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远把车停在路边的时候，萧雅还在想他今天怎么会主动来接她下班。车门拉开，
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正低头刷手机。
萧雅愣在车门边，目光从那个女人脸上移到傅远脸上，又移回去。“上车。”傅远没看她，
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她是谁？”“简宁，简氏集团简总的女儿。”傅远终于转过头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她在一起了。离婚协议我放你桌上了，签了吧。
”萧雅站在四月的晚风里，手里还拎着刚从公司带出来的文件袋，
里面装着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她张了张嘴，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恍惚——三年前傅远进公司那天，也是这个季节，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说他是来应聘行政助理的。
那时候萧雅刚接手父亲留下的公司，二十六岁，什么都不懂。
董事会里三个老股东等着看她笑话，供应商堵门要账，财务总监卷款跑了。
傅远是唯一一个愿意加班到凌晨陪她对账的人。她信了他。“你再说一遍。
”萧雅的声音很轻。简宁放下奶茶，歪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那种笑不是挑衅，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傅远从车窗递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协议我让律师看过了，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
房子归我，车归我，公司的事你自己处理。”“公司的事？”萧雅攥紧了文件袋，
“你拿了我三百万，说是做新项目。那笔钱呢？”“什么三百万？”傅远皱起眉，
像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哦，那个。投了，亏了。”萧雅看着他，看了很久。
车里的顶灯照在他脸上，轮廓还是三年前那个轮廓，但表情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她突然想起上个月财务跟她说过一件事，说傅远经手的那几笔供应商合同，
单价全部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她当时说再查查，现在不用查了。她伸手接过信封，没有撕，
没有哭，只说了一个字：“好。”傅远反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
但他很快恢复那副淡然的模样，点了下头，踩下油门，车载走了副驾驶上的简宁，
也载走了萧雅过去三年的人生。萧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路灯亮起来，
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她拆开信封，里面除了离婚协议，
还夹着一张对账单——傅远在简氏旗下酒店的开房记录，最早一条是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她刚把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到他名下，因为他跟她说，
这样他在外面谈合作更有底气。她把对账单折好放回信封，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她助理小周的声音。“萧总？”“帮我约天诚律所的陈律师，
明天上午。”萧雅说，“另外，
把近两年所有傅远签过的合同、经手的账目、批过的付款单全部调出来。每一笔都要。
”挂了电话，她弯腰捡起地上一个东西——从文件袋里滑出来的U盘。
里面存着公司上半年的原始账目，她本来打算今晚加班核对的。
她攥着U盘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地铁站。她的车被傅远开走了。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萧雅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公司群里的。傅远发的，
只有一句话：“我跟萧雅已经协议离婚，感谢大家这几年对我工作的支持。
后续公司事务我会逐步交接，祝好。”底下已经有人回复“傅总前程似锦”。
萧雅把手机锁屏，走进小区。电梯里她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数字每变一下，
脑子里就翻过一件事。那笔三百万他说投了一个短视频项目，她问过项目方是谁，
他说是朋友介绍的，不方便透露。她没追问。
还有一次他说要给某平台的运营总监送礼打通渠道，从账上支了四十万现金，
连张收据都没留。她说这样不合规，他发了脾气，说她不懂人情世故，
说她从小到大没求过人不知道外面的规矩。她道了歉。电梯门开了。
家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把车钥匙，压在一张便签下面。便签上是傅远的字迹：车留给你，
算我最后的体面。萧雅拿起便签看了看，扔进垃圾桶。车钥匙她没动。第二天上午九点，
天诚律所。陈律师听完萧雅说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萧总，你说的情况我大致清楚了。
能还有侵犯商业秘密的问题——如果他能接触到你们公司的核心客户数据和供应商体系的话。
但是——”他停了一下，“证据呢？”萧雅把U盘放在桌上。“这是原始账目。
另外小周已经在整理近两年的合同和付款记录，今天下午能出初步结果。”陈律师插上U盘，
屏幕上的数据一行行跳出来。他看得很慢，中间好几次把某几行放大，又缩小，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抬起头来，表情变了。“萧总，
你公司去年跟盛源商贸签的那笔采购合同，金额是一百二十万对吧？”“对。
”“盛源商贸的法人，”陈律师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去年十一月变更过。
变更前的法人叫傅建国。我查了一下，傅建国是傅远的父亲。”萧雅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傅建国，身份证号开头六位跟傅远老家的一样。“所以他从去年十一月开始，
用他爸的公司跟自己老婆的公司签合同。”陈律师把话挑明了，“合同价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差价进了谁的口袋，不用我说。”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萧雅听到窗外有鸟叫，声音很尖。
“还有一件事。”陈律师滚动鼠标，“你刚才提到他拿了四十万现金说要送礼。
这笔钱在账面上做的是‘市场推广费’，但对应的推广活动记录是空的。
我建议你回去查一下这笔钱实际流向了哪里。”萧雅没说话。
她想起傅远拿走那四十万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味，说是陪人喝到凌晨。
她给他热了粥，他喝了两口就睡了。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萧总，查到一件事。
傅远上个月从公司邮箱发出去一份文件，接收方是简氏的商务邮箱。
文件名是“供应商名录及报价明细”。萧雅把手机递给陈律师看。
陈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表情郑重起来：“萧总，这个案子我接。
但我提醒你一句，光靠民事途径不够。如果供应商名录和报价信息构成商业秘密，
他转发给竞争对手的行为，已经涉嫌侵犯商业秘密罪。加上职务侵占那四十万，
还有虚开发票做假账的问题——这不是离婚官司，是刑事案件。”“我知道。”萧雅说。
“你知道这条路走下去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可能要坐牢。”陈律师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很低，眼睛底下有青色的痕迹，
显然昨晚没睡好。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行。
”陈律师合上电脑，“证据收集齐全之后，我会建议你直接报案，不走民事调解。
”萧雅从律所出来，天阴了。她站在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傅远打来的。
她接了。“听说你约了律师。”傅远的声音听起来不慌不忙，甚至带着点笑，“萧雅，
没必要。协议签了就签了，大家好聚好散。”“你把供应商名录发给简氏的时候，
想过好聚好散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那是正常的商务沟通。
简氏本来就是我们潜在的合作方——”“傅远。”萧雅打断他，声音很轻，
但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拿我的钱追简家女儿的时候，
你爸的公司从我的账上赚差价的时候，
你做假账做亏损把公司掏空的时候——你都没想过好聚好散。现在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几秒，挂断。萧雅把手机收进包里，上了一辆出租车。
车开到半路，雨下起来了。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很密。萧雅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雨，
玻璃上水痕一条条淌下来，街景模糊成一片。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和傅远领证那天。没办婚礼，
在民政局门口，他买了一束花，是路边花店打折的康乃馨。她捧着那束花笑得不行，
说哪有结婚送康乃馨的。他说花店的玫瑰卖完了，就剩这个，他觉得都一样，反正都是花。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实在。现在回头看，他不是实在。
他是从来就没觉得这段婚姻值得他花心思。出租车在公司楼下停住。萧雅付钱下车，
雨小了一些。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写字楼——七层，外墙是灰蓝色的玻璃，
上面挂着“雅盛商贸”的牌子。这块牌子是她爸二十年前挂上去的。她乘电梯上楼。门一开，
小周就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脸色很不好看。“萧总，出事了。”“说。
”“税务局的人上午来了，说接到举报，我们公司存在虚开发票和偷税漏税的情况。
他们要调取近三年的全部账目。”小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举报人是傅远。
”萧雅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拎着包。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穿制服的人，
桌上摆着她的电脑主机和两箱账本。她站了几秒，然后走进会议室。
为首的那个税务人员抬头看她：“你是公司法人萧雅？”“我是。
”“有人实名举报你们公司通过虚开增值税发票的方式偷逃税款。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萧雅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没有辩解，没有说“这是傅远干的”，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公司法人是她。所有文件上签的字是她的。傅远经手的每一笔账，
用的都是她的授权。她想起去年年底，傅远拿了一沓文件让她签字，说是年底结账走流程。
她当时在接客户电话，翻都没翻就签了。签完他还笑着说了句“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
她当时也笑了，说“你卖了我谁给你做饭”。现在她想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一句话。“我们会配合调查。”萧雅说，
“但我要说明一件事——我本人也是刚刚才发现公司账目存在问题。
我已经委托律师整理相关材料，如果需要，我会主动提交。”税务人员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调查持续了整个下午。萧雅坐在会议室里，
一份一份地看那些她本该两年前就看的账目。越看越安静。傅远做的手脚并不高明。
很多笔支出只有他的签字，没有发票，没有合同，甚至没有对方的收款记录。
但就是这么粗糙的手段，她一次都没发现过。不是因为他手段高明。
是因为她从来没怀疑过他。傍晚六点，税务的人走了，带走了两箱账本和一台电脑主机。
小周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萧总，公司的流动资金……撑不过下个月了。”萧雅没回答。
她在翻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推送的财经新闻：简氏集团宣布与多家优质供应商达成战略合作，
预计年内市场份额提升百分之十五。配图是签约仪式现场。傅远站在简宁身边，
穿着裁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简氏的徽章。
照片下面的说明写着：简氏集团副总裁简宁与新任供应链总监傅远出席签约仪式。
供应链总监。萧雅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站起来。“小周，
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开会。”“萧总——”“公司还没死呢。”萧雅拎起包，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了。她经过傅远以前的办公室，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