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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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赐婚】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永宁三年的三月,桃花尚未开尽,

一道明黄圣旨便自宫中飞出,落入靖安侯府深闺。靖安侯沈明远跪在正厅中央接旨时,

手中的茶盏险些未端稳。宣旨太监的尖嗓在偌大的厅堂里回荡,

字字清晰入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府嫡女沈知意,温良淑德,才名远播,

特赐婚靖王萧景珩为正妃,择吉日完婚,钦此。"沈明远叩首领旨,额头触地时微微一颤。

送走太监后,他独自坐在厅中,半晌未动。靖王萧景珩。这个名字在长安城中,近乎禁忌。

他是先帝第四子,母妃淑妃娘娘曾艳冠六宫。据说他降生那夜,天降异象,星辰璀璨,

钦天监断言此子"命格贵重,有帝王之相"。也正因这一句批语,他在幼年便遭忌惮,

十二岁被先帝遣往北境驻守,一去便是整十年。十年之间,先帝驾崩,

太子继位不足两年又暴毙于东宫,朝堂动荡,诸王争嫡。而远在北境的萧景珩始终按兵不动,

只守着二十万镇北军,冷眼旁观长安城中的血雨腥风。当今圣上萧景渊,先帝第三子,

靠外戚与文臣拥戴方才坐上龙椅。登基后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召萧景珩回京。人人都说,

那不是召见,是一张困兽之笼。沈知意第一次听闻自己的婚事,是在后花园的垂柳之下。

贴身丫鬟翠屏一路小跑过来,面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将消息带到。"姑娘,

老爷请您去一趟书房。"沈知意正坐在石凳上绣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来。她今年十七,

容貌并非倾城之姿,却胜在一双眼睛清亮有神,唇角常带三分不卑不亢的笑意。

靖安侯府虽非一等勋贵,但母亲柳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幼教她读书识字、抚琴作画,

将她养成了长安城中颇有些才名的闺秀。"出什么事了?"她放下帕子,语气平静。

翠屏咬了咬唇:"宫里来旨了……给姑娘赐了婚。"沈知意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睫。

她没有追问赐的是谁家,只是起身,理了理裙摆。"走吧。"书房里,

沈明远背对她站了许久,才转过身来。这个在战场上厮杀了半生的男人,

此刻眼中竟有几分湿润。"知意,是靖王府。"他的声音极沉,

"为父已经递了折子请求收回成命,只是——""父亲不必说了。"沈知意打断他,

声音不疾不徐,"既是圣旨,便无收回之理。父亲若递折子,反倒惹陛下猜忌,

以为我们侯府不识抬举。"沈明远看着女儿平静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女儿,

自小便比同龄人沉稳得多,遇事不慌,说话行事皆有章法。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觉亏欠。

"那萧景珩……"他欲言又止。"女儿知道。"沈知意轻声道,"满城皆知他是怎样的人。

冷面阎王,在北境十年不知染了多少血。可女儿也知道,既是陛下赐婚,

便非为成全良缘——"她停了一下,目光微微收敛。"是给靖王府安一颗棋子罢了。

"沈明远浑身一震。他看着年仅十七的女儿,忽然觉得她看透的东西比自己更多。

"父亲放心。"沈知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畏惧,亦无委屈,

只有一种阅尽世情之后才能沉淀出的坦然,"女儿嫁过去,会好好过下去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极轻,却极坚定,像春风中的一根柔韧柳枝——折不断,吹不弯。

婚期定在四月十八。消息传开,长安城中议论纷纷。有人说靖安侯府倒霉,

好好的嫡女塞给了那个冷面煞星;也有人说沈知意可怜,

嫁入靖王府如同入了冷宫——那座王府说是亲王宅邸,实则与一座空宅无异。

据说萧景珩回京两年,从未办过一场宴席,从未请过一位宾客。王府门前常年冷冷清清,

朝中百官对他避之不及,宫中妃嫔提起他也要压低了声音,唯恐被他听见。

沈知意不理会这些传闻。婚前半月,她照常看书练字、刺绣理家,

偶尔去母亲房中陪她说说话。柳氏虽心疼女儿,到底是个明事理的妇人,不曾哭天抹泪,

只是默默备嫁妆,手中的针线活比平日做得更细了几分。倒是弟弟沈知行,十五岁少年,

气鼓鼓跑来找她。"姐姐,我听说了!陛下把你赐婚给那个靖王了!"他涨红了脸,

"那人回京两年不动声色,谁知道打什么主意!等我跟着师父多练几年武艺,

定要——""行了。"沈知意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笑意温柔却不容反驳,

"你师父教你武艺是为将来上战场杀敌的,不是让你去靖王府撒野的。好好读书练功,

将来考个功名出息了,比什么都强。"沈知行揉着额头,满脸不服气,但终究没再说下去。

四月十八,天朗气清。沈知意天未亮便被丫鬟们唤醒梳妆。正红色大袖嫁衣上绣着展翅凤鸟,

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凤冠沉甸甸压在发髻上,珠帘垂下,遮去她大半张面容。

柳氏站在她身后,望着铜镜中盛装的女儿,忽而红了眼眶。"母亲。

"沈知意透过珠帘看着镜中柳氏模糊的面孔,轻声道,"莫哭。妆会花的。"柳氏破涕为笑,

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角碎发。从侯府到靖王府不过隔着三条街,迎亲的队伍却走了一个时辰。

非是路远,而是规矩不能少——靖王虽不受宠,终究是皇子,迎亲仪仗半点含糊不得。

开路仪仗、吹打乐工、抬嫁妆的队伍,排出去足有一里多长。沈知意坐在八抬大轿中,

听着外面的锣鼓声与人声喧闹,心中出奇地平静。她想起了母亲临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知意,到了靖王府,不管遇上什么事,记住——活着最要紧。其余的,慢慢来。

"她将这句话默默记在心中,像揣了一块温润的玉。轿子停下时,有人掀开了轿帘。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进来,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沈知意低头看着那只手,

迟疑了一瞬,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掌心冰凉。她微微抬头,透过凤冠的珠帘,

隐约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玄色喜服,暗金束腰,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珠帘之后看不真切,

只觉得下颌线条冷硬,薄唇紧抿,没有一丝新郎该有的喜色。这便是她的夫君了。

靖王萧景珩。她被牵着走过一道又一道门槛,耳畔是司仪高亢的唱礼声。

拜天地、拜高堂——高堂座上空空荡荡,因萧景珩母妃早已薨逝,

而当今陛下与皇后自然不会来参加一个不受宠皇子的婚礼。两个蒲团前只摆了两块灵位,

牌位上写着"先考""先妣",在满堂红烛映照下,显得分外寂寥。沈知意拜下去的时候,

膝盖触到冰冷的蒲团,心中微微一酸。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因为身边的这个男人——他在十二岁时便失去了母亲,此后的十三年,

独自一人走过了多少风霜雨雪。拜完堂,她被送入洞房。喜婆替她挑了盖头,

笑盈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沈知意端坐在雕花婚床上,

终于看清了新房的布置——大红喜字贴在窗棂和门扉上,桌上摆着龙凤喜烛、铜镜和果盘,

一应俱全。一切都合规矩,只是少了些什么。少了人气。她坐了小半个时辰,门还未被推开。

喜烛静静燃烧,烛泪一滴滴滚落,像是凝固的光阴。沈知意不急亦不恼。她端正地坐在那里,

目光落在面前的龙凤喜烛上,还有闲心打量屋中陈设——紫檀木的家具,蜀锦帷幔,

角落里搁着一架古琴,琴上蒙了一层薄灰。这架琴,怕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又过了约一盏茶的工夫,门终于被推开。萧景珩大步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西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烛光之下,他的五官格外清晰——剑眉斜飞入鬓,

眼眸深邃如墨,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是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容,

却冷得像北境千年不化的冰,让人不敢靠近。他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沈知意,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饿不饿?"他问。声音低沉清冽,

像山涧中流过的寒泉。沈知意微微一愣。

她设想过许多种新郎进门后的情形——冷漠掀盖头后转身离去,或干脆不来,

又或带着几分不耐履行义务。但她不曾想过,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问她饿不饿。

"……尚不饿。"她如实答。萧景珩点了点头,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端了一杯过来递给她。

"喝杯茶吧。坐了一路,该渴了。"沈知意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指。

他的手确实凉,像是在冰窖中搁了许久。她垂下眼睫,轻轻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

水温恰好,不烫不凉。他提前备好的。沈知意心中微微一动。"今夜我在书房歇息。

"萧景珩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你早些安歇。"他转身便要走。

"王爷。"沈知意忽然开口。萧景珩脚步一顿,微微侧首。"今日是洞房花烛。

"沈知意的声音不急不缓,"王爷若去书房,明日传出去,旁人怕是要多嘴。

"她不是在挽留,亦非示好。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萧景珩看了她一眼。烛光映在他眼底,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似有一丝极淡的波澜闪过。"无妨。"他说,"他们不敢。

"说罢推门而出,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沈知意望着紧闭的房门,弯了弯唇角。

倒也是个直人。她放下茶杯,自己动手卸了凤冠,拆了繁复的发髻。翠屏在隔壁耳房候着,

听到动静进来帮忙,一脸忧色。"姑娘,王爷他……""无妨。"沈知意坐在梳妆台前,

对着铜镜卸妆,语气轻描淡写,"他不去便不去。替我铺被子吧,今日乏了。

"翠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沈知意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猩红帐幔,许久没有入眠。

不是因为伤心,亦非委屈。她只是在想——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复杂一些。

他提前备好了茶,水温适中,说明他并非全然不在意。但他又选择在洞房花烛夜独去书房,

说明他确实不愿与她有更多牵连。不是因为厌恶——他连她的面都未曾见过,谈不上厌恶。

更可能是因为……他不愿让任何人靠近。一个在北境独守了十年的男人,

一个被亲兄弟猜忌提防了十年的皇子。他的心里头,怕是早已被风雪冻了个透。

沈知意翻了个身,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中。没关系。她想。来日方长。

【第二卷:初识】新婚第三日,沈知意向王府上下正式见了礼。靖王府的规模不大,

用萧景珩的话说便是"够住便好"。但该有的配置一样不少——前院书房与会客厅,

中院正房与偏房,后院花园与庖厨,东西两处跨院分住贴身侍卫与仆从。管事婆子姓赵,

府中上下都叫她赵妈妈。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相和善,做事干练。她原是淑妃娘娘身边的人,

淑妃薨逝后便跟了萧景珩,从北境一路跟到长安,是这王府里资历最深的人。

赵妈妈引着沈知意将王府上上下下走了一遍,边走边细细交代。沈知意听得很认真,

不时问上几句,态度不骄不躁,既没有新王妃的排场,也没有故作谦逊的客套。

赵妈妈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走到后花园时,沈知意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花园不大,

却打理得齐整。角落里立着一棵老梅树,树干苍劲,枝桠遒劲,虽是春日,枝头已隐有绿芽。

树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面落了几片残花。"那棵梅树是先王妃在世时亲手栽下的。

"赵妈妈轻声道,"王爷每年冬天都会来这里坐一坐。"沈知意点了点头,

目光在那棵梅树上停留了片刻。她能理解——对于自幼丧母之人而言,

母亲留下的物件便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念想。"赵妈妈,我有一事想问。""王妃请说。

""王爷的一日三餐,平日是谁照料?"赵妈妈一愣,随即苦笑道:"回王妃的话,

王爷……不甚在意这些。在书房忙着时,便让人随便送些过去。有时忙忘了,

一日只进一顿也是常有的。"沈知意微微蹙眉。"从今日起,王爷的膳食由我亲自过问。

"她说,"你让庖厨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各备好饭菜,先送来看一眼,

我点了头再送去书房。"赵妈妈有些意外,迟疑道:"只是王爷他……未必肯用。

"沈知意笑了笑:"他用不用是他的事,送不送是我的事。我做妻子的本分尽到了便好。

"赵妈妈看着她,半天没出声。最终深深行了一礼。"老奴明白了。"从那天起,

沈知意开始了她在靖王府的日子。她每日辰时起身,先去庖厨查看当日菜单,

再安排人将早膳送到萧景珩书房。午膳和晚膳也一道不落地盯着。萧景珩起初不怎么理会,

饭菜送来了,有时吃,有时不吃。不吃的时候,他也不发脾气,只是沉默地将餐盘推到一旁。

沈知意并不气馁。他不用,她便让人换一道再送。他若还是不用,她便亲自端着碗走进书房。

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萧景珩正站在书案前看一卷军事舆图,听到脚步声抬眸,

见她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微微皱了眉。"谁让你进来的?""我自己走进来的。

"沈知意面不改色,"王爷午膳未进,再不进食,身子怎么受得住。""我不饿。

""不饿也该用几口。"沈知意走上前去,将粥搁在书案一角,"白粥养胃,不碍事。

王爷看完舆图再喝不迟。"她说完便退了出去,干脆利落,没有多留一刻。萧景珩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上。粥里加了红枣与枸杞,散出淡淡的甜香。他沉默片刻,

终是端起碗来,喝了两口。温热的粥顺着喉间滑下,暖意一丝一丝渗入四肢百骸。

他已经许久不曾喝过这样的粥了。在北境的那些年,他吃的是粗粮硬饼,饮的是冰凉泉水。

行军途中连这些都供不上时,只能啃几口干肉充饥。后来回到长安,也习惯了随意应付,

忙起来时一日只饮几杯冷茶。他已经忘了,热粥是什么滋味。第二日,

沈知意又端了一碗粥过来。第三日,换成了莲子羹。第四日,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

到了第五日,萧景珩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破天荒地开口了。"你不必日日亲自送。

"沈知意正将桂花糕搁在桌上,闻言抬眸看他。"庖厨做的点心怕不合王爷口味,

我忧心他们粗手粗脚的。"她一本正经地说,"这桂花糕是我亲手做的,王爷尝尝?

"萧景珩看着那碟桂花糕。糕点小巧精致,色泽金黄,上面点缀着细碎桂花,

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他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带着一股清幽的桂花香气。"味道如何?"沈知意问。"尚可。"只有两个字,语气淡淡的。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把整块都吃完了。她弯了弯唇角,没有多说什么,端着空碟子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时,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尚可"二字,从那种人口中说出来,

大约便等同于"甚好"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知意渐渐摸清了萧景珩的一些习性。

他喜清静,不喜人多;看书时不爱被人打扰,但若有人安**在一旁做自己的事,

他并不赶人;他对饮食不甚挑剔,但偏爱偏咸偏辣的口味,大约是北境养成的习惯。

她还发现了另一件事——萧景珩虽面冷,却并非铁石心肠。有一回,她在花园中散步,

看见一只受伤的小猫蜷在梅树下。她还没来得及叫人,萧景珩便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

弯腰将小猫抱了起来。他抱猫的动作很生疏,显然不常做这样的事,但目光却意外地温和。

他仔细检视了小猫的伤势——后腿有一道伤口,

像被人打的——随后吩咐人去请府中的大夫来治。沈知意远远地看着他,

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她没有走过去打扰,

只是在第二日悄悄让翠屏在花园角落放了一个猫窝和几碟猫粮。

后来那只小猫被萧景珩收养了,取了个名字叫"团团"。沈知意听到这名字时,

差点没绷住笑意。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靖王殿下,

会给一只猫取名叫"团团"。转眼一个月过去了。沈知意已完全适应了靖王府的生活。

她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下人们对她又敬又爱,赵妈妈也时常感叹"王妃是个好性子的"。

但有一件事她始终放心不下——萧景珩对她的态度。一个月来,他对她不能说不客气。

她送的饭菜他会用,她做的点心他会尝,她偶尔在书房陪他看书他也不反对。

但他从不主动来找她,也不曾跟她多说一句话。每次她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态度都像对待一个还算顺眼的下属——客气、疏离、保持距离。

沈知意并非没有耐心之人。只是有时深夜独处时,她也会忍不住想——这个男人心里,

到底装着什么?那天晚上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沈知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忽然听到了一阵极轻的琴声。她屏住呼吸,仔细分辨。琴声从东边传来,断断续续,

像有人在试探着拨弄琴弦。是萧景珩。她记得那架搁在新房角落里的古琴,蒙了一层灰。

那琴从她嫁过来的第一日起便无人动过,她曾问过赵妈妈,赵妈妈说那是先王妃留下的遗物,

王爷不许任何人碰。可今夜,他居然在弹琴。沈知意起身披了一件外衫,循着琴声走了出去。

雨丝绵绵落在庭院里,将青石板路洗得发亮。她撑着伞走到书房窗下,琴声便清晰了起来。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不是什么名曲,也没有复杂的指法。他弹的只是几个简单的音,

反反复复,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琴声低沉而苍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像北境旷野上的一阵风,掠过千里荒原,找不到归处。沈知意站在窗外,静静听了许久。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与琴声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忽然,琴声停了。

"外面是谁?"萧景珩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低沉而警觉。沈知意迟疑了一瞬,

低声道:"是我。"沉默。过了片刻,门从里面打开了。萧景珩站在门口,

烛光从他身后透出来,在雨幕中勾出一个高大的轮廓。他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素色外衫和手中的油纸伞上停留了一瞬。"下雨了。"他说。"嗯。"沈知意点头,

"听到琴声,想出来听听。"又是沉默。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萧景珩皱了皱眉,侧身让了一步。"进来说话。"沈知意走进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书籍和卷轴。

靠窗的位置搁着那张古琴,琴旁有一盏摇曳的烛台。书案上铺着半幅未完的字,墨迹未干。

她在琴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萧景珩没有坐,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雨幕。半晌,

他才开口。"吵到你了?""没有。"沈知意摇头,"琴声很好。""我不会弹琴。"他说,

"母妃薨逝之前教过我一些,只是后来……许久未碰了。"他说"母妃薨逝"四个字时,

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但沈知意听出了那平淡之下藏着的东西。

一个人只有在反复咀嚼过无数遍之后,才能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痛的事。

"王爷弹得很好。"她认真地说。萧景珩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那双一向冷硬的眸子里,此刻有了一丝极为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柔软。"你总是什么都夸好。

"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那大概不能算是一个笑,

但至少不再是冷冰冰的了。沈知意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雨声填满了这段空白,不让人感到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沈知意。

"萧景珩忽然叫了她的全名。沈知意微微一愣。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之前他都是叫她"王妃"或干脆不叫。"你嫁过来,可曾后悔?"他问。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要被雨声淹没。但沈知意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为何?"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眼中看出什么来,

"你应该知道,这桩婚事是陛下的一步棋。你不过是一颗被摆布的棋子。""我知道。

"沈知意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可棋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活法。"萧景珩沉默了。良久,

他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窗外的雨幕。"早些回去安歇吧。"他说,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莫着了凉。"但沈知意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她站起身来,

向他行了礼,然后撑着伞走进了雨中。雨幕之中,她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窗内还亮着烛光,

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座孤峰,矗立在漫天风雨之中。沈知意收回目光,

加快了脚步。回到房中后,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雨发了很久的呆。她忽然觉得,

这个男人就像一座被冰封的湖。表面上看,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可冰层之下,

也许藏着一整片温暖的水域。她只需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冰雪消融。

【第三卷:暗涌】沈知意嫁入靖王府的第二个月,长安城中出了一桩事。

御史台张御史上了一道折子,弹劾靖王萧景珩"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折子洋洋洒洒、义正词严,

回京以来的"种种不法之举"——私养死士、结交外臣、暗中扩充府兵……折子呈上的当天,

朝堂上一片哗然。有人附和张御史,有人替萧景珩辩解,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在这场帝党与靖王的博弈中,没有人愿意轻易站队。消息传到靖王府时,

沈知意正在给团团梳毛。翠屏急匆匆跑进来,面色苍白:"姑娘——王妃,出事了!

朝中有人弹劾王爷!"沈知意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我知道了。""您不担心吗?

"翠屏急得直跺脚,"那张御史素来与王爷不合,他若是——""他若真有实据,

便不会只在朝堂上喊几嗓子了。"沈知意放下团团,站起身来,"去请赵妈妈来。

"赵妈妈来时,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忧色。她在靖王身边伺候多年,深知那些朝臣的手段。

"王妃,您打算怎么办?""不怎么办。"沈知意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三杯茶,

递了一杯给赵妈妈,又给翠屏倒了一杯,"天塌不下来,急也无用。"赵妈妈接过茶,

欲言又止。沈知意看了她一眼,问道:"赵妈妈,王爷今日回府了吗?""还没有。

王爷一大早便进宫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在正厅等了一整个下午。

期间做了几件事:吩咐庖厨备好热饭菜、让人烧好热水、又亲自去小药房煎了一壶安神茶。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大门终于响了。沈知意站在正厅门口,看见萧景珩大步走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但显然在外面奔波了一整日——衣摆沾了尘土,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

眉宇间紧锁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他一进门便看到了等在厅中的沈知意。脚步微微一顿。

"你怎么还没歇着?"语气有些生硬。"等你。"沈知意走上前去,

自然地伸手替他解下披风,"先用饭,还是先沐浴?"萧景珩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如水,

没有担忧、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她只是站在那里,做着一个妻子该做的事。

像一盏灯,在暗夜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先吃饭。"他说。沈知意应了一声,

转身吩咐人把早就备好的饭菜端上来。四菜一汤,都是热腾腾的。一道是他偏爱的酱牛肉,

一道是凉拌笋丝,还有一碗浓浓的鸡汤。萧景珩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

像是在品味什么。沈知意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了。

"张御史的事,你听说了?""听说了。""你不怕?"他抬眼看她。"怕什么?

"沈知意反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萧景珩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几乎听不见,但沈知意确确实实听到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笑。"你倒沉得住气。"他说。

"沉不住气又如何?"沈知意给他续了一碗鸡汤,"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无用。

不如省些气力,好好用饭。"萧景珩端起鸡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不烫嘴。用的是老母鸡,

文火炖了三个时辰,味道醇厚鲜美。"你在何处学的做汤?"他问。"我娘教的。

"沈知意笑了笑,"她说,男人在外头奔波一日,回来喝一碗热汤,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萧景珩沉默了。他低下头,慢慢将那碗鸡汤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一滴不剩。那天晚上,

萧景珩破天荒没有去书房,而是留在了正房。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坐在窗前那张圈椅上,

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沈知意则坐在不远处的灯下,捧着一本书在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房间里并不觉得冷清。过了一会儿,萧景珩忽然开口。"张御史的折子,是陛下授意的。

"沈知意放下书,看着他。"他想试探我。"萧景珩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看我是否会反击,是否会慌乱,是否会露出破绽。

""那王爷可曾露出破绽?"沈知意问。萧景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

""那便好。"沈知意重新拿起书,"王爷放心,不管发生什么事,王府里的事有我看着。

"萧景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月色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映出柔和的轮廓。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很安静,像一幅工笔仕女图。他忽然觉得,

这间屋子里的烛光,比他书房里的要暖一些。"沈知意。""嗯?""……没什么。

早些歇着吧。"他起身走了。但这一回,他不是去了书房。

他只是去了隔壁的耳房——那里早被赵妈妈收拾出来了,比书房舒适得多。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弯了弯唇角。进步了。她想。这半个月来,

类似的事还发生了好几件。有一日,她不经意间发现萧景珩的书房里搁着一本翻旧了的诗集,

是南朝鲍照的《鲍参军集》。书页间夹着一片枯叶,已经脆得快要碎了。

她没有问他为何看这本书,

只是在第二日将自己手抄的一本《花间集》悄悄放在了他的书架上。

后来她发现他翻了那本《花间集》,虽然看得很慢,但确实在看。还有一日,

她路过书房时看见他在写一封信。信的内容她没有看到,

但她注意到他的字写得极好——铁画银钩,笔力遒劲,像他这个人一样,刚硬中自有风骨。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在第二日把自己写的几幅字帖放在了琴旁边。那天晚上,

她照例去书房送晚膳时,发现那些字帖被人翻过了——虽然被重新叠好放回原处,

但折痕的方向变了。沈知意不动声色地收起字帖,什么都没说。这些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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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朝皆知,靖王杀了三个未婚妻,而我,是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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