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摇曳，破旧的土坯房里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囍”字。
林秀觉得脑袋像被人劈开了一样疼。
意识浮浮沉沉，耳边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滚烫的，带着山野间松木和汗水的味道。
男人。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一种本能的恐惧从骨子里渗出来——那不是她的恐惧，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
然后，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进来。
林家三闺女，林秀。
上头两个姐姐，底下一个小两岁的弟弟。
在王家坝，提起林家，谁都知道那家子把闺女当草、把儿子当宝。
大姐林芳六七岁就下地挣工分，二姐林菊更是小小年纪开始洗衣做饭，她林秀更惨，从记事起就没吃饱过一顿饭。
六岁那年冬天，她饿得偷了一块红薯，被林母拿着烧火棍追着打，腿上至今还有疤。
八岁开始跟着大人上山砍柴，十岁就能顶半个劳动力。
十六岁那年，公社修水库，每家出劳力。
林父作为家里重劳力，自己不愿去，更舍不得让宝贝儿子去，就把她推了出去。
她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瘦得皮包骨头，回来时林母说的第一句话是“还能干活不”。
十八岁，林母把她许给了沈家湾的猎户沈卫国，换了一百斤粗粮。
一百斤粗粮。
一条人命。
原身出嫁那天没哭，只是死死攥着二姐塞给她的两毛钱，指甲掐进肉里。
她不识字，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她知道——那个家，她回不去了。
洞房花烛，红烛高照。
沈卫国送完客人进门的时候，原身紧张得浑身发抖。
她不是怕这个男人，她是怕一切未知的东西。
男人凑过来的时候，她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然后，她来了。
林晚星——二十二世纪农学院大学生。
活了二十六年，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
刚毕业工作没几年，天灾来临，进入末世。
虽说没有丧尸，野兽，但只是天灾，也让地球上的人类死了的大半。
她在末世苟延残喘三年，没吃没喝，最终还是饿死在了山里。
她庆幸自己没有落入其他人手中，不然尸体保不住，会被人分食殆尽。
记忆还在涌入。
七十年代。
集体经济。
粮票布票。
黑市投机倒把罪。
还有——沈家湾。
这具身体的新婚丈夫，沈卫国，沈家老二，猎户。
亲娘死得早，后娘当家，在沈家就是个干活的牛。
大冬天的被后娘催着上山打猎，打回来的东西交公中，吃最差的饭，干最重的活。
原身出嫁前听人说过，沈卫国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嫁过去有好日子过才怪。
可现在压在她身上的这个男人，动作笨拙得可笑。
他在解她的衣扣。
手指粗粝，全是茧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解了半天，一颗扣子都没解开，急得呼吸都重了几分。
林晚星的意识彻底回笼。
她睁开眼。
昏黄的烛光下，一张年轻的男人的脸近在咫尺。
轮廓硬朗，眉峰很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他的眼睛很黑，像山里的深潭，此刻正盯着她看，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克制的神色。
四目相对。
沈卫国的动作顿住了。
“……你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林秀没说话。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
三秒之内，她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穿越了，穿到了六十年代，穿到了一个刚出嫁的农村姑娘身上。
面前这个男人是她的新婚丈夫，不受宠的猎户，在婆家地位跟她差不多。
他们正在圆房，原身是吓晕的。
而她，二十二世纪的独立女性，连恋爱都没谈过，现在要被一个陌生男人压在身下做那档子事。
换成任何一个正常女人，这时候都应该尖叫、挣扎、反抗。
但林秀没有。
因为她脑子里闪过原身最后那个念头——那种深深的、刻进骨子里的绝望。
被娘家卖了，嫁到一个陌生人家，男人是圆是扁都不知道，未来一片漆黑。
原身怕的不是圆房，是未知。
而林秀不怕。
她知道这个年代，知道农村，知道要怎么活。
她更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在沈家跟她一样，是个不受待见的。
同病相怜。
“你……”沈卫国见她一直不说话，以为她还在害怕，慢慢往后退了退，“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不逼你。”
他的手从她衣扣上移开，撑在她身侧，准备起身。
林晚星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沈卫国一愣。
“沈卫国。”他说，顿了顿，“你……你不记得了？”
“记得。”林晚星说，“就是想再听你说一遍。”
沈卫国不说话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林晚星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沈卫国浑身一僵。
“我没说不愿意。”林晚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新婚夜的女人，“我就是想看清楚，我嫁的是什么人。”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沈卫国，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样，从今天起，我是你媳妇。
你对我好，我加倍对你好。
你要是欺负我——”
她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沈卫国看着她，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我不会欺负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秀嗯了一声，松开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沈卫国又看了她一眼，慢慢俯下身。
这次他的动作轻了很多，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红烛又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烛花。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着这个藏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子。
沈家湾。
从今天起，这就是她的家了。
林秀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一百斤粮食换来的命，她得好好活着。
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