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承平二十三年,金陵城的天,是被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泼红的。
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被踩烂了三层,百姓挤得肩并肩,唾沫星子混着惊叹声飞:“疯了!
沈家大**是疯了?!”“嫁谁不好嫁靖国公府?那破宅子早被羽林军围了,
国公爷正等着抄家砍头呢!”“一百二十八抬啊!金银堆成山,田契码成册,这哪是嫁女儿,
分明是拿半座江南金山填罪臣府的坑!”我坐在花轿里,指尖捻着一枚冷得发颤的暖玉,
听着外面的聒噪,嘴角勾着一抹凉丝丝的笑。他们说我疯,说我傻,
说我是往刀枪口上撞的蠢货。只有我知道,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
是我布的局——一场以嫁妆为饵,以婚书为网,要把靖国公府从泥沼里捞出来,
再把毒婆奸贼掀翻的局。“哐当——”花轿落地的瞬间,
帘外突然伸来一只涂着猩红蔻丹的手,指甲尖几乎戳到我的脸。“新娘子,滚下来!
”声音尖得像淬了毒的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贪婪。我掀开轿帘一角,
一眼看清那张脸——靖国公继室柳玉茹。她的眼睛黏在我裙摆的蹙金绣牡丹上,
像饿狼盯着肥肉,连嘴角的笑都裂到了耳根。按大靖礼制,新妇下轿,
需嫡亲婆母或长嫂搀扶。柳玉茹一个继室,竟敢越礼上前,这是明晃晃的下马威,
更是想当众踩碎我的骨气,逼我乖乖交出嫁妆。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小了,无数双眼睛盯着我,
等着看我这个商贾之女哭着求饶。我慢悠悠直起身,凤冠霞帔衬得我身姿挺拔,
比柳玉茹高出半个头。我抬手理了理盖头,声音清凌凌的,透过红盖头传出去,
每个字都砸在实处:“柳夫人,急什么?”“按规矩,继室只能站在旁侧候着,
哪有亲自掀轿帘的道理?传出去,旁人该说靖国公府没规矩,连嫡媳的体面都不顾了。
”柳玉茹脸上的笑“啪”地僵住,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差点把蔻丹掐掉:“你……你一个商贾之女,也敢跟本夫人讲规矩?”“商贾之女怎么了?
”我轻笑,抬手掀了盖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我沈家的钱,
是凭本事赚的,比某些靠着算计爬上主母之位,连半分体面都挣不来的人,干净多了。
”一句话,怼得柳玉茹脸色涨红又转白。周围的百姓突然爆发出哄笑声,
拍巴掌的声音此起彼伏。柳玉茹气得浑身发抖,身后的婆子刚要上前,我抬手拦住,
指尖一扬,一枚绣着暗纹的帕子甩在她脸上:“再者,我嫁的是靖国公府嫡子,
不是柳家的附庸。我的嫁妆,是给我丈夫的,不是给柳家填窟窿的。”话音落,
花轿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放肆!”人群分开,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来。剑眉星目,
鼻梁高挺,一身喜服穿在身上,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他是靖国公府嫡子,
我名义上的丈夫——萧辞宴。他走到我身边,目光扫过柳玉茹,又落在我脸上,声音低沉,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柳氏,退下。”柳玉茹不敢反驳,狠狠瞪了我一眼,
跺着脚走了。萧辞宴转身,伸手牵住我。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一股稳劲。拜堂时,
高堂空着。靖国公萧振庭被软禁在祠堂,连拜堂都没资格出席。交拜的那一刻,他俯身,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突然说:“沈清欢,你不该来。”我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笑了:“萧辞宴,我来了,你是后悔,还是庆幸?”他沉默片刻,反手握住我的手,
力道紧了紧:“都有。”洞房花烛夜,锦瑟堂的龙凤喜烛烧得噼啪响,却暖不透满室的寒意。
萧辞宴亲手给我倒了杯合卺酒,指尖碰到我的手,突然顿住。“柳玉茹要你的嫁妆,
不是为了府中开支。”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我心里,“她早就和裴相勾结,
我父亲被弹劾‘结交边将、图谋不轨’,就是裴相设的局。她娶你,是为了吞掉沈家的钱,
帮裴相扳倒我父亲,再扶她亲生儿子萧子轩上位。”我端着酒杯的手没抖,仰头喝了冷酒,
舌尖尝到一丝涩味:“所以,我这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是送上门给他们当养料?”“是。
”萧辞宴看着我,眼底满是愧疚,“委屈你了,清欢。”我突然笑了,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逼着他看我:“委屈?萧辞宴,你忘了十二岁那年秦淮河吗?”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年元宵,我被人群挤落水,是你跳下去救的我。”我指尖划过他的眉眼,声音软下来,
“你把披风给我,只说‘姑娘小心’,转身就走。那件披风,我藏了八年,每一针每一线,
都记着你的样子。”“所以,我不是被迫嫁来。”我松开手,指尖点了点他的胸口,
“我是来救我的丈夫,来掀翻这烂透的国公府的。”萧辞宴猛地握住我的手,
眼眶泛红:“清欢……”“从今天起,我们是同盟。”我拿起他的手,放在我心口,
“柳玉茹想吞我的嫁妆,想害我父亲,我就让她吐出来,让她身败名裂。
裴相想扳倒靖国公府,我就让他的局变成笑话。”他低头,吻上我的额头,
声音郑重:“若我萧辞宴能洗清冤屈,定护你一世周全。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合卺杯相碰的声音,在寂静的洞房里格外清晰。我知道,这场以嫁妆为赌注的棋局,
才刚刚开始。而我,沈清欢,绝不会输。二、三朝回门,是新妇立威的关键一步。天刚亮,
柳玉茹就堵在锦瑟堂门口,一身绫罗绸缎,脸上堆着假笑,眼底却全是算计。“清欢啊,
回门是大事,沈家是商贾门户,怕你失了国公府的体面,我跟着去,也好帮你撑撑场面。
”她的眼睛黏在我妆匣里的翡翠头面上,那是我母亲的陪嫁,冰种满绿,价值连城。
我坐在镜前,慢悠悠地描眉,头也不抬:“夫人好意,可我母亲昨夜托梦,
说只想单独见见女儿女婿。夫人是继室,跟着去,怕是惹得我母亲在天之灵不安。
”柳玉茹的脸瞬间僵住,气得脸色铁青:“你……你竟敢咒我!”“儿媳不敢。
”我放下眉笔,转身,比她高出半个头,目光清冷,“只是实话实说。再者,
我回门是夫妻之事,夫人跟着,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柳家的人,连国公府的规矩都不懂。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低着头,憋着笑。柳玉茹咬碎了牙,却不敢发作——她怕真闹大,
影响萧子轩的前程。“好!好一个沈清欢!”她狠狠甩袖,转身就走,“你给我等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回沈家的马车上,萧辞宴突然握住我的手,
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岳父给了我五万两,说让我打点用。清欢,是我没用,
让你和沈家跟着我受累。”**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夫妻本是同林鸟,
这点累算什么。再说,我爹早就料到柳玉茹会搞事,早给我备了后手。
”我从袖中取出一本锦皮书,递给他:“这是沈家的家底账,
全国三十六处铺面、田庄的明细,还有掌柜管事的名单。还有这两枚玉牌,
是我爹救过的户部侍郎和左都御史的信物,关键时刻能救命。”萧辞宴看着那本账本,
眼眶泛红:“清欢,你……”“这只是开始。”我打断他,指尖划过他的手腕,
“柳玉茹贪得无厌,接下来肯定会找借口要我的嫁妆,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回到沈家,
父母早已在正厅等我。母亲拉着我的手,红了眼眶:“锦儿,柳氏有没有为难你?
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沈家养得起你!”父亲拍着萧辞宴的肩膀,沉声道:“辞宴,
锦儿是我沈家的掌上明珠,你若护不好她,我沈家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她接回来!
”萧辞宴重重磕头:“岳父岳母放心,我就算拼了命,也绝不会让清欢受半分委屈。
”回府的路上,萧辞宴突然说:“清欢,我查到了。柳玉茹的娘家柳家,早就投靠了裴相。
裴相想借柳家的手,吞掉沈家的产业,再彻底扳倒我父亲。”我眯起眼睛:“看来,
裴相这只老狐狸,比我想象的还要急。”刚回国公府,柳玉茹就送来了一本账本。
摊开在桌上,上面的数字触目惊心:老夫人添衣三千两,萧子轩打点吏部五千两,
修葺园林八千两,合计两万两。“清欢,府中如今开支紧张,你的嫁妆是世子妃的私产,
理应拿出来贴补。”柳玉茹坐在主位,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你是识大体的,
不会看着国公府垮掉吧?”我拿起账本,细细翻看,嘴角勾起一抹笑。老夫人的新衣,
不过五百两,她报三千两;萧子轩根本无心仕途,整日游手好闲,
哪需要五千两打点;修葺园林更是无稽之谈,分明是她想中饱私囊。“夫人的账,
做得倒是精细。”我放下账本,抬眸看向她,“只是有一事不明——三弟要入仕,
为何不求助国公爷?国公爷虽被软禁,可朝中旧部仍在,何必花这冤枉钱?
”柳玉茹脸色一僵:“你父亲如今……不便出面。”“既然不便,那更不能花这钱。
”我拿起笔,在账本上勾画,“老夫人的新衣,我让云锦坊送料子来,成本价,
能省两千两;园林修葺,我认识工部的匠作,工费能减三成;至于三弟的打点费,
我表哥在吏部任主事,我修书一封,分文不用花。”一笔笔算下来,两万两的开支,
硬生生压到九千两。柳玉茹看着账本,气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无话可说:“好……好,
就按你说的办。”第一局,我胜。柳玉茹走后,萧辞宴走进来,看着我勾过的账本,
失笑出声:“你呀,真是个小机灵鬼,一点亏都不肯吃。”我挑眉:“我的嫁妆,
一分一厘都要花在刀刃上,岂能让外人占便宜。”他俯身,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声音温柔:“清欢,有你在,真好。”我脸颊一红,推开他:“别闹,
柳玉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没过几日,柳玉茹就把她的娘家侄女柳如烟接进了府。
柳如烟生得娇媚可人,眉眼含情,进府后日日往萧辞宴的书房跑,送汤送水,嘘寒问暖,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想做妾。柳玉茹躲在暗处,等着看我气急败坏。可我始终不动声色,
既不阻拦,也不生气,只是冷眼旁观。直到那日,我去书房给萧辞宴送点心,推开门,
正好看到柳如烟的手往萧辞宴身上凑,衣袖滑落,露出雪白的手腕。萧辞宴眉头紧锁,
一脸不耐。我缓步走进去,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平和:“表妹好雅兴,竟在这里帮世子磨墨。
我院里正好缺个抄经的,表妹字迹娟秀,不如去我院中帮忙,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柳如烟的脸瞬间红透,讪讪地收回手,低着头走了。当晚,萧辞宴回到锦瑟堂,
见我坐在灯下算账,凑过去一看,账本上记着柳如烟进府后的所有开销:云锦缎两匹,
金簪一支,珍珠耳坠一对,折算成银子足足三百两。“你这是做什么?”他疑惑地问。
我抬眸,笑着说:“表妹来做客,总不能让她空手回去。这些银子,
明日我就让账房送到柳夫人那里,省得她说我苛待娘家侄女。”萧辞宴看着我,
眼中满是宠溺:“你呀,真是坏。”我挑眉:“对付坏人,就要用坏办法。”第二日,
当柳玉茹看到我送去的账单时,气得当场摔了茶杯,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柳如烟没几日就灰溜溜地走了。柳玉茹的算计,再次落空。但我知道,这只是小打小闹。
柳玉茹和裴相,肯定会使出更阴狠的手段。三、六月,边关急报像一道惊雷,炸响在金陵城。
北漠大军犯境,镇守北境的威武大将军周振,竟开城献降!朝野震动,圣上龙颜大怒,
连夜召集群臣议事。而周振,是靖国公萧振庭的结拜兄弟,两人自幼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一时间,墙倒众人推。弹劾靖国公勾结边将、暗通北漠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往御前。
裴相站在朝堂上,声泪俱下:“陛下,靖国公与周振素有交情,如今周振叛降,
定是靖国公暗中勾结!请陛下严惩,以正国法!”羽林军瞬间围住了国公府,许进不许出。
祠堂里,萧振庭一夜白头,原本硬朗的身躯变得佝偻不堪。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萧辞宴,
声音嘶哑:“确儿,为父绝无通敌之心!周振他……他定是有苦衷!”萧辞宴重重磕头,
额头磕出鲜血:“父亲,儿子信您!儿子一定查明真相,洗清您的冤屈!”从祠堂出来,
萧辞宴步履沉重,回到锦瑟堂,我早已在院中等候,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父亲刚让人冒险送进来的。”我把密信递给他,“周将军降敌前,托心腹送出了一封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