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小满坐在医院急诊室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呆。
那盏灯管大概是老化了，每隔几秒就“滋啦”响一声，灯光也跟着闪一下。每一次闪烁，
林小满的眼皮就跳一下。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手机震了。
陈屿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她打字：“还在等化验结果。”“你明天还要上班，
要不我过来替你？”“不用，你睡吧。”陈屿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林小满盯着那个小黄脸看了两秒，锁了屏幕。急诊室的门被推开，
护士探出头：“林小满家属？林小满？”她站起来。“你母亲的化验结果出来了，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急性肠胃炎，挂两天水就好了。”护士递过来一张单子，“你去缴费吧，
然后去药房拿药。”林小满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金额。八千三。
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内侧，那块肉已经被她咬得发白。收费窗口前排着三个人。
林小满站在队尾，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那一栏：3256.42。这个月三号发的工资，
今天十二号。她往左滑，点开花呗。额度还剩两千。再打开借呗，三万。
她的手指在借呗的入口上悬了一会儿，又退出去。轮到她了。“微信支付。
”她把付款码递进去。滴的一声。“交易成功，八千三百元整。”林小满看着那条扣款短信，
把手机揣回兜里，去药房拿药。回到急诊观察室的时候，李桂芳正靠在病床上，
跟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看见林小满进来，她立刻捂住肚子，眉头皱起来，
声音也弱了下去：“小满，药拿来了？妈这肚子还是疼得厉害，刚才又疼了一回。
”“护士说挂两天水就好了。”林小满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急性肠胃炎，
你是不是又吃那些剩菜了？”“剩菜怎么了？”李桂芳的声调立刻高了，
“我从小吃剩菜长大，也没见我死。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讲究得很，菜放两个小时就扔，
那都是钱买来的知不知道？”隔壁床的老太太打圆场：“哎呀大姐，孩子也是关心你嘛。
”林小满没说话，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揉了揉。李桂芳安静了两分钟，又开口：“小满，
妈这身体，你看，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也做不了什么活。小卖部的生意不好，
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这房租水电又涨了……”林小满没抬头。“你下个月的生活费，
要不先预支给妈？”李桂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恳求，“妈先存着，等你结婚的时候，
妈都给你。”林小满抬起头。李桂芳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黄，
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年轻的时候是好看的，林小满看过照片，长辫子，碎花裙子，
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现在她的嘴抿着，
眼神里有一种林小满太熟悉的东西——期待、计算、还有一点点心虚。
“我这个月刚发工资就给你转了五千。”林小满说。“那是你给妈存的嘛。
”李桂芳理直气壮，“你放妈这儿，妈还能给你花了不成？妈都给你攒着，
等你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林小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太累了。“行，
我下个月早点给你。”她说。李桂芳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那笑容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这才是妈的乖女儿。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你可不能不管妈。”林小满把头转向窗户。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桂芳挂完水已经是凌晨五点半。林小满叫了辆网约车，把母亲送回她住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都是老式的自建房。李桂芳的小卖部在最里面，十几平米，
卖些烟酒饮料零食。门口堆着几个纸箱子，有一只野猫蹲在上面，看见人来，跳下来跑了。
“你上来睡会儿吧。”李桂芳开了卷帘门，“都折腾一夜了，等天亮再上班去。
”林小满看看手机，六点十分。她八点半打卡。“不了，我回去换身衣服。”她说。
“那你等等。”李桂芳钻进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塑料袋，“这是妈前天买的苹果，
你带几个走。别总在外面吃，花钱。”林小满接过袋子，里面有三个苹果，
有一个已经烂了一小块。“谢谢妈。”“跟妈客气什么。”李桂芳拍拍她的胳膊，
“快回去睡吧，路上小心。”林小满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她听见母亲在后面喊：“小满，
钱的事别忘了啊！”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回到出租屋的时候，陈屿已经醒了。
他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戴着他的细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本《西方哲学史》。“回来了？
”他合上书，“阿姨怎么样？”“急性肠胃炎，没事。”“那你快睡会儿，我给你做早饭。
”陈屿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脸，“累坏了吧？眼睛都红了。
”林小满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胸口。陈屿轻轻抱住她，拍她的背：“好了好了，
没事就好。”林小满闭上眼睛，闻到陈屿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
“陈屿。”她闷闷地说。“嗯？”“我们结婚吧。”陈屿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好啊。不过这话应该我来说吧？”林小满没笑。
“但我妈那边……”她顿了顿，“她可能会要不少彩礼。”陈屿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没事，我攒了些钱，不够的话我爸妈也能帮衬。你说个大概，咱们心里有数。
”林小满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妈可能要三十万，
还要一套房子写她名字。”陈屿的表情僵了一下。“三十万？”他重复了一遍。
林小满看着他的反应，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在笑谁呢？笑陈屿？还是笑自己？
“我开玩笑的。”她说，推开他，走向浴室，“我去洗个澡。”关上浴室门的那一刻，
她听见陈屿在外面说：“小满，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流下来，
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那天晚上，林小满加班到九点。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李桂芳打来的。“小满，你下班了吧？来妈这儿一趟，妈有事跟你说。
”林小满看了一眼时间：“妈，我今天挺累的，明天再去行吗？”“明天？明天就来不及了！
”李桂芳的声音很急，“你快来，好事！”林小满握着手机站了两秒，叹了口气：“行，
我过去。”到小卖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根底下打架。
小卖部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里面亮着昏黄的灯。林小满弯腰钻进去。
李桂芳正坐在柜台后面择豆角，看见她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脸上堆起笑：“来了？
快坐快坐，妈给你倒水。”“不用了妈，什么事你说吧。
”林小满在那张瘸腿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李桂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递给她：“菊花茶，你爱喝的，妈下午特意泡的。”林小满接过来，喝了一口。
李桂芳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她开口了：“小满，
你跟那个陈屿，还在谈？”林小满抬起头。“在谈。”“谈多久了？”“一年多了，
你知道的。”李桂芳点点头，又搓了搓手：“那……你们有没有那个？
”林小满愣了一下：“什么？”“就是那个。”李桂芳的眼神飘了一下，“上床。
”林小满的脸烫了一下，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她和陈屿同居的事情没告诉母亲，
一直说自己在外面合租。“妈，你问这个干嘛？
”李桂芳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别管妈问什么，你就说有没有。”林小满沉默了几秒。
“有。”李桂芳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几下，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多久了？”她问。“半年多了。
”林小满索性不瞒了，“妈，我们住一起的。”李桂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发火，
但又压下去了。她站起来，在狭小的店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来。“行，妈不问这个了。
”她看着林小满，“小满，妈给你找了个对象。”林小满愣住了。“什么？
”“妈给你找了个对象。”李桂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人特别好，
家里是做生意的，在县城有两套房子，还有一辆奥迪。他妈跟妈是老姐妹，知根知底。
”林小满觉得脑子里嗡嗡响。“妈，我有男朋友。”“那个陈屿？”李桂芳摆摆手，
“他一个大学老师，能挣几个钱？一个月万把块到头了，够干嘛的？他家里能拿出彩礼吗？
三十万，他拿得出吗？”林小满攥紧了手里的保温杯。“我嫁的是人，不是钱。
”李桂芳嗤笑了一声：“人？人再好能当饭吃？妈当年就是嫁了你爸那个‘好人’，结果呢？
他拍拍**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拉扯你二十多年！”林小满的胸口堵得慌。
这段对话进行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套路。母亲用自己的苦难史当论据，
证明自己的选择永远是对的。“所以呢？”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你让我跟陈屿分手，
去嫁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李桂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小满，妈不逼你，
妈就是给你个选择。你先见见那个人，就见一面，行不行？万一你见了觉得好呢？
”林小满不说话。李桂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色的首饰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条金项链，
细细的，坠子是个小佛。“你看，人家都送见面礼了。”李桂芳把项链递到她面前，
“纯金的，分量不轻。”林小满看着那条项链，金灿灿的，在灯光下晃眼。“我不要。
”她说。李桂芳的脸色沉下来。“小满，妈是为你好。你知不知道那家愿意出多少彩礼？
五十万！”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五十万，现金。而且不要你带回去，
就给你妈，算是感谢我养你这么大。小满，妈这辈子没享过福，
就指望着能有点养老钱……”林小满站起来。“妈，我困了，我先回去了。”“小满！
”李桂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听妈把话说完！”林小满低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很瘦，
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道青筋。这只手牵着她上过学，给她做过饭，
生病的时候摸过她的额头。也是这只手，每个月准时伸向她要钱，现在又指着一条金项链，
让她卖掉自己。“说什么？”林小满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说你怎么把我卖五十万？
”李桂芳的表情僵住了。过了几秒，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发颤：“小满，
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这辈子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妈背着你走了三里路去医院，腿都走肿了。你上学的时候，
妈省吃俭用给你买新衣服，自己三年没添一件。妈图什么？不就图你以后过得好吗？
”林小满听着这些话，这些话她听了二十多年。小时候她会哭，会觉得对不起母亲，
会发誓要好好报答她。现在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
“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林小满说，“但那是爸欠你的，不是我欠你的。”李桂芳愣住了。
“我每个月给你钱，你说存着给我当嫁妆，那八千是你存的还是花了？”林小满的声音平静，
像在说别人的事，“你让我预支下个月的生活费，你下个月要干嘛？你让我去见那个人，
收人家的金项链，你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那五十万？”李桂芳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
说不出话来。林小满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林小满！”李桂芳在后面喊，
声音尖利起来，“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叫我妈！”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林小满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印了流水。她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
一页一页翻着那些纸。过去三年，她给母亲转账的记录密密麻麻。每个月发工资那天，
转五千。过年过节，额外转三千两千。母亲说小卖部进货，转三千。
母亲说身体不舒服要去检查，转两千。母亲说邻居家儿子结婚要随礼，转一千。
母亲说想买条金项链，转五千。母亲说……林小满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点着那些数字，
一个一个加起来。八十七万三千六。她把流水叠起来，塞进包里，走出银行。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街上人来人往。林小满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手机响了。
陈屿打来的。“小满，你在哪儿呢？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你爱吃的那家火锅。
”林小满握着手机，听见陈屿的声音，眼眶忽然有点酸。“好。”她说。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陈屿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肥牛：“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林小满低头吃了一口。
陈屿看着她，欲言又止。“怎么了？”林小满问。“没什么。”陈屿笑了笑，
“就是……昨天你说彩礼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三十万就三十万，我跟我爸妈说过了，
他们愿意帮忙。结婚的事，你别担心钱。”林小满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
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戴着那副细框眼镜，眼睛很干净，笑起来有点傻。
他在为了他们的未来努力，而她刚才在银行里算的是，她已经被母亲拿走了八十七万。
“陈屿。”她说。“嗯？”“我跟你说件事。”她把昨天晚上的事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