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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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过,像一场不会停的雨**林知夏是被一杯奶茶击中的。说“击中”其实不太准确,

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不动声色的渗透。就像春天里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你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第二天推开窗,看见满树的花都开了,你才知道那场雨来过,而且来过就不打算走了。

奶茶是热的,三分糖,去冰,加椰果,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林组长,天冷了,少喝冰美式,对胃不好。”字迹不算漂亮,

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尤其是那个“林”字的最后一捺,收笔的时候有个小小的回勾,

像是写字的人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一下,舍不得把笔收回去。

林知夏在工位上拿着那杯奶茶发了很久的呆。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困惑——她印象里没有跟公司里的任何人提过自己胃不好。

她的胃病是大学时期落下的毛病,平时也只在疼得厉害的时候才会吃两片药,

连跟她同居了三年的前任都不知道这件事。那这个送奶茶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翻了翻便利贴,背面什么都没有。问了周围几个同事,都说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把这件事暂且搁下了,但那杯奶茶她喝了,味道比想象的好,

三分糖的甜度刚好够冲淡茶底的涩,椰果一颗一颗地在齿间弹开,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快乐。

第二天,又有一杯奶茶出现在她桌上。这次是四季春茶,同样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便利贴上写着:“林组长,你昨天开会的时候咳了三次,嗓子不舒服的话可以喝点润的。

”林知夏皱起了眉头。她昨天开会的时候确实咳了,但那是很轻的几声,

连坐在她旁边的同事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送奶茶的人是怎么听见的?

她开始在心里筛查公司里的人——全公司上百号人,谁有理由注意到她咳了三次?

谁会在意她喝不喝冰美式?谁会在意她的胃好不好?她把目标锁定在了设计部几个人身上,

但那几个人都被她用话试探过,反应自然得不像是装的。她又想到了行政部的两个小姑娘,

但那两个小姑娘见到她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不像是能写出那种从容字迹的人。

第三天,奶茶变成了蜂蜜柚子茶。便利贴上写着:“还是咳,柚子茶比药好喝。

”林知夏端着杯子站在茶水间的窗前,十二月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地面上,

暖黄色的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不是奶茶本身有意思,

而是那个藏在暗处、每天用一杯热饮和一句简短的提醒来接近她的人有意思。

那个人像一个沉默的园丁,不声不响地在她周围种下了一些东西,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会长成什么,但她已经开始期待了。第四天,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公司,

把车停在公司对面,透过车窗看着写字楼的入口。七点四十五分,

一个身影从地铁站的方向走过来,穿着奶白色的羽绒服,背着帆布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

步子不快不慢,在晨光里像一帧被放慢了速度的画面。是苏晚。苏晚,文案组新来的实习生,

上个月才入职,坐在走廊另一头那个最靠窗的角落里。

林知夏对她的全部印象只有两个字:安静。开会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主动发言,

被点名的时候会先抿一下嘴唇再开口,声音不大,但逻辑清楚。

午饭时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边看书边吃,偶尔被同事拉去一起,也只是安静地听着,

偶尔笑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林知夏看着苏晚推开公司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惊喜,

更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里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荡开,

波及了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封存好的、不再轻易触碰的角落。她没有戳穿苏晚。

那天她照常喝了那杯奶茶,收到便利贴的时候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以前放着的是止痛药和胃药,现在那些药被推到最里面,

外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四张便利贴,每一张上都有那个收笔时带着回勾的“林”字。

第五天是周五,苏晚照例把奶茶放在她桌上,转身要走的时候,林知夏从走廊转角走了出来。

苏晚看到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像一幅被风吹乱的画。先是慌张,

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然后是窘迫,嘴唇抿了又抿,

像是想解释什么又无处开口。但最后,这些表情都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站直了身体,把手里剩下的一张便利贴塞进口袋里,看着林知夏,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了大概五秒钟。茶水间的光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林知夏没有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没有说“你不用这样”,没有说她感动或者不感动。她只是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杯奶茶,

喝了一口,然后说:“你怎么知道我咳了三次?”苏晚的耳朵还红着,

但是声音已经稳了:“因为你在开会的时候,右手会习惯性地去按左胸口的位置。

你咳的时候就会按,我数了,三次。”林知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但苏晚知道。“奶茶呢?”她又问,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三分糖去冰加椰果?”苏晚低下头,

用鞋尖蹭了蹭地板:“有一次公司聚餐,最后上甜品的时候,每个人都要了一杯喝的。

你要的奶茶,当时你说了一句‘三分糖去冰加椰果,椰果一定要多’。我就记住了。

”林知夏想起来,那次聚餐是两个月前的事,那时候苏晚才入职不到一周,

坐在餐桌的最远端,她甚至不记得那天苏晚有没有在。但苏晚记得她说了什么,

记得那是一个拥有“椰果一定要多”这种细节偏好的人。“你的胃不好,

是因为有一次中午在食堂我看到你从包里拿出胃药来吃。你的嗓子不舒服,

是因为你咳嗽的时候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胸腔里出来的,

那种咳嗽一般是因为受了凉或者连续熬夜。你不喝冰美式了,但你还是喝咖啡,

我怕你忍不住又喝,所以给你换成了奶茶和果茶。”苏晚说完这些,

像是完成了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抬起头看着林知夏,

眼睛里没有怯懦也没有退让,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固执的认真。“林知夏,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莫名其妙,

一个实习生对组长做这种事很离谱。但我想说的是,我做这些事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意你。不在意的你的人太多了,

但我想做那个在意你的人。”林知夏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抽屉里叠着的那四张便利贴,

想起那四句简短的、平淡的、却恰好击中她每一天状态的话。她想起自己的前任,

那个在一起三年却从来没有注意到她胃疼、从来没有数过她咳了几次的人。

她想起自己曾经以为被爱就是那样的——一种缓慢的、习惯性的、不需要用心经营的存在。

但苏晚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让她忽然明白,原来被爱可以不只是一种存在,

还可以是一种关注。“你多大?”林知夏问。“二十三。”“我比你大五岁。”“我知道。

”“我上一段感情谈得很累,累到我觉得自己可能不适合谈恋爱。”“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林知夏有些意外。苏晚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

但里面有一种笃定的东西:“你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

但你上一条朋友圈是半年前发的,内容是‘算了’。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餐桌。

我不知道算了什么,但我知道你说算了的时候,一定很难过。”林知夏沉默了。

走廊尽头的电话声停了,茶水间的光管也不再发出声响,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和苏晚的呼吸声,一个比一个轻,一个比一个慢。那天之后,

苏晚不再偷偷送奶茶了。她开始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林知夏的生活里,像溪水漫过石头,

无声无息却又无可阻挡。她会在林知夏加班的时候端着两杯咖啡出现在设计部的门口,

一杯是林知夏以前的标配冰美式,但旁边多了一小盒牛奶,

附带一句“胃药不能空腹吃”;她会在午休的时候敲开林知夏办公室的门,

送一份自己做的三明治,顺便问一句“你昨晚几点睡的,

睛下面有黑眼圈”;她会记住林知夏随口提过的每一本书、每一部电影、每一个想去的地方,

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机突然提起,像一个谨慎的收藏家,

把那些细碎的线索一件一件地归整好,最后拼出一幅完整的、关于林知夏的地图。

林知夏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她谈过两次恋爱,两次都被辜负,

两次的原因都差不多——她太闷了,太冷了,太不会表达了。她的爱像一块石头,

坚硬、沉默、不会说漂亮话,你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感觉到的不是温度,而是重量。

前任说她像一堵墙,“拆不开也穿不透,站在你面前但好像永远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以为自己的感情系统就是这样设置的,出厂默认,无法更改。

但苏晚的出现让她开始怀疑这个判断——也许不是她的系统有问题,

而是以前没有人找对了登录的方式。

苏晚做了一件前任们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她不是试图拆掉林知夏的墙,

而是在墙上开了一扇窗。她没有要求林知夏改变自己、变得热情、变得主动、变得会说话,

而是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翻译着林知夏沉默背后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话。

林知夏不说“我想你”,但苏晚知道她深夜发来的一首歌是想她的意思。

林知夏不说“我很难过”,但苏晚知道她忽然安静下来的沉默替她说了。

林知夏不说“你对我很重要”,

的时候把暖气提前打开、会把自己的胃药分一半给她放包里——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举动,

就是林知夏的语言,是她系统里唯一能调用的表达爱的代码。苏晚读懂了这些代码,

而且读得很开心。“你知道吗,”有一次苏晚趴在她腿上看手机,忽然抬起头来,

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你就像一本用密码写的书,很多人翻了两页看不懂就放下了。

但我觉得解密的过程特别有意思,每破解一个密码,就多了解你一点,每多了解你一点,

就觉得你更值得被爱。”林知夏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想说“你也是,你也很值得被爱”,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嗯”。

苏晚笑了,把脸埋进她腿上的毛毯里,声音闷闷的:“嗯就嗯吧,我知道你的嗯是什么意思。

”在一起之后,苏晚搬进了林知夏的房子。那是一套老式的两居室,朝南,采光好,

但装修还是上一位业主留下的风格,米黄色的墙纸起了边,厨房的水龙头关紧了还是会滴水。

苏晚住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自己的行李,

而是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墙纸胶水、新水龙头、一盆绿萝、一套暖色调的床品。

“这个房子其实挺好的,”苏晚踩在梯子上一块一块地修补着起边的墙纸,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就是少了点颜色。米黄色太闷了,像没人住一样。

”林知夏靠在门框上看她,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好在下面给她递东西。递胶水的时候,

苏晚的手覆上了她的手,指尖凉凉的,但掌心很热,像冬天里被窝刚暖起来时的那种温度。

“林知夏,”苏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这以后也是我的家了,对不对?”林知夏点了点头。

“那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了,有什么事要跟我说,高兴的不高兴的都要说。

我不会嫌你烦,也不会觉得你矫情。你是我女朋友,你在我面前可以随便矫情。

”林知夏又点了点头,这一次喉头发紧,她不得不咬住嘴唇才能克制住那股涌上来的酸意。

苏晚从梯子上跳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好了,开工。”苏晚拍了拍手,转身又爬上了梯子,

嘴里哼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歌,调子七拐八拐的,没有一个音在正确的谱子上。

林知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双被前任形容为“像一堵墙”的身体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像冰封的河面下传来第一声开裂的脆响,细小的、遥远的,但确凿无疑地意味着春天要来了。

热恋期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到常温。林知夏和苏晚的第一年,

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

她们一起把房子变成了家,一起在每个周末尝试一个新的食谱,

一起在深夜的阳台上喝啤酒聊到天亮,一起在冬天的街头为了一碗糖炒栗子排队半小时。

知夏怎么在吵架后不冷战——虽然她们几乎不吵架——怎么在难过的时.候不把情绪藏起来,

怎么在被爱的时候不心虚、不愧疚、不觉得自己“不值得”。林知夏觉得自己变了。

她开始主动说“我想你”了,

虽然每次说的时候还是会脸红;她开始在苏晚加班的时候发消息问她“几点回来,

要不要我去接你”;她开始在苏晚生日的时候偷偷准备一个月的礼物,

不是那种临时在商场买的东西,

而是苏晚在某次聊天里随口提过的“小时候有一个很喜欢的布偶熊,

搬家的时候弄丢了”的复刻版。苏晚收到那只布偶熊的时候哭了。她哭起来的样子不好看,

鼻子皱成一团,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地喊着“你怎么找到的”“我找了十年都没找到”“林知夏你是不是偷偷跟踪过我小时候”。

林知夏抱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睛闻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情不是考上了好大学、不是找到了好工作、不是搬进了好房子,

而是在那个清晨早早地到了公司,看到苏晚从地铁站的方向走过来,穿着奶白色的羽绒服,

背着帆布包,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然而,水烧久了总会凉。不是火灭了,

而是那个温度变得正常了,正常到你不刻意去触碰,就不会感觉到它的存在。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知夏说不清楚。也许是从她升了设计总监开始。

新职位带来了更多的责任和压力,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响个不停,

甲方的修改意见像雪片一样飞来,她的脾气变得比从前急躁,耐心变得比从前稀薄。

她开始晚回家,开始把工作带回家,

开始在苏晚跟她说话的时候心不在焉地回一个“嗯”或者“好”。

也许是从苏晚换了新工作开始。她在那家小型创意公司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职位,

薪水翻了一倍,但代价是工作量也翻了一倍。她开始频繁地加班,开始把笔记本带回家,

开始在深夜的客厅里一个人对着屏幕敲键盘,林知夏叫她睡觉的时候她会说“等一下”,

这个“等一下”往往就是一个多小时。两个人的作息开始错位。

林知夏早上出门的时候苏晚还在睡,苏晚晚上回来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关了灯。

便利贴交流——“洗衣机里的衣服记得晾”“冰箱里有切好的水果”“今晚不用等我吃饭”。

这些便利贴和当初追林知夏时用的那些不同,那些便利贴上的字迹是温热的、有感情的,

而这些便利贴只是信息的载体,冷冰冰的,

像一个不想浪费口舌的人在跟你做最低限度的沟通。有一天晚上,林知夏难得没有加班,

提前回了家。她买了苏晚爱吃的草莓,想着可以一起看电影,像以前那样窝在沙发上,

盖同一条毯子,吃同一个碗里的零食。她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没有开,

只有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走过去,门没有关严,她看到苏晚坐在床上,

腿上放着笔记本,但屏幕上是微信的对话框。苏晚的表情让她停下了脚步。

在苏晚脸上见过的表情——专注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笑意从嘴角漫延到眼睛里的那种表情。

这种表情苏晚以前也常常有,但不是对着电脑屏幕,而是对着她。林知夏没有出声。

她退回到玄关,故意把钥匙弄出一点声响,然后大声说:“我回来了。

”卧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合上笔记本的声音。苏晚从卧室里探出头来,

脸上挂着笑:“今天回来得真早。”林知夏举了举手里的草莓:“买了你爱吃的,

要不要看电影?”“好啊。”苏晚走过来接草莓,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你先去选片,

我回个消息就来。”林知夏走进客厅打开电视,选了一部她们一直说要看但一直没看的电影。

她坐在沙发上等着,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苏晚没有出来。客厅的灯没有开,

只有电视的蓝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墙壁上。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她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苏晚说“你是我女朋友,你在我面前可以随便矫情”,那时候她觉得这句话很轻,

现在才意识到轻的不是这句话,是她当时对这句话的感知。不是苏晚做得不够好,

是她习惯了苏晚做得好,然后把这种好当成了理所当然。这种感觉像一颗种子,很小,

但已经埋下了。那段时间林知夏总是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她还是那个在海边画画的女孩,

苏晚还是那个蹲下来在旁边补了一行字的人。但这一次,潮水涨得很快,

快到她们来不及收起那幅画。苏晚拉着她的手往回跑,跑着跑着,苏晚的手越来越松,

最后滑了出去,她回头的时候,苏晚已经站在很远的地方,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她在笑,

但那个笑容隔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她每次都在这个时候醒来。

陈屿是苏晚新公司的创意总监。林知夏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公司楼下。她去接苏晚下班,

在写字楼大厅里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苏晚旁边,

两个人正低着头看同一个手机屏幕,头靠得很近,近到苏晚的几根头发搭在了他的袖口上。

苏晚抬起头看到林知夏,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这是我女朋友,林知夏。

”苏晚介绍,“这是我们总监,陈屿。”陈屿朝林知夏笑了笑,伸出手来:“久仰。

苏晚经常提起你。”林知夏和他握了手,感觉到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适中,

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特有的恰到好处。她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三十出头,

五官寡淡但不难看,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温和而克制。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着头看你,好像在说“我在认真听你讲话,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这种人是危险的。林知夏在心里给自己拉响了警报,

但警报只响了一声就被她压下去了。她想,自己大概是多心了,苏晚不是那样的人,

会每天给她送奶茶、会在她的墙上开一扇窗、会因为她找回一只布偶熊就哭得稀里哗啦的人。

那样的苏晚,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总监就动摇?但苏晚变了,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分享一天的生活。林知夏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还行”;问她午饭吃了什么,她说“随便吃的”;问她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

她说“没有,就那样”。她的回答越来越短,短到像一种礼貌的敷衍,但又不完全是敷衍,

因为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真诚的,她是真的觉得“就那样”。

可林知夏知道不是“就那样”。她有几次无意中瞥到苏晚的手机屏幕,

看到她和陈屿的聊天记录——不是她主动去看的,是苏晚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亮了,

消息就躺在那里。内容都是工作相关的,项目、方案、客户反馈,

看起来没有任何越界的地方。但频率太高了,高到不像正常的上下级关系。

晚上十一点、周末下午、林知夏就在旁边坐着的时候,陈屿的消息都会进来,苏晚会回,

回的间隔不长不短,像一个分寸感很好的人在刻意维持着某种距离。

有一次林知夏忍不住问:“你们总监是不是没有下班的概念?怎么周末还一直在发消息?

”苏晚正在回消息,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他就是这样的人,”她说,

语气很随意,“他单身,没有家庭,工作就是他的一切。”“他不是离过婚吗?

”林知夏记得苏晚提过。“离了,没有孩子,所以更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

”苏晚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我去洗个澡,今天好累。”林知夏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苏晚累的时候,不会说“我去洗个澡”,她会直接靠过来,

把脑袋搁在林知夏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猫一样蹭来蹭去,直到林知夏把她搂进怀里。

她们会在沙发上窝很久,什么也不做,就是抱着,听彼此的心跳,闻彼此身上的味道。

那种时刻,林知夏现在回想起来,是一个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琥珀,把时间凝固在里面,

让那些平凡的、琐碎的、不值一提的瞬间变成了永恒。但当时她不觉得。

当时她只觉得苏晚又在撒娇了,心里甚至有一点点不耐烦,觉得自己还有工作没做完,

觉得自己应该去书房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有些东西失去了你才知道它重,就像空气。

真相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日子里被揭开的。那天是周六,苏晚说要去公司加班,走得匆忙,

把备用手机落在了床头柜上。林知夏收拾房间的时候拿起来,想放到抽屉里,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电源键。屏幕亮了,通知栏里躺着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CY”,消息内容是:“昨晚梦到你了,不太方便说细节,

但醒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林知夏看了很久。她发现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不是伤心,甚至不是被背叛的那种刺痛感,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平静。

就好像她一直在等一个判决,等了很久,等到焦虑都变成了麻木,等到期待都变成了习惯,

现在判决终于下来了,不管结果是什么,等待本身结束了。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出现不是为了给你幸福,而是为了让你知道,

你之前的那些年到底有多幸福。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种心情。她没有看更多的消息,

没有截图,没有质问。她把手机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弧度、角度、每一毫米都放得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她去厨房给那盆绿萝浇了水,

给橘猫换了猫粮,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她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候,手没有抖,

心跳也没有加速,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不正常的是她的脑子。她的脑子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机,

陈屿消息时嘴角那个不经意的弧度、苏晚说“你先睡别等我”时语气里那种隐秘的如释重负。

这些细节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她以前看到的是一颗一颗的,现在终于有人把线穿过去了,

她看到了一条完整的、清晰的、无可辩驳的链条。下午四点,苏晚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看到林知夏在沙发上坐着,匆匆说了句“先这样,

改天再说”就挂了。林知夏注意到她挂完电话后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在玄关站了几秒,

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今天怎么样?”林知夏问,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还行。”苏晚把包放在沙发上,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靠垫。

林知夏看着那个靠垫,以前苏晚会直接靠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

有时候还会把脚塞到她大腿底下取暖。现在她们之间多了一个靠垫,三十厘米的距离,

像一堵薄薄的墙,挡不住什么东西,但足够让两个人不再碰到对方。“苏晚,”林知夏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跟我说?”苏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在那一瞬间,

林知夏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睫毛颤了一下,

那种只有一个人在心里说了“不妙”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不受控制的、瞬间的颤动。

“没有啊,怎么了?”苏晚转过头来,笑了笑,笑容的标准程度可以拿去当示范。

林知夏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日积月累的疲惫。她不想再装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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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是被一杯奶茶击中的
枕石子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