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他是燕家说一不二的掌权人,人人都得尊称一声“小叔叔”。
我是燕家领回来的外人,和他本不该有半分牵扯。直到他醉后把我抵在沙发角落,
滚烫的鼻尖蹭过我的锁骨,哑着嗓子质问我:为什么总躲?六年了。我以为他从来不在乎,
甚至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只手用力得几乎要把我的腰掐断。小叔叔,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我叫沈鸢。燕家上下的佣人喊我“**”,
外人客客气气称一声“沈**”,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不姓燕,也永远不会姓燕。
七年前那场车祸带走了我母亲,也带走了燕叔叔。母亲是燕叔叔的大学同学,二十年的交情,
逢年过节总会带我登门拜访。燕叔叔膝下无子,待我极好,
好到旁人都以为他想认我做干女儿。他没来得及。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我站在人群最外层,
黑色裙摆被雨水浸透,能拧出半斤水来。没人注意我,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在这种场合只会显得碍眼。遗像上燕叔叔的脸温和儒雅,和生前一样。我盯着那张照片,
心想这世上最后一个会护着我的人,大概也走了。“……你就是沈鸢?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抬头。雨幕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撑了一把黑伞。
黑色西装剪裁考究,肩线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
五官冷峻得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眉眼间和燕叔叔有三分相似,却少了几分温润,
多了十分冷厉。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燕寄琛。燕叔叔同父异母的弟弟,燕家最小的儿子,
年仅二十四岁,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也是燕家新任的掌权人。当时我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他的伞偏了,大半罩在我头顶,他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
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去,跟你小叔叔问好。”我踉跄了一步,
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眉头微蹙,垂眼打量了我一瞬。目光里没有怜悯,更没有任何温度。
像是在看一件被人遗落在雨里的行李,不值得弯腰去捡,却正好挡了路。“就是她?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雨声。佣人躬身应是。他收回了视线,
伞柄往佣人手里一塞,转身走向灵堂。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西装下摆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自始至终,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那一刻我就知道。
这个人,不想要我。后来我才从佣人们的闲言碎语里拼凑出全貌。燕叔叔刚过世那几天,
燕寄琛在董事会上被人提起了我的去留问题。燕叔叔生前立过一份文件,
说如果自己有什么不测,燕家要负责供沈鸢读完大学,直到她有能力独立生活为止。
不是遗嘱,只是一份备忘录。没有法律效力,全凭良心。会上有人说:“一个小姑娘,
养着也就养着了,多双筷子的事。”燕寄琛靠在主位上,手里转着钢笔,
没有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我哥心善,什么人都往家里捡。”钢笔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
“但他不在了。这个家姓燕,不姓沈。”没人敢再接话。这些话传到十六岁的我耳朵里,
是三天后的夜里。我攥着被角失眠了一整夜,枕头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到了后半夜,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黑找到书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借着月光写了两条规矩:一,
不花燕家一分不该花的钱。二,不在燕寄琛面前多说一个字。写完我把这一页撕下来,
夹进床头柜那本旧相册里。相册里是我妈妈和燕叔叔的合照,
背后写着一行字:鸢鸢十六岁生日,燕叔叔赠。他说过会看着我长大的。他没做到。
但我不会让别人看不起我。这条规矩,我守了六年。六年里,
燕寄琛把燕家的产业规模翻了三倍。他雷厉风行铁腕治家,
董事会里那些元老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外面的对手提起燕寄琛三个字都要掂量三分。
他常年住在市中心那套顶层公寓,三百平米的空间,极简风格,黑白灰三色,
连一盆绿植都没有。他偶尔回老宅吃饭,多半是逢年过节、祭日忌日,
或者被老太太三催四请。我们碰面的次数,一年不超过五次。每一次,
我都选最远的位置坐下。他坐主位,我就坐末席;他去客厅用茶,
我就说我还有作业没写完先上楼;他若是留宿,我就天不亮起床出门,图书馆待一整天,
算准了他走的时间再回来。佣人阿芳有一次私下问我:“**,你是不是怕先生?
”我没回答。每次对上他那双眼睛,我就会想起十六岁那个雨夜,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的样子。无视,彻彻底底的无视,是让人最难受的东西好像我的存在,
只是这个家里一个碍眼的旧物件。不值得扔掉,但也绝不会多瞧一眼。
我学会了一套应对他的方式。他在客厅,我就去花园。他上楼梯,我就走侧门。
如果避无可避迎面碰上,我会微微点头,喊一声“小叔叔”,
然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错身而过。他多半也不理我。最多从鼻腔里溢出一个“嗯”字,
视线都不会偏一下。久而久之,这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方式。二二十三岁那年,
我大学毕业。我没告诉任何人,悄悄投了外省的简历,打算拿到offer就搬出老宅,
从此和燕家两不相欠。至于燕寄琛,他是名义上的小叔,我是被领回来的外人,本就该如此。
本不该有半分牵扯。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那晚,他回来了。燕叔叔忌日前夜。
每年的这一天,燕寄琛都会独自待在老宅。佣人们都明白规矩,这天晚上谁也别在主楼晃悠,
尤其是九点以后。老太太会提前让人备好威士忌放在客厅茶几上,
然后吩咐所有人回后院的副楼休息。我来燕家的第一年不知道这个规矩,九点半下楼倒水,
正好撞见燕寄琛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酒,背影比夜色还沉。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上去。”那年他二十五岁,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我端着空杯子落荒而逃,此后每年的这一天都会自觉地锁好房门,戴上耳机,
假装这一夜什么都不存在。但今年不一样。我拿到了offer。下周一就要走。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老宅过燕叔叔的忌日。等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不会回来了。
我想和燕叔叔道个别。这个念头让我在晚上八点半下了楼。佣人们已经全都撤到了后院,
主楼安静得不正常。走廊里的壁灯调成了最暗的一档,橘黄色的光线像蒙了一层旧纱,
把墙上的油画和角柜上的花瓶都笼成了模糊的剪影。我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是燕叔叔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他走以后,书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书桌上那盆君子兰,墙上那幅他亲手写的“宁静致远”,窗台上我送他的那只陶瓷兔子。
燕寄琛没有动过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是出于尊重,还是单纯地懒得多此一举。
我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门板摸了摸那把铜制把手,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燕叔叔,
我要走了。保重。我转身下楼。厨房在客厅左侧,中间隔了一道雕花屏风。
我想着从冰箱里拿瓶水就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气。
我的脚步顿住。屏风另一侧,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待机的那一点蓝光幽幽地亮着,
勉强能看清沙发附近的情况。一个黑影仰靠在沙发背上,姿势很难受地歪着,
像是被人随意丢弃在那里。燕寄琛。我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燕寄琛永远衣冠楚楚,永远脊背挺直,永远冷静疏离得像个不会出错的机器。
他在董事会上能用最平静的语气逼退那些发难的老董事,酒局上被人轮流敬酒都能滴水不漏。
我曾经远远地见过他在商业晚宴上的样子,端着香槟杯谈笑风生,
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精确计算过的。王叔说,先生是他见过最不像人的当家人。“不是说不好,
”王叔斟酌着措辞,“就是太……没有破绽了。你看别的老板,喝多了会吹牛,
生气了会拍桌子,高兴了会哼两句。咱们先生不是。他什么时候都是一张脸,
你永远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此刻的燕寄琛,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领带歪歪扭扭挂在领口,衬衫最上面的三颗扣子都解开了,
露出一截锁骨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的头仰靠在沙发背沿上,喉结凸出,
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茶几上,一瓶麦卡伦威士忌已经见底。
旁边歪倒着一只空了大半的水晶杯,酒液淌出来在桌面上干成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的心揪了一下。他每年都这样吗?一个人坐在这间偌大的客厅里,守着亡兄的忌日,
把自己灌到不省人事?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明天太阳升起来,
他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燕寄琛,好像这一晚的狼狈从未存在过。我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上楼,锁门,等天亮,然后离开。可我的脚不听使唤。
我绕过屏风,弯腰去够他手边那只快要滚落下去的酒瓶,想着把酒收了,给他搭条毯子就走。
全程不出声,谁也不会知道我来过。指尖离酒瓶还剩三厘米。滚烫的五指扣住了我的手腕。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
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着我往前倒去,天旋地转间,后背陷进了柔软的沙发垫里,
一个颀长而沉重的身体压了上来。浓烈的酒气混杂着雪松一样清冽的男士香水味,
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燕——”声音还没出口,
就被一股灼热的气息堵了回去。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鼻尖正正好好抵在锁骨凹陷处。
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皮肤上,那里的血管突突直跳,烫得我指尖都在发抖。
我下意识去推他的肩膀,手掌抵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一层衬衫面料,
心跳沉稳有力地撞击着我的掌心。太快了。他的体温高得吓人,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酒精点燃了,正在无声地燃烧。我使出全力推了两下,纹丝不动。
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骨架也大了一圈。平日里西装革履看不太出来,此刻贴得这么近,
我才发现他的肩背宽厚得惊人,压下来的时候,像一座山,把我严严实实地罩在下面。
“你……”我艰难地找回声音,“你先起来——”他的鼻尖沿着我的颈侧慢慢地向上,
不轻不重地蹭过颈动脉,经过耳垂,最终停在我的发丝边缘。动作缓慢,带着犹豫的试探,
像一只受伤的兽在辨认熟悉的气味。我浑身汗毛倒竖,僵在那里不敢再动。他抬起一点身体,
借着那幽暗的蓝光,他的脸终于完整地映进我的视线里。我从没见过燕寄琛这样。
他那双平日里冷淡得像结了冰的眼睛,此刻眼尾通红,眼底有什么东西翻涌得厉害。
睫毛微微颤动,瞳孔涣散,没有聚焦,显然是醉得不轻。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被酒精浸泡得沙哑低沉,
像是用尽全力才从喉咙深处碾出来:“为什么……”我的呼吸停在半空。他认错人了吧。
燕家老佣人无意间提起,燕寄琛有一个忘不掉的人。她们说,先生心里装着一个名字,
很多年了,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他书房的抽屉里一直锁着一张旧照片,从不给人看。
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了那个人。一定是。可是下一秒,他的指腹落在我锁骨上。
极轻极慢地沿骨头的弧度抚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轮廓,
试图拼凑出那个他挥之不去的名字。我的后背一阵发麻,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有电流窜过。
五指收紧,扣住我的肩头。他的眉头皱得更深,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混乱的瞳孔里忽然划过一丝清醒。“你……”他认出来了。我几乎是本能地偏开头,
想要从他身下挣出去。“别——”晚了。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我的腰,掌心滚烫,
隔着薄薄的睡衣,五指扣进腰侧的弧度,力道大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总躲?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三六年。我躲了他整整六年。从不在同一个房间多待一分钟,
对上他的视线不出三秒就移开,吃饭坐最远的位置,节日祝福写最官方的话。
他打电话回老宅找我,这种事情只发生过一次,我让阿芳说我不在,
然后躲在二楼走廊角落里,听他用那种惯常的冷淡语气说:“知道了,
跟她说下周家族聚会必须回来”。连那一句“知道了”,都让我觉得松了口气。
我以为他根本不在乎,甚至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他那么忙,一年到头满世界飞,
满脑子都是并购、上市、市场份额。一个被兄长捡回来的女孩,
和燕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在他庞大而精密的人生里,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怎么会注意到她在躲他?但燕寄琛那双被酒精蒙住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倒映着我的脸。
他放下了一切端了六年的冷硬架子,用一种近乎委屈的声音,又问了一遍。“沈鸢。
”他念我的名字。不是刚才那种混沌的、糊涂的语调,而是认认真真的,
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像是这个名字在他舌尖上滚过无数遍,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为什么你总是躲?”我的呼吸彻底乱了。大脑在疯狂敲警钟。他在发酒疯,他喝断片了,
他明天不会记得今晚的事,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推开他站起来走,
还能维持住这六年辛苦筑起的体面。可我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像被他的低哑嗓音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他的拇指从我锁骨上移开,
沿着下颌线的弧度缓缓向上,最终抵住了我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我把偏开的脑袋转回来,
正面对上他的眼睛。太近了。鼻尖快要碰上我的鼻尖。我十七岁隔着一整个餐桌的距离,
偷偷抬眼,他刚好低头看手机。二十岁隔着办公室里那张宽大的老板桌,
我送老太太熬的汤进去,他头都没抬说了句“放那儿”。
二十三岁隔着一年到头的三两句“嗯”“好”“知道了”,我转身就走,
他大概连余光都没分给我。此刻全部被抹掉了。他近得让我能看清楚他睫毛的弧度,
看清楚他鼻梁上那颗浅浅的痣,看清楚他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的频率。“说话。
”他嗓音喑哑,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线。不是轻佻的那种抚摸,
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绝不允许对方再逃开。
“为什么躲我。”像是隐忍了太久终于崩断的探究。我的嘴唇翕动着,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能说什么?因为我怕你?因为每次对上你的眼睛,
我就会想起十六岁那场大雨里你说话的语气?
因为我在这个家里像一件多余的东西生活了七年,而你是这个家的主人,
是决定我能否留下的人?因为我害怕有一天你像那场雨一样,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连一把伞都没有?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我只发出了一个气音:“我……”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然后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两种心跳,一种砸在肋骨上,一种砸在掌心下。空气变得黏稠而滚烫,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他低下头。我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的唇停在距离我嘴角不到一寸的地方。呼吸交融,他呼出的气息全数落在我的唇瓣上,
带着麦卡伦独有的烟熏泥煤味,灼热得像是要把空气点着。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战栗。从脊椎底部一路蔓延到头顶,每一个毛孔都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我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后背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却没有力气推开。
他的眼皮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声音落在我唇边,
低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传导过来的震动,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气音,
一个字一个字地穿过我的耳膜:“你不说。”“那就别说了。
”他把那仅剩的一寸距离也吞掉了。却在最后一刻错开了方向,额头抵在我的额角,
鼻梁埋进我的发丝。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大半个身躯紧紧地贴着我的身体。他睡着了。
或者是昏过去了。酒精和情绪的双重消耗,让他在触碰到了某样东西之后,
终于卸下了所有警觉和防备,沉沉地坠入了黑暗。我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四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老宅的客厅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玻璃。
今夜是满月,银白色的光华漫过窗纱,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茶几上歪倒的水晶杯上,
压着我的这个男人身上。他睡着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心却还微微蹙着,
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燕寄琛睡着的时候,看起来不像那个冷硬疏离的掌权者。
倒像是七年前那场葬礼上,我远远看到的那个青年。那天雨停之后,宾客渐渐散了。
我坐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等着不知道谁会来接我。燕寄琛从里面走出来,脱掉了西装外套,
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袖子挽到手肘。他没有看到我。他走到灵堂侧面的廊柱后面,
背靠着柱子,仰头看着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那个角度刚好落入我的视线,
我看见他抬手按住了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只有几秒钟。然后他放下手,
重新系好领口的扣子,大步走向停车场。
二十岁的沈鸢曾经在深夜失眠的时候反复想起那个画面。她在想,
那个在廊柱后面捂着眼的年轻男人,和第二天董事会上杀伐决断的新任掌门,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燕寄琛。后来有人告诉她,这种问题没有意义。
成年人的世界不问你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看你立住了没有。燕寄琛显然立住了。立得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忘了,他接手燕家的时候只有二十四岁,比今天的我大不了多少。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眉心。极轻极轻地,抚平了那道浅浅的褶皱。
他的眉头在我指尖下松开了一点。我抽回手,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扭打:一个说:你疯了吗?
他是燕寄琛,是你名义上的小叔叔,是这个家最不应该碰的人。
另一个说:可他叫了你的名字,不是别人,是你。一个又说:他喝醉了!
他明天早上不会记得今晚发生了任何事!另一个沉默了一下,轻声反问:那他明天醒了以后,
你该怎么面对他?我该怎么面对他。这个问题让我浑身发冷。现在是凌晨一点多。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佣人们会从后院回来,厨房会亮起灯,咖啡机会发出嗡嗡的研磨声。
燕寄琛会醒,会从这张沙发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按铃让阿芳送解酒药。他会看见我吗?
或者,他会记得吗?如果他不记得,那一切照旧。我下周一走,从此和这个家再无瓜葛。
六年躲躲藏藏的日子,终于画上句号。如果他记得……我的手又开始发抖。
燕寄琛的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的睫毛很长,不像一个行事作风这样冷硬的人。鼻梁高挺,
唇形薄而分明,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向下,显得有些倔强。
那只扣在我腰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力道,但手臂仍然横在我身上,
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圈占。我试着动了一下。他的手臂立刻收紧,眉头又蹙了蹙,
嘴唇无意识地在我发顶蹭了蹭。我立刻不敢再动。算了。我认命地盯着天花板,
开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明天不会记得的。酒后断片是常识。那些他说的“为什么总躲”,
他念我名字时的语气,
他唇边滚烫的那句“那就别说了”……统统会消失在酒精蒸发后的晨光里。
我一定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必须可以。因为我除了一走了之,没有别的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盖过了狂乱的心跳。
我在他身下、在他滚烫的体温和清冽的雪松气息里,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沈鸢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十六岁,穿着过大的黑色丧服站在燕家老宅门口,脚边放着一只旧行李箱。
出租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不耐烦地按了两下喇叭。没有人出来送她,没有人留她。
只有阿芳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偷偷掀起窗帘的一角朝她挥手。她冲阿芳笑了一下,
弯腰去拎行李箱。然后她看见车窗里映出一个身影。燕寄琛站在老宅门廊的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他大概只是碰巧站在那儿,碰巧在她转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喇叭又响了。
司机探头问她走不走。她想说走,嘴唇动了一下,却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为什么总躲?
”她愣住了。那是燕寄琛的声音。沙哑的,带着酒气的,从梦里不知名的角落飘过来,
缠绕着她不肯松开。“沈鸢。”还是那个声音。“说话。”“为什么躲我。”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梦里一片黑暗,只有他的呼吸越来越近,越来越烫,最后停在她的嘴角,
一字一句:“那就别说了。”然后沈鸢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第一个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不对,不是她卧室那盏水晶吊灯的轮廓,而是高挑的客厅穹顶,
以及一整面被晨光照亮的落地窗。然后她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重量。以及抵在她小腹处的,
明显不属于柔软范畴的触感。沈鸢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天亮了。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
把整个客厅照得通亮。昨夜那点幽暗的蓝光早已被白昼吞没,
一切模糊的、可以被夜色遮掩的东西,此刻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包括她。
包括压在她身上、一条手臂还紧紧箍住她腰的燕寄琛。包括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宿醉的不适正在把他从沉睡中拽醒。沈鸢的瞳孔骤缩。完了。
她在最后关头猛地从他的手臂下钻了出去,动作之快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发软,踉跄了半步才扶着茶几站稳。就在她站稳的那一秒,
燕寄琛的手掌落在了她刚才躺过的位置。他睁开眼睛。那一瞬间,
沈鸢看见了两种东西在他眼底交替闪烁。首先是茫然,
宿醉后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恢复运转;然后是震惊,因为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然后落在自己凌乱的衬衫上,然后落在沙发上那片明显被人躺过的褶皱上。他全都看见了。
最后一种东西缓缓地漫上来,冷冽而危险。沈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燕寄琛坐起来,
一手撑着沙发扶手,一手按着太阳穴。宿醉的疼痛让他的眉头拧得很紧,
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聚焦,正在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注视着她。他开口,
嗓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沈鸢张了张嘴。她能怎么说?
你昨晚喝醉了把我拽到沙发上压了一晚上还差点亲我?这种话说出来,
她自己都觉得像三流言情小说的桥段。“我下楼倒水,”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平无奇,
“你喝醉了,我想帮你收酒瓶。”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落在那只几乎见底的威士忌酒瓶上,
又落回她身上。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两人之间缓缓收紧。“你就穿这个?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身体。沈鸢低头一看,吊带睡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
此刻开衫的纽扣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两颗,锁骨和肩头一览无余。她的脸又烧了起来。
下意识扯住开衫的前襟,她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在自己家穿什么,
好像不需要向您汇报。”敬称冒出来的瞬间,她看见燕寄琛的眉梢极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宿醉带来的生理不适盖了过去,他闭上眼睛,用力按着太阳穴。
“昨晚……”他顿住,按太阳穴的手指也停住。沈鸢屏住了呼吸。他记得什么?他记得多少?
“我怎么回来的?我记得,……”他的语速非常慢,
像是在极力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打捞碎片,“从公司直接过来的。阿芳备的酒。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放下了按太阳穴的手。睁眼看她。眼白里有红血丝,
但不影响目光的锐利。“后面不记得了。”沈鸢呼出了一口自己都没察觉悬了多久的气。
巨大的释然,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胸口。不记得了。挺好的。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管家说你每年这天都会喝多,
让我看到的话搭把手。我就过来收了下酒杯,然后——”然后什么?然后就被你拽进怀里了?
她编不下去。好在燕寄琛没有追问。他移开视线,用力抹了一把脸,撑着沙发站起来。
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扯了出来,露出一截紧窄的腰线。沈鸢移开视线。“几点了。
”“不到七点。”“你回去睡。”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冷淡,
好像昨夜那个把她箍在怀里哑声质问的男人,和眼前这个揉着太阳穴整理袖扣的男人,
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沈鸢站在原地没动。他走了两步,察觉到她没有动,
侧头投来一个不耐烦的眼神。“还有事?”沈鸢张了张嘴。她想说你昨晚说了很多话,
你叫了我的名字,你问我为什么总躲着你。你看起来很难过,不像你自己。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事。”看吧,她就知道。他不记得了。五沈鸢上楼冲了个澡。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打在被燕寄琛枕了一整夜的肩颈上,那里还残留着酸胀感。
站在水汽氤氲的浴室里抬眼看着镜中的自己,颈侧有一小块浅浅的红痕。
大概是他的鼻梁抵了一整夜压出来的。痕迹很淡,过几个小时就会消。指腹轻轻碰了碰,
那块皮肤微微发烫。她想起他的睫毛扫过那里的触感,他呼吸的频率,
他说“为什么总躲”时,声音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然后她用力搓了两把脸,
关掉花洒。够了。到此为止。她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周一的火车提前到了周日,她改签了。
原本打算周一就走,现在收拾行李的时间少了一整天。对,今天就走。不给任何人通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