。”“比她家有钱,比她长得好看,比她有文化的,多的是!

”我没有再跟她争辩。我知道,没用。在她眼里,钱和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我默默地把剩下的饼包好,把鞋子收起来。这两样东西,像两块烧红的铁,

一直在我心里烙着。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总是晃动着江淑华的背影。

还有她弟弟江卫民红着眼睛的样子。“我姐熬了三个通宵做的。”这句话,

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循环。我把那双鞋拿出来,放在枕头边。凑近了闻,

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布料和浆糊的味道。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

也是我亲手推开的,最珍贵的人。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

王翠花已经出门了。我爹在院子里劈柴。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国强,别跟你娘犟。

”“她也是为你好。”为我好?我心里一阵苦笑。这就是为我好吗?毁掉我的姻缘,

让我背信弃义,让我一辈子活在愧疚里。我没说话,走进自己的房间。

当我看到空空如也的枕头边时,我的心,猛地一沉。鞋呢?我包好的葱油饼也不见了。

我冲出房间,抓住我爹的胳膊。“爹,我那双鞋和饼呢?”我爹眼神躲闪。

“我……我不知道啊。”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疯了一样在屋里屋外找。最后,

在灶膛里,我看到了一堆还未燃尽的灰烬。灰烬中,有一个烧得只剩下一半的鞋底。

上面密密麻麻的针脚,依然清晰可见。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娘!”我大吼一声,

冲出了家门。我刚跑到院门口,就看到王翠花满面春风地领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那女人我认识,是厂里有名的李媒婆。李媒婆看到我,笑得一脸褶子。“哎哟,国强在家呢?

正好!”王翠花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响亮地宣布。“国强,快准备准备!

”“李媒婆给你说了门好亲事,城里张厂长的女儿!”“人家姑娘看上你了,

让你今天下午就去见面!”03李媒婆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整个小院。“是啊国强,

你娘可是为了你的事操碎了心!”“张厂长的千金,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

”“人家是高中文化,长得又白净,在供销社上班,铁饭碗!”“最重要的是,张厂长说了,

只要你们俩成了,就给你在厂里提个干事!”提干事。供销社。厂长千金。每一个词,

都像一块金砖,砸得人眼晕。王翠花挺直了腰板,脸上放着光。仿佛那个即将一步登天的人,

是她自己。我看着她,只觉得一阵阵恶心。我的目光越过她们,

死死地盯着厨房里的那个灶膛。那只被烧了一半的鞋底,像一根针,扎在我的眼睛里。

“我不去。”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李媒婆也愣了一下。“你说什么?”王翠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的眼睛。“卫国强,你疯了?!

”王翠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这么好的事,你敢说不去?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乡下丫头?”“我告诉你,她的东西,我已经给你烧了!

断了你的念想!”“你今天要是不去,我就死给你看!”她开始一哭二闹。

这是她的拿手好戏。从小到大,只要我稍有不从,她就用这招。每一次,我都只能妥协。

但今天,不一样了。那双被烧掉的鞋,也烧掉了我心里最后一丝的软弱。“娘,

那是我自己的事。”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跟谁结婚,

我想自己做主。”“你做主?你能做什么主?”王翠花指着我的鼻子骂。“你那点工资,

养活自己都费劲!你能给人家什么?”“张厂长家能给你工作,给你前途!你懂不懂!

”李媒婆在一旁尴尬地打着圆场。“哎呀,翠花嫂子,国强这是一时转不过弯来。

”“孩子嘛,都念旧情。”“国强啊,你听婶一句劝,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可这好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我爹卫解放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搓着手,一脸为难。

“国强,听你娘的吧,下午就去见一面,就当是去看看。”所有人都站在了王翠花那边。

我是孤军奋战。我看着他们一张张或威逼,或利诱,或劝解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我的家人吗?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我心里难不难受,愧不愧疚。

他们只关心我能不能给他们长脸,能不能给这个家带来实际的好处。我的心,一点点变冷,

变硬。“我的鞋,是你烧的?”我没有理会他们的话,只是盯着王翠花,一字一句地问。

王翠花被我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是我烧的!怎么了?”“那种晦气东西,

留着过年吗?”“我这是为你好!省得你贼心不死!”“为我好?”我笑了。

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知不知道那双鞋,

是淑华熬了三个通令才做好的?”“你把它烧了,也把我的心烧了。”说完,我不再看她。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我把门从里面插上。把所有嘈杂的声音,

都关在了门外。门外,传来王翠花气急败坏的骂声。“反了你了!卫国强!你给我出来!

”“你今天敢不去,我就打断你的腿!”李媒婆劝解的声音,我爹的叹气声,交织在一起。

**在门板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我把脸埋在膝盖里。眼前一片黑暗。就像我的未来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大概是李媒婆走了。过了一会儿,

传来王翠花的脚步声。她走到我门口,停下。“卫国强,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冷得像冰。“下午三点,厂门口的茶馆,你去,还是不去?

”我没有回答。“好,好得很。”她冷笑了几声。“你有骨气。”“我告诉你,

你今天不给我去,从今以后,你就别认我这个娘!”“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门外,

彻底安静了。我知道,这是她的最后通牒。也是一场豪赌。她赌我不敢,

赌我最终还是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我闭上眼睛。灶膛里的那点灰烬,

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江淑华平静的脸,江卫民通红的眼。还有那双我只捧在手里,

却没来得及穿一次的鞋。它们像一把把刀子,在我心里刻下两个字。愧疚。下午两点半。

离王翠花说的最后时间,还有半小时。我房间的门,开了。04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王翠花和我爹卫解放同时看了过来。王翠花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不会真的跟我拧着来。”她站起身,

走过来想拍我的肩膀。“快去洗把脸,换件干净衣服,别让人家张厂长家看扁了。

”我爹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就是,快去吧,别迟到了。”我没有动。

也没有理会他们。我径直走到门口,换上了我那双半旧的解放鞋。王翠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干什么?怎么还穿这双破鞋?”“我给你买的新皮鞋呢?”我系好鞋带,站直了身体。

“我去去就回。”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王翠花疑惑又带着怒气的声音。

“你去哪儿?给我说清楚!”我没有回头。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烤着大地。厂门口的茶馆,

是厂里人谈事情最爱去的地方。不大不小,人来人往。我到的时候,差十分钟三点。一进门,

我就看到了王翠花和李媒婆。她们正对着门口,占了一张最好的桌子。桌上摆着瓜子和茶水。

王翠花正眉飞色舞地跟李媒婆说着什么,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看到我进来,

她立刻朝我招手。“国强,这里!”她的声音很大,引得茶馆里好几个人都朝我看来。

我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这孩子,就是有点内向。”王翠花笑着跟李媒婆解释。

“人是顶好的,老实,肯干,是我们车间的技术骨干!”李媒婆也堆着笑,上下打量我。

“一表人才,跟张家姑娘,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我拉开椅子,坐下了。

但我没有坐在王翠花给我留的位置上。而是坐在了桌子的另一边,正对着她们。

王翠花愣了一下。“你这孩子,坐那么远干嘛?”我没有看她。我看着李媒婆。“李婶,

今天让您白跑一趟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但茶馆里不大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媒婆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王翠花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卫国强,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继续看着李媒婆,语气里带着歉意。“这门亲事,我不能答应。

”“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我这辈子,非她不娶。”“我娘她……是自己一头热,

给您和张厂长家添麻烦了,我代她向您道歉。”说完,我站起身,对着李媒婆,

深深地鞠了一躬。整个茶馆,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这一桌。

李媒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你,你……”王翠花指着我,

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脸,从白色变成了猪肝色。她能感觉到,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最爱面子。我今天,就把她的面子,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撕得粉碎。“卫国强!你这个畜生!”她终于爆发了,

尖叫着扑过来想打我。我侧身躲开了。“娘,是你逼我的。”我留下这句话,

再也没有看她一眼。我转身,走出了茶馆。把那满屋的指指点点和那歇斯底里的叫骂声,

都关在了身后。走在太阳下。我从没有觉得,天这么蓝,阳光这么好。我知道,

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在家里等着我。但我不怕。从我决定走进茶馆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准备好了。05我回到家,没有回自己房间。我就坐在客厅的板凳上,等着。

我爹卫解放搓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脸的惶恐不安。“国强,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娘她……唉!”他唉声叹气,却又不敢多说一句。我没有说话。大概过了半个钟头。

门口传来了王翠花重重的脚步声。门被“砰”的一声撞开。王翠花像一头发怒的母狮,

冲了进来。她的头发有点乱,眼睛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一看到我,

她所有的怒火都找到了宣泄口。“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她嘶吼着,

顺手抄起墙角的鸡毛掸子,就朝我身上抽了过来。我没有躲。

鸡毛掸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我的后背上。很疼。但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你还敢不躲?

”王翠花见我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不是觉得你翅膀硬了?

”“我让你在外面丢我的脸!我让你丢我的脸!”她一下一下地抽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爹想上来拦,被她一把推开。“卫解放你给我滚开!今天谁也别拦着,

我非要打死这个畜生!”鸡毛掸子的毛都打飞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棍。我的后背,

**辣地疼。但我一声没吭。直到王翠花打累了,她把竹棍往地上一扔,

指着我的鼻子喘着粗气。“卫国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就去张厂长家,

跪下,给人家赔礼道歉。”“就说你是昏了头了,求人家姑娘原谅你。”“你要是去了,

今天这事,我就当没发生过。”我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她。“娘,不可能的。

”我的声音沙哑,但很坚定。“好……好……好!”王翠花连说了三个好字,气得笑了起来。

“真是我的好儿子啊!”她走到门口,拉开大门。“你给我滚!”她用尽全力地吼道。

“从今天起,我王翠花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给我滚出去!永远别再回这个家!

”我爹吓得脸都白了。“翠花,你别说气话啊!孩子只是一时糊涂!”“他糊涂?

他精明得很!”王翠花指着大门,眼睛里全是恨意。“他这是要为了一个乡下丫头,

不要我们了!”“滚!你现在就给我滚!”我站了起来。后背的疼痛让我直不起腰。

我看了我爹一眼,又看了看这个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没有一丝留恋。我转身,

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我的工资卡,

还有那本我最喜欢的书。我把它们塞进一个布包里。当我走出房间时,王翠花还站在门口。

她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仇人。我走到她面前,停下。“娘,

您多保重。”然后,我越过她,走出了那个家门。在我身后,没有传来任何挽留的声音。

只有我爹一声压抑的叹息。走在巷子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家。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很温暖。但那里,

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从今以后,我卫国强,只能靠自己了。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空荡荡的。

被烧掉的葱油饼和布鞋,我没能留下。但它们的样子,已经刻在了我的心里。淑华。等我。

我一定会堂堂正正地,回去找你。06夜风吹在身上,吹不散后背的疼痛。

更吹不散心里的茫然。我背着我那个小小的布包,像个孤魂野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能去哪里?这个城市这么大,却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我走到了工厂门口。

高高的烟囱在夜色里像个沉默的巨人。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

我想到了厂里的单身宿舍。也许,可以在那里凑合一晚。我找到了宿舍管理员,

一个姓刘的大爷。刘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看到我,有些意外。“国强?这么晚了,

你怎么来了?”“刘大爷,我……我跟家里吵架了,想在宿舍借住一晚。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刘大爷人很好,他看了看我,叹了口气。“又是为了你娘吧?

”厂里就这么大,谁家有点事,很快就传遍了。我点了点头。“唉,你娘那个人,

就是要强了一辈子。”刘大爷没再多问,拿了一串钥匙。“跟我来吧,

正好三号宿舍的老张前两天回家探亲了,床铺空着,你先住着。”“谢谢您,刘大爷。

”“谢啥,一个厂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宿舍是八人间,很拥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烟味。老张的床铺在上铺,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刘大爷又给我找了一床旧被褥。“条件简陋,先将就一晚吧。”“已经很好了,太谢谢您了。

”送走刘大爷,我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同宿舍的工友们还没回来。

整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从布包里拿出我的工资卡。

里面只有一百二十块钱。这是我所有的积蓄。省吃俭用,一个月也只能存下二十块。

靠这点钱,我能做什么?别说给淑华一个家,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撑多久。王翠花的话,

又在我耳边响起。“你那点工资,养活自己都费劲!你能给人家什么?”以前我不觉得。

现在,我才体会到这句话有多现实,多伤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难道,我真的应该为了前途,放弃淑华吗?不。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我掐灭了。我眼前又浮现出那张金黄的葱油饼,

那双针脚细密的布鞋。如果我放弃了,那我卫国强,就真成了忘恩负义的畜生。我不能放弃。

越是这样,我越要争一口气。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满足于当一个普通的工人了。

我要出人头地。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我要让所有看不起我,看不起淑华的人,都闭上嘴。

我要风风光光地,把淑华娶回家。可是,怎么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

我只有一身力气,和一点修理机器的技术。对,技术。我的技术,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

很多老师傅解决不了的机器故障,我都能搞定。这是我的资本。我记得,

下个月厂里好像要举办一个技术大比武。第一名的奖励,是三百块钱,

还有一个转为技术员的名额。技术员,每个月的工资比普通工人高二十块,还有各种补贴。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厂领导看到我的机会。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这就是我的路。我必须拿到第一名。不惜一切代价。我攥紧了拳头。

卫国强,你的新生活,从今晚就开始了。07住进宿舍的第一个星期,是地狱般的七天。

八人间的宿舍,到了晚上,鼾声、梦话、磨牙声,此起彼伏。窗户关不严,

蚊子嗡嗡地往里钻。我几乎夜夜无眠。白天,还要应付车间繁重的工作。

王翠花在厂里家属区已经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为了乡下狐狸精,六亲不认的白眼狼。

工友们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异样。有同情的,有鄙夷的,也有看热闹的。

车间主任是我爹的老对头,以前碍于我爹小组长的面子,对我还算客气。现在,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变着法地折腾我。最脏最累的活,都是我的。检修机器,

别人都是两人一组,只有我是自己一个人。午饭时,我端着饭盒,

找不到一个愿意跟我同桌的人。我就一个人蹲在车间的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菜是冰冷的。

心也是冰冷的。但我没有时间去自怨自艾。下班后,别人都去乘凉、打牌、侃大山。

我一个人扎进厂里的图书室。那里有最全的机器图纸和技术手册。

很多都是厂里花大价钱从国外引进的,德文的,日文的,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我就看那些结构图。把每一个零件,每一个齿轮,每一条线路,都刻在脑子里。

晚上回到宿舍,等工友们都睡着了。我再悄悄爬起来,在过道昏暗的灯光下,用捡来的废纸,

一遍一遍地画。我把所有的钱都省了下来。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就着免费的咸菜。剩下的钱,

托人从废品站淘来了各种废旧的零件。轴承,线圈,继电器。我把它们带回宿舍,

藏在床底下。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把它们拆开,再组装,再拆开。

我必须比别人更懂机器的原理。我必须把机器的每一个细节都摸得烂熟于心。因为我知道,

这是我唯一的出路。这天晚上,我正在研究一个老旧的马达。宿舍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爹卫解放提着一个网兜,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网兜里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还有一瓶橘子汽水。他看到我瘦得脱了相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国强,

你……”他把东西塞到我手里,声音哽咽。“你娘她……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在外面,别亏了自己。”我看着手里的包子,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我离家半个月,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饭。“爹,你回去吧。”“要是让我娘知道了,

她又要跟你闹。”“她不知道,我偷偷来的。”卫解放搓着手,局促不安。

“家里……你娘把你的房间锁了,不让我进。”“她说,就当你死了。

”我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被这句话冻结了。我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肉很香。

我却吃出了一股苦涩的味道。“爹,你放心吧。”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会让你和我娘失望的。”“我会证明给他们看,我的选择,没有错。

”我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愣住了。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我这个样子。坚定,决绝,

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狼。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自己……多保重。

”送走我爹,我没有再碰第二个包子。我把它用干净的纸包好,放在了枕头底下。我要留着。

留到我拿到技术比武第一名的时候再吃。我要让这口肉,吃得扬眉吐气。接下来的日子,

我更加疯狂。我像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所有关于机械的知识。我的手上,脸上,

永远都是洗不掉的油污。我的两只手,被零件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旧伤未愈,

又添新伤。宿舍的工友们都说我疯了。说我是为了三百块钱,连命都不要了。他们不懂。

这三百块钱,对我来说,不是钱。是我的尊严。是我的未来。是我想给江淑华一个家的底气。

技术比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能感觉到,我的技术,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

以前很多想不通的难题,现在豁然开朗。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在我眼里,

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我有了信心。前所未有的信心。就在比武的前三天,

厂里公布了决赛的规则。决赛项目,是检修一台新引进的德国机床。这台机床,

一个星期前才运到厂里,一直封在仓库里。除了几个厂领导,谁也没见过。

我看到这个规则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所有人都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但很快,

我就听说了一个消息。车间主任的侄子,也是这次比武的热门人选,李建军。

他被派去保管那台机床的德文说明书。我的心,沉到了谷底。08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

从头顶浇了下来。李建军。车间主任王长河的亲外甥。仗着这层关系,在车间里向来横着走。

技术半瓶水,却总爱对别人指手画脚。他也是这次技术比武,我最大的竞争对手。现在,

他拿到了那本德文说明书。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赛。他们从一开始,

就给我关上了一扇门。不,他们是想把所有的门窗都给我堵死。那天下午,

王主任把我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挺着啤酒肚,慢悠悠地喝着茶。

“卫国强啊。”他放下茶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听说你最近很用功啊。

”“为了这次技术比武,下了不少功夫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我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但是呢,有时候也要看清形势。

”他终于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有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

”“厂里的名额,就那么几个。”“给谁,不给谁,那都是领导们综合考虑的结果。

”他绕了半天圈子,终于图穷匕见。“我听说,你跟你娘闹翻了?”“为了一个乡下姑娘,

连家都不要了?”“你这叫什么?这叫犯糊涂!”他一拍桌子,摆出了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

“我跟你爹也是老同事了,我不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你现在,立刻,

马上去跟你娘认个错。”“再去张厂长家赔个不是。”“李媒婆那边,我去帮你说道说道。

”“只要你把这事办妥了,比武的事,我保你进前三。”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是来当王翠花的说客的。想用一个虚无缥渺的“前三”名额,来换我低头认错。

我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只觉得恶心。“王主任。”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谢谢您的‘好意’。”“我的事,不用您操心。”“至于比武,我会凭我自己的本事。

”王长河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没想到我敢当面顶撞他。“你!不识抬举!

”他气得脸都涨红了。“好,好,卫国强,你有种!”“我倒要看看,没有说明书,

你怎么修那台德国机器!”“你给我等着!”从主任办公室出来,

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我知道,我彻底得罪他了。接下来的两天,

他一定会想尽办法给我使绊子。工友们看我的眼神,更加充满了同情。他们都觉得,

我这次死定了。李建军在车间里,更加嚣张了。他走路都带风,鼻孔朝天。见到我,

还故意扬了扬手里的一本册子。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我知道,那就是德文说明书。

他是在向我**。是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我没有理他。我全部的心思,

都沉浸在了对那台未知机床的想象中。德国的机器,以精密著称。它的结构,它的传动方式,

它的电路逻辑,会是什么样的?我把所有能找到的德国机器图纸都翻了出来。

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共通的规律。两天两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脑子里全都是各种各样的齿轮和轴承在转动。我感觉自己快要走火入魔了。

比武的前一天晚上。我精疲力尽地回到宿舍。刚躺下,刘大爷就找了过来。他把我拉到外面,

塞给我一个信封。信封很薄。“这是什么?”我问。“一个姑娘托我转交给你的。

”刘大爷压低了声音。“她说她叫江淑华。”我的心,猛地一跳。是淑华!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我颤抖着手,打开了信封。里面没有信。

只有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是用铅笔画的素描。画的,

正是一台机器的内部结构图。每一个零件,都画得无比精细,栩栩如生。旁边还有一些标注,

字迹娟秀。虽然是中文,但标注的都是一些专业的机械术语。“液压阀组”,“伺服电机”,

“光栅尺”……这些词,我只在最前沿的技术手册上见过。她怎么会懂这些?

在图纸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这是我凭记忆画的,不知是否准确,希望能帮到你。

”“勿念,安好。”我捏着那几张纸,手抖得厉害。凭记忆画的?她见过那台德国机床!

我立刻想到了。江淑华的父亲,是县里小有名气的木匠,

但据说年轻时也曾在一家大工厂当过学徒。难道是……可她一个乡下姑娘,

怎么会有机会接触到最先进的德国机床?我来不及多想。我拿着图纸,冲到了路灯下。

我贪婪地看着,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这几张图纸,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它解开了我所有的困惑。它就是我的说明书!淑华。她没有说一句想我,也没有说一句等我。

但她却用这种方式,给了我最强大的支持。她知道我所有的困境。她在用她的方式,

陪我一起战斗。我看着图纸,眼眶湿了。原来,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孤军奋战。

我攥紧了图纸。王长河,李建军。你们等着。明天的比武,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09技术比武那天,整个三车间都停了工。空地上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厂长和几个副厂长都亲自到场了。足以见得厂里对这次比武的重视。场地的正中央,

用红布盖着一个巨大的东西。那就是决赛的主角,德国海德堡精密机床。我和李建军,

还有另外三个通过预赛的老师傅,站在最前面。李建军穿着一身崭新的工作服,

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他一脸的志在必得,眼神轻蔑地从我身上扫过。仿佛我只是一个陪衬。

王长河作为车间主任,亲自主持了开场。他讲了一大堆官话,

最后才慢悠悠地宣布了比赛规则。“今天,我们请来了机床厂的总工程师,张总工。

”他指了指身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张总工会现场设置五处故障。

”“谁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准确找出所有故障,并提出解决方案,谁就是今天的冠军!

”“时间,两个小时!”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了一片议论声。两个小时,五处故障。

对于一**全陌生的进口机器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建军的脸上,

却露出了自信的笑容。他肯定提前知道了题目。厂长简单讲了几句,示意比赛可以开始了。

张总工和两个助手走上前,掀开了红布。一台银灰色的庞然大物,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的造型充满了工业美感,每一个部件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就是当代工业技术的结晶。所有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包括我。

虽然已经在图纸上看过无数遍。但亲眼见到实物,那种震撼感,依然让我心潮澎湃。

张总工他们开始在机器上操作。大约过了十分钟,他直起身子。“好了,故障已经设置完毕。

”“比赛现在开始!”一声令下。李建军第一个冲了上去。他熟练地打开机床的控制面板,

拿起万用表,开始测量电路。看他那架势,显然是胸有成竹。另外三个老师傅也围了上去,

皱着眉头,东敲敲,西看看,一时不知从何下手。我没有动。我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

江淑华画的图纸,在我脑海里飞速闪过。每一个结构,每一条线路,都清晰无比。

就像一部三维电影。我将眼前的实物,和脑海里的图纸,进行了一一对应。很快,

一个完整的机器模型,就在我脑中建立起来了。“那小子怎么不动?是不是吓傻了?

”“估计是放弃了,他连说明书都没看过,怎么可能修得好。”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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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逼我娶厂长千金,我转身娶了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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