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节买的摄像头,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三分,拍到了我老公贺铭洲。他跟我说今天项目评审,
排满一整天。可画面里,他正蹲在我妈床头柜前,一层一层翻抽屉。十点零七分,
我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周桂芳,房产证到底藏哪儿了?
”我妈三个月前中风,右半边瘫了,被堵在轮椅里。她嘴歪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十点零九分,婆婆抬了手。一巴掌,扇在我妈左脸上。贺铭洲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背对镜头。
一动没动。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十点十分,我拨了一个号码。不是110,
不是120。是大学同学方旭。他现在是房产纠纷律师。01方旭接电话的时候,
我声音很稳。“我需要咨询一个问题。
”“如果有人胁迫无行为能力的老人签署房产过户文件,这份文件有法律效力吗?
”方旭沉默了三秒。“没有。但你得有证据证明胁迫。”“视频算吗?”“算。”“好,
我晚点把材料发你。”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屏幕重新点亮。摄像头画面还在继续。
婆婆蹲在我妈面前,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抽出一沓文件。我放大画面,看到了三个字。
委托书。不是房产证。是一份委托书,
委托贺铭洲全权处理位于滨江路189号的房产过户事宜。那是我妈的房子。九十三平,
两室一厅。三年前这一片拆迁规划公布之后,那套房子的估值涨到了五百二十万。
我妈一辈子的积蓄都在这套房子里。画面里,
婆婆把我妈的右手——那只还能动的手——硬掰着往纸上按。我妈挣扎着,
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映映……不……”她在叫我的名字。贺铭洲终于转过身,
走到轮椅旁边。他没有拉开他妈。他蹲下来,握住我妈的手,声音很轻:“妈,签了吧,
映映知道的,这是为了咱们一家人好。”我的手没有抖。我用另一只手截了屏。十点零三分,
十点零七分,十点零九分,十点十一分。四张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加密相册。
相册名字我想了两秒,打了两个字。证据。
赵姐——我花四千五一个月请的护工——从头到尾没出现在画面里。她应该在厨房。
或者在阳台。又或者,她根本就不在。我翻了翻和赵姐的聊天记录。今天上午九点十五分,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苏姐,阿姨今天精神不错,吃了大半碗粥,现在在睡觉呢。
”九点十五分。贺铭洲十点零三分进的门。中间四十八分钟,我妈到底是在睡觉,
还是一个人被困在轮椅里发不出声音?我点开赵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五天前,
配图是一双新买的运动鞋,耐克的,不便宜。四千五的月薪,穿一千二的鞋。我退出朋友圈,
打开公司的财务系统。我是这家公司的高级会计师,查账是我的本职工作。但今天,
我要查的不是公司的账。是我自己家的。02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先愣了一下。
查自己家的账?我和贺铭洲结婚五年。婚后第二年,他说他辞了职要创业,做建材供应。
启动资金三十万,我出的。后来追加投资两次,每次十万。
加上每个月他从我工资卡里“借”走的生活费——他管这叫周转金——粗略一算,五年下来,
我往他那个公司里填了不下八十万。我月薪一万九,年终奖三到五万。
五年全部收入大约一百四十万。八十万进了他的公司。剩下六十万,
房租、我妈的医药费、日常开销、还有给我妈请护工。账面上,我的存款是四万七千三百块。
一个工作了九年的高级会计师,全部身家四万七。以前我觉得这叫“夫妻同心”。
现在我把这五年的银行流水全部导出来,逐笔核对。午饭没吃。下午两点四十分,
我发现了第一个问题。去年七月,贺铭洲从我工资卡转走了三万二。备注是“公司货款”。
但同一天,他的另一张卡上有一笔三万一千八百的消费。消费地点:周生生,滨湖路店。
我们结婚纪念日是十月。我的生日是三月。七月,什么日子都不是。
我没有收到过任何周生生的东西。下午四点,我查到了第二笔。今年二月,两万六,
转账备注“材料预付款”。同日,他在一家叫“蓝湾假日”的酒店消费了两千四。
我搜了一下。蓝湾假日酒店,滨湖区最贵的度假酒店,主打情侣温泉套房。二月十四。
情人节。那天他跟我说去外地见客户了,晚上发了一张高速服务区的**。
定位显示在隔壁市。酒店在本市。我深吸一口气,把流水明细一行一行往下拉。七月的首饰。
二月的酒店。去年十一月,一笔四千八,某医疗机构,妇科。那不是我们常去的医院。
我没去过那家机构。我把所有可疑的消费记录截图,按时间排列,存进那个加密相册。
文件夹里又多了十一张截图。我坐在工位上,窗外太阳正好。同事路过问我怎么不去吃饭,
我说不饿。不饿是真的。只是胃里像灌了一壶冰水。下班时间到了。我没有立刻走。
我在想一件事。婚后这五年,贺铭洲每次去看我妈,回来都会跟我说:“妈今天气色不错,
我给她带了她爱吃的橘子。”每周至少一次。风雨无阻。我一直以为,嫁了个好男人。
现在我想知道,他每一次去,到底带的是橘子,还是那个棕色牛皮纸信封?回家的路上,
我没有拐去妈那里。如果赵姐是他们的人,我现在出现只会打草惊蛇。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五分钟。然后拐进了旁边的链家门店。“你好,
我想看一下滨湖区的一居室出租房源。”“要能拎包入住的,最快什么时候能签?
”03那天晚上回到家,贺铭洲已经在沙发上了。电视开着,放的是财经频道。
他看见我进门,招了招手。“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呢。”“今天项目评审怎么样?
”我换鞋,语气和平时一样。“还行,几个方案来回讨论,嗓子都哑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确实有点哑。项目评审。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到十点二十六分,
他在我妈家翻抽屉、按手印。下午一点他确实回了公司——我查了他的钉钉打卡记录。
也就是说,他的“全天评审”中间抽出了至少两个小时,跑去我妈家逼她签字。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来上班。然后若无其事地给我热好饭。“你今天去看妈了吗?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没看他。我在厨房盛饭。“没有,今天太忙了。明天吧,
我明天下午去一趟。”明天。他还要去。我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前。他已经吃完了,
碗筷整整齐齐摞在水槽边。这个男人连碗都不洗的,但他会帮你把碗摞整齐,
让你觉得他“体贴”。五年了。我是不是一直在和一个陌生人过日子?“老公,
”我咬了口菜,“你那个公司,现在**还紧张吗?”他眼神闪了一下。“还行,
下半年应该就能回本了。”“那之前你说要追加十万的事……”“不急不急。”他摆手,
“先不提这个,对了,妈的护工费这个月该交了吧?我替你转。”他从来不替我转护工费。
从来没有过。我嚼着饭,嗯了一声。“你转吧。”四千五。看看他转到哪个账户。
第二天我查了转账记录。四千五,转到了赵姐的账户。但赵姐的那张卡,
开户行是贺铭洲公司所在区的农商行。一个从安徽来的护工,工资卡开在本地一家小农商行,
而这家农商行的网点就在贺铭洲公司楼下。我打了那家银行的客服。
客服说那张卡的开户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去年十二月。我妈中风是今年二月。
护工赵姐是我三月才请的。可赵姐用的那张工资卡,去年十二月就已经开好了。
比我妈生病早了两个月。这意味着什么?赵姐不是我请的护工。赵姐是他们提前安排好的人。
而我妈的中风——我不敢想下去。但我必须想下去。我打开手机里的医疗记录APP。
我妈入院时的诊断报告,我当时太慌没仔细看。“急性脑梗塞,
疑因长期服用不明成分保健品导致血压骤升。”保健品。我妈从来不吃保健品。
她连钙片都嫌贵。那些保健品,是谁给她的?我翻出了三个月前的一条微信聊天。
是婆婆发在家族群里的。“桂芳姐,这个深海鱼油对血管好,我特意从老家带来的,
你一定要按时吃啊!”配了一张保健品的照片。群里我回复了一个“谢谢妈”的表情包。
我现在把那张照片放大,仔细看瓶身上的小字。没有生产批号。没有保健品批准文号。
标签上的生产厂家,我搜了一下。查无此企业。04连续三天,我白天上班,晚上查资料。
贺铭洲没发现任何异常。因为我什么都没有改变。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
他说公司要应酬,我说早点回来。他说明天去看妈,我说给妈带点她爱吃的。
他带回来的橘子,我挑了两个放在茶几上。剩下的我没碰。我不确定那些橘子安不安全。
第四天中午,我约了方旭。咖啡厅,角落位置。我把所有材料摊在桌上。
像、十七张银行流水截图、赵姐的银行卡开户信息、婆婆寄的保健品照片、我妈的诊断报告。
方旭全部看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苏映,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先说房产。
**房子只要没有完成过户登记,产权就还是她的,任何人伪造或胁迫签署的文件都无效。
”“但是,”他看着我,“保健品那个事,
如果你怀疑有人故意给你妈服用有害物质导致中风,这涉及刑事犯罪,需要做毒物鉴定。
”“样本还有吗?”“有。”我妈的柜子最下面一层,还剩半瓶。那天在摄像头里,
贺铭洲翻的是上面两层抽屉,找的是房产证。下面那层他没翻到。“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我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帮我拟一份婚前婚后财产分割方案。”“第二,
帮我查一下贺铭洲名下的公司,经营状况、负债情况、股东信息。”“第三,
推荐一个好的私人看护机构,要能短期入住的。”方旭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你已经决定了?
”“从他动我妈的那一秒起。”方旭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苏映,
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当事人。”我笑了一下。“我是会计。”“查账本来就是我的专业。
”三天后方旭发来了贺铭洲公司的工商信息。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十二万。
法定代表人:贺铭洲。股东两个人。贺铭洲,持股60%。钱秀兰——我婆婆,持股40%。
成立五年,年报显示连续四年亏损。银行贷款余额:一百七十万。一百七十万。
我给他的八十万早就填进了这个无底洞。而且还不够,他还背着我贷了一百七十万。
作为他的妻子,如果离婚,这一百七十万的债务有可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但方旭查到,
那笔贷款的担保人栏里,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从来没签过任何担保文件。字迹鉴定还没做,
但方旭说从照片看,签名的笔迹和我本人的差距很大。贺铭洲伪造了我的签名做担保。
这又是一条。我打开那个加密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担保”。截图存入。
相册里现在有四个文件夹。“证据”“流水”“保健品”“担保”。
目前为止每个文件夹都不超过二十张截图。但它们合在一起的重量,足以压垮一段婚姻。
五年婚姻。我终于看清了全貌。05方旭发来第一条消息的那天是周三。周四中午,
婆婆打了我的电话。“映映啊,周末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吃顿饭,你看行不行?
”语气比平时热络。“好呀,妈,在哪儿吃?”“就在家里吧。我来做,
铭洲说好久没吃我包的饺子了。”“行,那我周六过来。”我挂了电话。吃饺子。
上一次全家吃饺子是过年。那一顿饭上,婆婆第一次试探性地提了一句:“映映妈那套房子,
一个人住太大了,不如卖了换个小的。”我当时没在意,笑着岔开了话题。现在看来,
那顿饭就是第一次探口风。这一次,恐怕不是探口风了。周六中午,我到了婆婆家。
贺铭洲比我先到。公公贺建国坐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点头。公公话少,
基本不参与家里的事。客厅里多了一个人。贺敏。贺铭洲的妹妹。她在省城开美容院,
平时一年回来不了两趟。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小香风外套,指甲刚做的,亮闪闪的法式贴片。
“嫂子来了?”她笑盈盈的,“好久不见。”这阵仗,不像吃饺子。像开会。果然。
饺子还没端上桌,婆婆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坐在我对面。贺铭洲坐我旁边。贺敏坐另一边。
三面围堵。“映映,妈有个事跟你商量。”婆婆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排练过的。
“你妈那套房子,现在就她一个人住,对吧?”“嗯。”“她现在那个身体状况,
也不方便住那么大的房子了。”“所以呢?”“妈的意思是,不如把那套房子过到铭洲名下。
”她停了一下。“反正你们是一家人,搁谁名下不一样?过户过来之后,
铭洲拿去做抵押贷款,把公司的资金链先续上。”贺敏适时接话:“嫂子,
你也知道哥的公司最近资金紧张,有了这套房做担保,银行那边立刻就能批。
”贺铭洲握着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摩挲。“映映,我知道这个事让你为难。
但你也看到了,公司再撑三个月就能翻身了,就差这最后一把。”最后一把。
三年前他说的是“再投十万就够了”。两年前是“最后追加一次”。
去年是“下半年就能回本”。今天变成了——拿我妈的房子做抵押。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低着头看饺子。白胖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皮薄馅大。婆婆的手艺确实好。“嫂子,
你想想啊,那房子估值五百多万,贷出来三百万不成问题。”贺敏掰着手指头算,
“到时候公司翻了身,还你一个更大的房子都行。”五百二十万的房子,贷三百万。
到时候公司继续亏——这是必然的——还不上贷款,银行收房。我妈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我抬起头。“我考虑一下。”婆婆的笑容僵了一秒。她大概没想到我没有立刻答应。
以前的我会答应的。以前的我会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行,你考虑考虑。
”婆婆夹了个饺子放我碗里,“不着急。”贺铭洲在桌下拍了拍我的膝盖。
这个动作以前代表亲密。现在我只觉得凉。吃完饭,我帮婆婆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碗,
婆婆站在旁边擦灶台。“映映。”“嗯?”“其实你妈那个护工赵姐,是我托人介绍的。
”她说得很自然。“我想着你工作忙,护工的事我帮你盯着,也放心。”赵姐是她安排的。
她亲口承认了。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握住。“谢谢妈。”“不用谢。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我关上水龙头,把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回家的路上,
我绕到了我妈那条街。没上楼。在楼下坐了二十分钟。我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我妈现在在做什么?赵姐有没有给她按时翻身?她今天有没有被人打?我攥着方向盘,
指节发白。然后发了一条消息给方旭。“看护机构找好了吗?”“找好了,随时可以入住。
”“好。这周三,我接我妈走。”06接我妈走没有我想的那么难。周三上午,
我请了半天假。九点半到的我妈家。赵姐正在客厅看手机。看见我来,
手机飞快地往口袋里塞了一下。“苏姐?你今天没上班啊?”“请了假,带我妈去复查。
”“啊?铭洲没说啊。”铭洲没说。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的”,而是“铭洲没说”。
汇报对象暴露得干干净净。我没接她这句话。进卧室,我妈靠在床头。看见我的一瞬间,
她的眼泪就下来了。“映映……”她右手抓住我的袖子,嘴歪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挤。
“他们……他们要……房子……”“妈,我知道。”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冰。左脸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淤青,正在褪色。那是十天前那一巴掌留下的。
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妈,我来接你走。”“从今天起你不住这里了。
”我给我妈穿好外套,扶她坐上轮椅。赵姐跟在后面,脸色有点慌。“苏姐,
阿姨要去住院吗?要不要我跟着?”“不用,你今天先休息,后面的事我安排好了会通知你。
”她愣在门口,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电梯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她已经在掏手机了。无所谓。
让她去报告。我已经不需要防谁了。林芷的车停在楼下。她帮我把轮椅搬进后备厢,
看了一眼我妈脸上的淤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问。她只说了一句:“地方我踩过了,
条件不错,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看护机构在城北,一个月一万二。贵。但安全。
我把我妈安顿好。新房间朝南,窗户外面有一棵桂花树。我妈抓着我的手,
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映映,对不起……妈没用……”“妈,不是你没用。
”“是有人欺负你,但你没法告诉我。”“现在我知道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她看着我,混浊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泪光。我帮她把被子掖好。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靠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怕我走了就不来了。
我走回去,又亲了一下她的手。“妈,我明天还来。”下午两点四十,贺铭洲的电话就来了。
“映映,你把妈接走了?接去哪儿了?”声音绷着,带了点急。“妈的康复方案需要调整,
我找了个专业机构,有人24小时看护。”“什么机构?在哪?我去看看。
”“等妈适应了我带你去。这两天先别打扰她。”他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