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提款机精选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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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带着我弟堵在我出租屋门口那天,是周五。我刚加完班,在地铁上困得差点坐过站。

出站时看见周源发的消息,说周末去看的那个楼盘首付还能谈,让我明天早点起。

我回了个好,又加了个亲亲的表情。然后一抬头,就看见我妈蹲在我单元楼门口,

旁边站着个玩手机的年轻男人。第一眼我没认出来。我妈这几年老得厉害,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她穿的那件红棉袄还是我三年前买的,袖口磨得发白。

直到她喊我小名,我才反应过来,是我妈。“小溪啊,你可算回来了,妈等你两小时了。

”她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两下,笑得一脸讨好。旁边那男人也抬头,是我弟,林浩。

他比去年见时胖了一圈,脖子都快没了,低头继续划拉手机,喊了声姐算打过招呼。

我愣在那,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心慌。我妈轻易不来。上次来是三年前,我刚开始工作,

她来待了一周,走的时候我卡里只剩三百块。上上次是我刚毕业,她说来帮我安顿,

结果房租押金都是我刷的信用卡。每次来,都是一场洗劫。“妈,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啥,给闺女惊喜呗。”她拎起脚边两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的啥,

“赶紧开门,累死了,你弟还饿着呢。”我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我那间出租屋不大,

一室一厅,是我和周源一起租的。客厅沙发上还扔着他的外套,鞋柜里两双男人的球鞋。

我妈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到处看,眼睛像探照灯,从客厅扫到阳台,最后停在紧闭的卧室门上。

“你那个男朋友也住这?”“嗯,他出差了,明晚回来。”“出差?干啥的?”“工程师,

上次跟你说过。”她没接话,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开始翻冰箱。我弟瘫在沙发上,

终于把手机放下,抬头打量了一圈,撇撇嘴:“姐,你这房子有点小啊,还不如咱家客厅大。

”我没理他,去给他俩倒水。我妈从冰箱里翻出半个西瓜,切了端给我弟,

一边切一边念叨:“你弟对象那边催得紧,女方家要求县城有房,我和你爸商量了,

把老家那套卖了,再凑点,首付还差二十万。”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小溪啊,

你工作这么多年了,肯定攒了不少吧。妈也不多要,二十万,就当帮你弟成个家。你弟好了,

爸妈就安心了。”她把西瓜递给我弟,又转向我,脸上还是那种讨好的笑。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吭声。我妈等了几秒,笑容有点僵:“咋不说话?为难?”“妈,

我今年二十八了。”我说。“二十八咋了?”“我和周源打算年底结婚,也准备买房。

那二十万,是我们俩攒的首付。”空气静了几秒。我弟啃西瓜的声音显得特别大,

咔嚓咔嚓的。我妈的脸沉下来,往沙发上一坐,手往大腿上一拍,

声音陡然拔高:“林溪你啥意思?你弟买房你不帮?”“我不是不帮,

是我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日子过得好着呢!你有工作,有男朋友,

以后有的是人给你买房子!你弟有啥?他一个男人,没房连媳妇都娶不上!

咱林家的根就得断在他这?”我妈嗓门大,楼下都能听见那种。隔壁邻居肯定又在翻白眼。

我弟这时候开口了,不紧不慢的:“姐,你也不能这么自私吧。咱妈供你上大学容易吗?

你念书那会儿,家里多紧巴你不清楚?现在你有出息了,帮衬一下家里咋了?

”“我念书是贷的款,毕业以后自己还的。”我说。“那生活费呢?学费呢?

爸妈没给你出过钱?”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妈又开始哭。那种干嚎,

没眼泪的,一边嚎一边拍大腿:“我命苦啊,养个闺女翅膀硬了不管娘家了,

早知道还不如当初别供她念书,念出个白眼狼来……”她嚎的时候还拿眼睛瞟我,看我反应。

以前我每次都会心软。她太知道怎么对付我了。但这次,我脑子里全是周源发的那条消息。

新楼盘的信息,他做了一晚上功课。他说林溪咱们买那个三居室吧,以后有孩子了,

爸妈也能来住。我攥紧手指,指甲掐进肉里,疼的。“妈,这个钱我拿不了。”哭声停了。

我妈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你说啥?”“我说我拿不了。”她蹭地站起来,

三步并两步冲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林溪你良心让狗吃了?

你弟的亲事黄了你就高兴了?”“不是我让他亲事黄的。”“你不管就是!

二十万对你来说算个啥?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呢!”“一万多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交通,

还要攒钱结婚。”“结啥婚!你那个男朋友,他要真爱你,就该知道你娘家有难处!

他不能帮衬点?他一个月挣多少?”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那根弦快绷断了。“妈,

你先别闹,我累了,明天再说行不行?”“明天明天,你每次都说明天!

上次你弟要买车你也说明天,后来呢?一分没给!”那次是去年,我弟想买车跑滴滴,

我妈让我拿五万。我拿了两万,说是借的,至今没还过。我弟又开口了,

语气阴阳怪气的:“姐,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咱们家配不上你了?有城里男朋友了,

瞧不起我们农村人了呗?”“我没那个意思。”“那你倒是拿钱啊。”我看着他那张脸,胖,

油,懒,眼睛里没有一点惭愧。“林浩,你自己有工作吗?”“我那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吗?

”“你去年说没合适的,前年也说没合适的。你今年二十六了,妈在替你攒老婆本,

你自己在干嘛?”他愣了一下,脸涨红了,蹭地站起来:“你说谁呢?你凭什么说我?

”我妈立刻冲过来挡在中间,护犊子的架势:“你说他干啥!他一个男人,命不好有啥办法!

你当姐姐的就不能帮帮他?”我看着我妈,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不是今天加班加的,是攒了十年的。“妈,你先睡吧,明天再说。

”我拿了换洗衣服进卫生间,把门关上,听见外面我妈还在骂,说我心狠,说我白眼狼,

说白养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在想周源。周源第一次来我家,是去年过年。

我妈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跟我念叨了一晚上:他家能给多少彩礼?买房他家出多少?

他爸妈有退休金吗?身体好不好?以后谁带孩子?我问她,你就不问问周源人怎么样?

对我好不好?她说,人对你好有啥用?过日子得有钱。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我那张一米五的小床上,听隔壁我妈和我爸说话,

说我男朋友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家境到底咋样,说林溪这丫头主意大以后怕是靠不住。

我爸话少,就嗯嗯两声。我妈继续念叨,说还好有个儿子,闺女终究是别人家的人。

我裹紧被子,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没哭。那之后我少往家里打电话了。

我妈每次打来都是要钱,今天说换电视,明天说修房顶,后天说我弟想学个手艺差点学费。

我给,每次都给了。给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然后下一次,又给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给。可能是因为小时候,我妈也是对我好的。我考全班第一,

她会给我煮两个荷包蛋。我发烧,她背着我走三里地去卫生所。我考上大学,

她到处借钱凑学费,说砸锅卖铁也得供。那些好是真的。后来变成这样,也是真的。

洗完澡出来,我妈和我弟已经睡了。我弟睡沙发,我妈睡我房间,把我的被子裹得紧紧的。

我在客厅地毯上坐了一会儿,听着他俩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我妈来,

也是睡我房间。那之后,我丢了一条项链。不贵,周源送的第一件礼物,银的,几百块。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弄丢了,没在意。现在忽然想起来,那条项链后来再没见过。我打开手机,

翻我妈朋友圈。她把我屏蔽了,我看不了。但我弟没屏蔽我,

他朋友圈里全是游戏和吃饭的照片。翻着翻着,翻到一条三个月的。照片上是条项链,银的,

吊坠是个小月亮。配文:今天运气好,赢钱了,给自己买个礼物。

评论区有人问:这得几百吧?他回:不懂别瞎说,这是银的,真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项链上的小月亮,缺了一个角。周源买的时候还跟店员开玩笑,

说这个角像你,不完美但是可爱。原来不是丢了。是被偷了。第二天一早,我妈又开始了。

我刚醒,还在地毯上坐着,她就端着杯水坐到我旁边,脸上挂着那种推心置腹的表情,

跟我谈心。“小溪啊,昨晚妈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妈也是急的,

你不知道女方那边催得多紧,说是下个月再不买房,这事就黄了。”我嗯了一声。

“你弟也不容易,你知道他这两年换了多少工作吗?不是他不想干,

是现在外面工作太难找了。他命不好,没赶上好时候,你运气好,有学历有工作,

帮帮他咋了?”我喝了口水,没说话。“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钱算是借的,

以后你弟挣了钱还你。”我抬头看她:“借的?上次林浩买车那两万,还了吗?

”我妈脸色变了变:“那不一样,那是买车的钱,车不是还在开吗?”“他开是他的事,

钱是我借的,就该还。”“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计较呢?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笑。我妈看我笑,以为有戏,

凑近了说:“小溪,你就帮帮你弟,等你结婚了,妈肯定给你办风风光光的,

彩礼我一分不要,全给你带走。”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褶子很深,头发白了大半,

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老了,真的老了。她这辈子就认一个理,儿子是根,闺女是水,

水要浇根,天经地义。她不是不爱我。是她觉得这样就是爱我了。“妈,那二十万,

我想想办法。”我说。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真的,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凑凑。

”“哎哟我就知道闺女最懂事了!”她一把抱住我,手在我背上拍着,“妈没白疼你!

”我弟这时候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迷迷瞪瞪问咋了。我妈高兴地说:“你姐答应拿钱了!

”他看我一眼,表情复杂,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理所当然。“那谢谢姐。”他说,

又躺回去继续睡。我看着他那副样子,什么也没说。那天白天,

我带我妈和我弟在城里逛了逛。我妈心情好,什么都想买,我给买了件新棉袄,

又给我弟买了双鞋。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给我夹菜,说我瘦了,多吃点。吃着吃着,

她说:“小溪,那钱啥时候能到账啊?人家催着呢。”“我说了三天,三天后给你。

”“好好好,妈等着。”晚上周源打电话来,问我周末还去看房不。我说我妈来了,

这两天得陪她。他愣了一下,说阿姨来了?那我明天早点回去,请她吃饭。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月的夜风有点凉,楼下有人在遛狗,远处高楼万家灯火。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梦想。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我躲不开我自己的家。

我拿出手机,开始做一件事。我打开银行APP,把过去十年的转账记录一条一条翻出来,

截图。最早的一条是八年前,我刚工作第一个月,给家里转了八百。然后是每个月,

多则五千,少则一千。我妈要买什么,我就给什么。八年,我转了多少钱?我算了一下,

手指停在那。三十二万。去掉我弟买车那两万,还有三十万。够在县城全款买一套房了。

我把截图一张张保存好,又打开微信,听我妈发给我的语音。这些年她发的语音我都留着,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删。一条条听过去,听到最后一条是上周的。“小溪啊,

妈跟你商量个事,你弟对象那边要买房,你看能不能帮帮忙?妈知道你也不容易,

但这是大事,你弟一辈子就这一回。你帮他,他不会忘的。妈也不逼你,你自己想想。

”她的声音很软,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的讨好。和今天在我出租屋里嚎啕大哭的那个,

是同一个人。我闭上眼睛,靠在阳台栏杆上,深吸一口气。第二天,我去见了律师。

是个年轻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听完我的事,沉默了十几秒。“你想告她?”“不是,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想再给了,我能怎么办。”她说,这种事很难走法律途径。

钱是我自愿给的,没有借条,没有约定,在法律上很难定义为“借款”。

除非我能证明对方存在欺诈、胁迫,但“你不给我钱就是不孝”这种话,

很难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胁迫。“那我能怎么办?”她想了想,说:“你可以拒绝。她再闹,

你报警。她来找你,你不见。拉黑她,换号码,搬家。彻底切断联系。

”“那我不就成了……”“不孝?”她笑了一下,“你自己觉得呢?”我没回答。

她递给我一张名片:“有需要再找我。对了,下次见面记得录音,能作为证据。”走出律所,

天已经黑了。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

明天中午我请你们吃饭,地点发你。”然后我给周源打电话。“明天有空吗?陪我演场戏。

”周源第二天中午到的餐厅,西装革履,还打了领带。我一看就笑了,说你是来相亲的?

他也笑,说不是你说的吗,要正式一点。我订的是家挺贵的餐厅,人均三百那种。

我妈一进门就眼睛放光,说小溪你发财了?我说没有,就是想请你们吃顿好的。菜一道道上,

我妈吃得很开心,一个劲夸好吃。我弟低头猛吃,头都不抬。吃到一半,我开口了。“妈,

钱的事,我想好了。”她放下筷子,满脸期待。“二十万,我可以出。”她刚要笑,

我又说:“但这笔钱,是我最后一次给家里。以后,你的养老,弟弟的事,都跟我没关系。

咱们得签个协议。”她愣住了。我弟也抬起头,嘴里还塞着菜。“你说啥?”“我说,

签协议。拿了这二十万,以后别再来找我。”我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了起来:“林溪你啥意思?你拿钱给你弟还要讲条件?

你这是帮你弟还是打发叫花子?”“妈,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攒了八年,我拿这钱,

总得换点什么。”“换什么?换你以后不管我们了?你是我闺女,你不管我谁管我?

”“你还有儿子。”“你弟他……”“他二十六了,有手有脚,该自己管自己了。

”我弟啪地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林溪你够了啊!你在这装什么好人?不就是二十万吗?

至于吗?”“至于。”我看着他说,“你找工作了吗?你自己挣过一分钱吗?

你眼里的不至于,是我加了多少班、省了多少顿饭才攒下来的?”他脸涨得通红,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我妈又开始了。她往椅子上一靠,手拍着桌子,

嗓门大得整个餐厅都能听见:“各位都听听!这是我闺女,亲闺女!让她帮弟弟一把,

她跟我谈条件!我养她这么大,供她念大学,就养出个白眼狼!”周围几桌人都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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