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张时予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左手在光里,右手在阴影里。他把手往前挪了挪,让那只手也伸进光里。暖的。
后排两个女生还在吵。
“三次!高宗明明打了三次!”
“你历史书怎么看的?四次!”
他听见了,但没回头。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有几片飘到窗台上,贴着玻璃,慢慢滑下去。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其实是三次。第四次是太子监国时打的,没算进正式战报里。
他没说。
一个“山村孤儿”,不该知道这些。
同桌翻书的声音,沙沙沙。前排有人打哈欠。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教室门被推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
班主任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张时予,有人找。”
张时予对上她的眼睛。那表情他没见过——不是“你家又没交学费”的为难,不是“你爷爷走了”的沉重,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表情,短剧里见过。】他合上课本,慢悠悠站起来。【一般出现在主角被豪门认亲的时候。可那是短剧,这是现实。】
他穿过走廊,脚步声被过道里的嘈杂盖住。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踩着影子走,一步一步。
接待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长椅上。深灰色中山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干净得像刚拆封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丝。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没logo,皮质锃亮,反射着窗外的光。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种洗涤剂残留的味道,混着皮质的气息。张时予站在门口,吸了吸鼻子,没动。
男人站起来,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像量过角度。
“张时予同学?”
“是我。”张时予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松开,“您哪位?”
“鄙人姓王,王卫军。”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过来。那双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浅浅的白痕,像是刚摘下来的戒指留下的。
张时予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哑光白,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连公司名都没有。纸张厚实,边缘锋利,摸起来有种磨砂的质感。
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这**——】他在心里笑了一下,【比那些印满title的暴发户高级多了。】
“请坐。”王卫军侧身示意。
张时予走进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他腿自然地岔开,手搭在膝盖上——标准的村里孩子坐姿。
但他的目光没闲着。
皮鞋,黑色,擦得锃亮,鞋底边缘没沾泥。裤线笔直,裤脚刚好盖住鞋面。坐姿端正,背不靠椅,双手交叠放在公文包上。
【军人出身?不对。更像训练过的管家。动作标准但不僵硬,眼神温和但一直在观察。这种人——】他眯了眯眼,【在我那会儿的短剧里,不是管家就是特工。】
王卫军也在打量他。
这个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左袖口有一小块污渍,洗不干净的那种。脚上是旧运动鞋,鞋边磨损得厉害。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东西。
但那双眼睛——清澈,平静,正毫不躲闪地回看着他。
“张时予同学,”王卫军开口,声音平稳,“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王卫军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张时予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张时予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封口完好,盖着红色印章,字迹模糊。他伸手摸了摸,薄薄的,没几页纸。触感光滑,是某种厚实的纸张。
【打开文件,亲子鉴定,被告知是豪门失散少爷。】他脑海里闪过十几部短剧的经典镜头。【然后呢?被接回去享受荣华富贵,还是被后妈继兄打压陷害?】
他抬起头。
“直接说吧,什么文件?”
王卫军微微一愣。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他顿了顿,“证明你是中海李家失散十六年的长子。”
张时予的表情没变。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传进来。很轻。
【哦。果然。】
“你不惊讶?”王卫军忍不住问。
“惊讶。”张时予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继续。”
王卫军看着他。
【惊讶什么?】张时予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穿越这事儿比认亲离谱多了。】
“李家的家主叫李正宏,夫人叫裴珠泫。”王卫军开始介绍,“十六年前,夫人在江城生产,当时医院人多手杂,孩子被人抱走。这些年李家一直在找,直到三个月前,通过公安系统的DNA比对,发现你和李正宏先生的基因样本匹配度达到99.97%。”
“基因样本?”张时予抓住了关键词,“你们什么时候拿到的?”
王卫军顿了一下。
【反应太快了。】他在心里想。【一般人听到亲子鉴定,第一反应是‘真的吗’,第二反应是‘我爸妈是谁’。很少有人直接问样本来源。】
“三个月前,你在一中参加体检。”他说,“李家通过关系,拿到了你的体检样本。”
张时予点点头,没说话。
【体检?抽血那次?所以那管血不止查了乙肝,还被拿去做了亲子鉴定?】
他抬起头。
“你们拿我的血做鉴定,问过我吗?”
王卫军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这……”他斟酌措辞,“当时情况特殊,李家不想打草惊蛇,所以……”
“所以偷偷摸摸。”张时予替他把话说完。
王卫军没接话。
张时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行吧,偷就偷了。反正我也没法把血要回来。但这事儿有意思——他们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非要先做鉴定。说明什么?说明他们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不想闹乌龙。可以理解。但做完鉴定之后呢?】
他看着王卫军。
“就你一个人来?”
王卫军点头:“是。”
“李正宏没来?裴珠泫没来?我那些姐姐妹妹们没来?”
王卫军沉默了一秒:“夫人本来要来,但……”
“但被人劝住了。”张时予接过话,“怕万一我不认,或者万一我是假的,场面尴尬。先派个管家来探探路,对吧?”
王卫军这次真的愣住了。
这个少年说话的节奏、用词、看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像个在山沟里长大的孩子。他在李家三十年,见过太多豪门子弟,十六岁的时候能有这种洞察力的,不超过三个。
“张时予同学,”他放慢了语速,“你比我想象的要……”
“要什么?”张时予笑了,“要难糊弄?”
王卫军没否认。
张时予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向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打篮球,跑得满头大汗,叫声喊声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所以,李家的态度是这样:亲子鉴定做了,确认了,但没有一个人来。派个管家来通知我。这叫“程序性认亲”。】
他转过身。
“李正宏是什么意思?让我回去,还是不让我回去?”
王卫军站起来,表情严肃:“当然是让少爷回去。老爷和夫人都盼着您回家。”
“盼着我回家,然后只派你来?”
王卫军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张时予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了,不为难你。”他走回椅子前,坐下,“你只是个跑腿的,又不是你做的决定。说吧,接下来什么流程?”
王卫军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李家希望您能尽快回中海。老爷和夫人想见您。如果您同意,明天就可以出发。”
“明天?”张时予挑眉,“这么急?”
“老爷和夫人等了十六年。”王卫军说,“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张时予看着他,没说话。
【这话说得漂亮。但我刚才问你为什么只派你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
他想了想。
“王管家,我有三个要求。”
王卫军点头:“您说。”
“第一,我要回百柳村一趟,给爷爷上坟。”张时予看着他,“爷爷养了我十六年,我要走了,得去告诉他一声。”
王卫军沉默了一下,点头:“应该的。”
“第二,学校这边,帮我请七天假。我不知道去了中海会是什么情况,万一有什么事,我不想因为旷课被开除。”
“这个没问题,李家的会处理。”
“第三——”张时予顿了顿,“路上别跟我讲李家的事。”
王卫军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得自己看。”张时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你讲的是你眼中的李家,别人讲的是别人眼中的李家。到了那儿,该看的我会看,该问的我会问。在此之前,我不想被任何人的话带着走。”
王卫军看着他,眼神复杂。
“少爷,您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张时予笑了。
【成熟?我这叫战术性防御。谁知道你讲的是真是假?万一你给我洗脑,我去了之后被牵着鼻子走,那不成傻白甜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我现在回宿舍收拾一下,然后去村里。明天几点出发?”
“您定。”王卫军站起来,“我就在镇上的招待所等您。随时可以。”
张时予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档案袋。
“那个,我带走?”
王卫军连忙拿起档案袋递给他。
张时予接过,掂了掂,随口问了一句:“就这一份?原件呢?”
“原件在李家。”王卫军说,“这是复印件,供您参考。”
张时予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一边走一边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挺括,边缘锋利,带着淡淡的油墨味。
第一页就是亲子鉴定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最后一行写着:“综上所述,支持李正宏为张时予的生物学父亲。”
【生物学父亲。】他看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所以,我是李正宏的儿子。准确说,我穿的这具身体,是李正宏的儿子。】
他把文件塞回档案袋,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行吧,游戏副本更新了。从“山村贫困生生存挑战”切换到“豪门少爷归来”。难度系数——应该比种地高一点。】
百柳村在镇子东边,翻过两道山梁就到了。
张时予没让王卫军送。他背着个旧书包,沿着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路是他走惯了的,哪里拐弯,哪里上坡,哪里有块大石头,闭着眼都知道。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晒在背上,有点烫。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滴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百柳村就在山坳里。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叶子也黄了,落了一地。几个老头坐在树下打牌,有人抽烟,有人喝茶,有人靠在树干上打盹。
看见他,有人招手:“小予,今天没上课?”
“请了假。”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的时候在镇上买的,五块钱一包,最便宜的那种——挨个递了一根,“李大爷,我爷爷的坟那边,最近有人去看过没?”
李大爷接过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昨儿个我还去看了看,草长了不少,该拔了。”
“行,我一会儿去收拾。”张时予点上烟,吸了一口,呛得差点咳嗽。他不会抽烟,但村里人都这么递烟,他不递就显得另类。
【不喜欢但参与人情世故——标准操作。】
又聊了几句,他往村里走。
路过王婶家门口时,门开了。
王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小予!正好正好,刚出锅的,趁热吃。”她把碗塞到张时予手里,是一碗饺子,白白胖胖的,浮在汤里。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韭菜和鸡蛋的香味。
张时予低头看着那碗饺子,喉结动了动。
【这情节——主角离开村子前,乡亲们纷纷送东西,依依不舍,背景音乐是二胡独奏。】
他抬起头,看着王婶。
“婶儿,我就是请几天假,不是不回来了。”
王婶愣了一下:“请假?请啥假?你不是在学校吗?”
张时予这才反应过来,王卫军来找他的事,村里人还不知道。
“有个亲戚找我有事。”他随口编了个理由,“去几天就回来。”
“亲戚?”王婶眼睛一亮,“你还有亲戚?哪儿的?”
“远房的,没见过。”张时予低头吃了一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咸淡正好,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味道。
“婶儿,饺子我收下了,碗回头还您。”
王婶还想再问,他已经端着碗往里走了。
【这理由编得太烂。】他边走边想。【但没办法,总不能说“我亲爹是中海豪门,派管家来接我了”——这话说出来,明天村里就得传遍,后天县里就来人了。】
爷爷的房子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
他推开院门。门轴响了,吱呀一声,像老人的叹息。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沙。那棵枣树还在,枝头上还挂着几颗没打干净的枣子,红红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发着光。
他走到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干裂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三间土坯房就在前面,墙皮斑驳得更厉害了。屋顶那几块瓦片还是破的,塑料布换了一块新的,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把碗放在窗台上,进屋拿了把镰刀,又拿了沓黄纸和香,往后山走。
爷爷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埋在一排松树下面。
他走到跟前,发现坟头的草确实长了不少。野草有半人高,把墓碑都遮住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树哗啦啦响,有鸟在叫,叫得很远。
他放下东西,开始拔草。
【爷爷啊,我可能要出趟远门了。】他一边拔一边在心里念叨。【李家人来找我了,说我是他们的儿子。我也不知道真假,反正亲子鉴定上是这么写的。】
草根扎得深,他用力拔,手心被勒得发红。泥土翻起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你说这事儿……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在这儿待着了,念完高中,考个大学,找个工作,娶个媳妇,逢年过节回来给你烧纸。结果现在,突然冒出个亲爹亲妈。】
他把拔下来的草堆到一边,露出墓碑。碑是青石的,上面刻着“先父张公丰收之墓”,右下角是“孙张时予立”。字迹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
【这个身体的原主人,也是你养大的。他那些日记我看了,写的都是你的好。鸡蛋留着下面条,咸菜省着吃,冬天给你捂脚……】张时予蹲在碑前,看着那几个字。【我不是他,但我既然用了他这具身体,他的债,我得还。】
他从兜里掏出火柴,把黄纸点着。火苗窜起来,舔着纸边,很快烧成灰烬。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鞋上,落在墓碑上,落在泥土里。
【所以这趟去,我得弄清楚几件事。第一,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百柳村把我养大。第二,李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第三——】
他把香插在坟前,看着青烟袅袅升起。烟被风吹散,再聚拢,再被吹散。
【第三,如果我认了他们,你这边怎么办?坟谁给你添?纸谁给你烧?过年过节谁来看你?】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松树哗啦啦响。烟被吹散,再聚拢,再被吹散。
【算了,先不想那么多。】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了再说。走一步看一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他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转身下山。
回到院子里,王婶端来的那碗饺子还放在窗台上,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坐在门槛上,一个一个吃完了。
饺子凉了,但还是那个味道。
吃完,他进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两双袜子,一双布鞋,一把梳子,一个搪瓷缸子。他把这些装进书包,又翻了翻抽屉,找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是铁的,锈迹斑斑,打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里面是爷爷留下的东西: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女的也年轻,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一个银镯子,很细,上面刻着花纹;一张存折,里面有一千三百块钱,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
他把铁盒也装进书包。
【就这些了。】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十六年,就这点东西。】
窗外,枣树的影子映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穿越第一天,他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棵枣树。那时候他还在想,这什么破地方,连WiFi都没有。
现在,他站在这棵枣树下,准备离开。
他背上书包,锁上门,往村外走。
路过王婶家门口,他把碗还了,说了声谢谢。王婶还想留他吃饭,他说有事,下次。
走到村口,那几个老头还在打牌。李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小予,这就走了?”
“走了。”他点点头,“大爷,我爷爷的坟,您多照看着点。”
“放心吧。”李大爷挥挥手,“去吧,早点回来。”
张时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拐过村口的老槐树,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已经隐在山坳里,只看得见几缕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这游戏的地图画质还挺高。】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下一站,中海。新副本,新NPC,新任务。】
第二天一早,张时予在镇上的招待所门口上了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很大,里面宽敞得像个小客厅。真皮座椅软得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空气里有股皮革的味道,还有某种清洁剂的清香。
王卫军坐在副驾驶。他一个人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车子启动,驶出镇子,上了高速。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山丘,偶尔经过几个村庄,能看到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着光。
王卫军从前排递过来一个袋子:“少爷,早餐。”
张时予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精致的点心和一盒牛奶。点心是热的,牛奶是温的,包装盒上印着他没见过的牌子。
“谢谢。”他说,拿起一个点心咬了一口。里面是豆沙馅,甜而不腻,皮酥得掉渣。
他吃完点心,喝了牛奶,把垃圾装进袋子里,放在脚边。然后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发呆。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他眯着眼,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百柳村,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爷爷在旁边择菜。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爷爷一边择菜一边念叨,说这菜老了,该摘了,说今年的枣子结得多,过几天能打了。
他想开口说话,但说不出来。他想伸手去拉爷爷,但手从爷爷身上穿了过去。
然后梦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车椅上。阳光依旧从窗外照进来,但已经不是百柳村的那种阳光了。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处有山,天上有云。
【这梦——】他搓了搓脸,【有点煽情了。】
“少爷,快到了。”王卫军从前排说,“还有半个小时进中海市区。”
张时予坐直身体,理了理衣服,看向窗外。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出现了一些高楼。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
车子驶入市区,道路变宽,车变多,两边的楼房越来越高。张时予贴着车窗,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空气里开始有城市的气味——汽车尾气,烧烤摊的油烟,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繁华的味道。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攻略的地图?】他心想,【比百柳村大多了。】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是一栋栋独立的小楼,有院子,有铁门,有保安。又开了一会儿,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
王卫军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少爷,到了。”
张时予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眼前是一扇高大的铁门,门楣上有一个徽记:海浪托举着山石。铁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石板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灰墙黛瓦,带着点民国风格。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桂花香,甜丝丝的。
【李家。】他看着那栋楼,【准确说,是这具身体的……家。】
他没有动,就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
王卫军站在旁边,也不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张时予收回目光,搓了搓手。
“走吧。”他说,迈步往里走。
石板路上,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扇敞开的门口。
门口,隐约有几个人影在等着。
他不知道那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
但他知道,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