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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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薇的短信像一颗石子砸进塞纳河,涟漪不大,但足够让两个刚端稳酒杯的女人同时眯起眼睛。

苏知味把手机扣在吧台上,指尖敲了敲屏幕边缘。“欢喜,你说她是冲谁来的?”

“冲你。”我咬住吸管,“她预约的是画展,又不是珠宝展。”

“可你珠宝联展的场地就在我画展隔壁。”

我们对视三秒,同时转头看向身后那两个男人。傅沉舟和傅远山正襟危坐,表情无辜得像两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别看我。”傅沉舟举起双手,“我连她朋友圈都屏蔽了。”

“我上次跟她说话还是三年前她妈生日。”傅远山补充,“就发了个‘生日快乐’,连表情包都没带。”

苏知味冷笑。“那她怎么知道我们在巴黎?怎么知道我们要办联展?”

两个男人同时沉默。傅沉舟掏出手机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她关注了画展的官方账号,还点了赞。”

“我也看到了。”傅远山把自己的屏幕转过来,“她留言说‘期待重逢’,后面跟了三个爱心。”

苏知味站起来,把酒杯往傅远山面前一推。“你,现在给她打电话,开免提。”

“现在?巴黎凌晨两点。”

“她不是喜欢发消息吗?那就让她听听半夜被吵醒是什么滋味。”

傅远山犹豫了两秒,拨通号码。嘟声响到第四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柔软的女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远山哥?怎么这个点......”

“沈薇。”苏知味直接截断她的话,“我是苏知味。听说你要来画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然后笑了。“知味姐,好久不见。我正好在巴黎有个艺术交流项目,看到你们联展的消息,想去捧个场。”

“捧场还是砸场?”

“姐说笑了。”沈薇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就是想亲眼看看,能让傅家父子追到巴黎的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苏知味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行,你来。我给你留最前排的位置。”

挂了电话,苏知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干净。“她在激我。”

“那你还接招?”我把鸡尾酒喝完,杯子往吧台一推,“万一她真在开幕式上搞事情呢?”

“那就让她搞。”苏知味从包里摸出速写本,刷刷几笔勾了个轮廓,“欢喜,你说一个自诩白月光的人,最怕什么?”

我想了想。“怕被人发现她其实早就不是月亮了,顶多算个灯泡。”

苏知味把速写本转过来,上面画着一只高跟鞋踩碎了一轮圆月。“所以这次画展,我要画一组《月相》。新月、上弦、满月、下弦,最后一幅——月蚀。”

我盯着那幅草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珍珍姐,我珠宝那边也有一组设计,本来想叫‘星河’,现在我想改个名字。”

“叫什么?”

“叫‘碎钻’。”我晃了晃手机,“每一颗都独立发光,不需要借谁的光。”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忙得像两只陀螺。苏知味把自己关在阁楼画室,每天只下来两次,一次拿咖啡,一次拿可颂。我在客厅工作台上敲敲打打,设计稿堆了半人高。

傅沉舟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手里提着不同的东西。第一天是画框,第二天是画布,第三天是一整套德国进口颜料。

“你上来。”我站在窗边喊。

他仰头看我,眼睛亮了亮。“你让我上去?”

“画框太重了,我搬不动。”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楼,进门后却拘谨得像第一次来。苏知味从阁楼探出头。“傅沉舟,颜料放左边架子,别碰我调色盘。”

“好。”他应得干脆,放下东西后站在客厅中间,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我递给他一杯水。“你公司那边怎么办?”

“我爸在管。”他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整个人僵了一下,“我请了长假。”

“长假?多久?”

“你原谅我为止。”

我转身去整理设计稿,背对着他说:“那你可能要在巴黎开分公司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已经在办了。办公室就在你工作室对面,走路三分钟。”

傅远山那边就没这么顺利了。苏知味压根不让他进门,所有东西让傅沉舟转交。傅远山每天在楼下站两个小时,仰头看阁楼的窗户。

“知味!”他喊,“你窗帘拉得太紧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就对了!”苏知味推开窗,一盆洗笔水差点泼下去,“傅远山,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写了三百封情书,现在连封信都不会写了?”

第二天傅远山带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得能砸核桃。傅沉舟转交的时候表情复杂。“我爸昨晚写了十二页,写到凌晨四点。”

苏知味拆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收进抽屉。“字太丑了,让他重写。”

“他说他手都写抽筋了。”

“那就用左手写。”

傅远山真用左手写了第二封。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苏知味看完后锁进另一个抽屉,嘴角压了又压。

画展前三天,沈薇到了巴黎。她没有联系我们,但苏知味的导师打来电话。“知味,有个叫沈薇的女士想提前看展,说是你的老朋友。我让她明天下午来,方便吗?”

苏知味看了我一眼。“方便。让她来。”

第二天下午,我和苏知味站在展厅门口。沈薇从出租车里出来,白裙子换成米色风衣,长发剪短到肩膀,整个人比照片上瘦了一圈。

“知味姐,欢喜。”她走过来,笑容得体,“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苏知味侧身让她进门,“上次见面还是你发那条朋友圈,傅家父子双双点赞那次。”

沈薇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那条朋友圈是个误会。我本来只想发给几个老同学看,没想到他们俩会点赞。”

“所以是手滑?”**在门框上,“手滑能滑到人家结婚纪念日当天,也是本事。”

沈薇停下脚步,转头看我。“叶**,我知道你对我有敌意。但我这次来,真的只是想看看展览。”

“看完就走?”

“看完就走。”

苏知味带她逛了一圈。沈薇在《月相》系列前站了很久,最后停在最后一幅《月蚀》面前。画面上是一轮被阴影吞掉大半的月亮,只剩边缘一圈冷光。

“这幅画......”沈薇开口。

“画的是我自己。”苏知味站在她旁边,“结婚二十年,我以为自己是满月,结果发现只是借了别人的光。后来我想通了——就算被遮住,月亮还是月亮。它不需要太阳也能反射光。”

沈薇沉默了很久。“知味姐,你恨我吗?”

“不恨。”苏知味转身往外走,“我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那条朋友圈,我可能还在给人当配角。”

沈薇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风衣口袋。我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沈**,你那条朋友圈到底是发给谁看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傅沉舟和傅远山,他们从来就不是你的月亮。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男人,恰好喜欢上了我们。”

沈薇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开幕式那天,展厅里挤满了人。苏知味的导师来了,我的品牌总监来了,巴黎半个艺术圈都来了。傅沉舟和傅远山西装革履站在角落里,像两个等待考核的实习生。

沈薇坐在第一排,旁边空着一个位置。苏知味上台致辞时特意看了那个空位一眼。

“感谢各位光临。今天除了画展,我还想宣布一件事。”她顿了顿,“《月相》系列的所有画作,不单卖。要买就买**,包括最后一幅《月蚀》。”

台下议论纷纷。沈薇举起手。“知味姐,如果我只想要《月蚀》呢?”

“那你得问问另一位创作者。”苏知味看向我。

我站起来,从展柜里取出那组“碎钻”系列。十二枚胸针排成一排,每一枚都是不同的宝石切割方式,但每一枚都能独立镶嵌。

“《月蚀》和‘碎钻’是联名系列。”我把胸针放在画作旁边,“买画送胸针,买胸针送画。但有一个条件——买家必须同时收藏两样,少一样都不卖。”

沈薇站起来,走到展柜前。“如果我说我两样都要呢?”

“那你要先回答一个问题。”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是真的喜欢这两件作品,还是只想证明你能从我们手里拿走东西?”

整个展厅安静下来。傅沉舟往前迈了一步,被傅远山拉住。苏知味站在台上,手臂环胸,没有阻止我。

沈薇看着那枚胸针很久。银杏叶造型,中间一颗暖黄色宝石,跟傅沉舟别在我胸前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胸针......”她的声音低下去。

“2015年秋天,学校后门,烤肠摊。”傅沉舟忽然开口,“沈薇,那年你也在。你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我把半根烤肠分给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沈薇的肩膀颤了一下。

“你后来问我那个女孩是谁,我说不认识。”傅沉舟走到我身边,“其实我认识。我暗恋她两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同桌说她只嫁霸总。”傅沉舟苦笑,“我当时只是个穷学生。”

苏知味在台上笑出声。“傅沉舟,你也有今天。”

傅远山趁机凑到苏知味旁边。“知味,我当年比他还怂。你画《秋日梧桐》的时候,我在树后面躲了三个下午,就为了多看你一眼。”

“那你现在躲什么?”苏知味斜他一眼。

“我现在不躲了。”傅远山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绒布盒子,“这是你当年画里那片梧桐叶,我让人做成了胸针。本来想等画展结束再给你,但我等不了了。”

苏知味打开盒子。一枚梧桐叶造型的金色胸针躺在里面,叶脉纹理清晰得能看见每一道刻痕。

“傅远山。”她的声音有点抖。

“在。”

“你早干嘛去了?”

“我怂。”傅远山说得坦荡,“我怂了二十年。直到你拖着行李箱跑路,我才发现怂比失去你更可怕。”

苏知味把胸针别在胸前,转身面对台下。“各位,抱歉占用大家时间。画展继续,我先处理点家事。”

她拽着傅远山的领带往后台走。傅远山踉跄两步,回头冲傅沉舟比了个大拇指。

傅沉舟没理他。他正低头看着我手里的胸针,那枚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暖光。

“你什么时候把这个别我衣服上的?”我问。

“酒吧那天晚上。”他声音很轻,“你喝鸡尾酒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三分钟,你都没发现。”

“你站那么近干嘛?”

“想闻闻你洗发水换了没有。”他顿了顿,“还是那个牌子,茉莉味的。”

我耳朵发烫,把胸针塞回他手里。“还你。我现在有‘碎钻’系列了,不稀罕这个。”

“不行。”他把胸针推回来,“这枚是我自己设计的,做了三个月。宝石是我妈留给我的,她说让我给未来媳妇。”

我愣住了。“你妈不是......”

“去世十年了。”傅沉舟低头看着胸针,“她走之前说,傅家男人都嘴笨,让我千万别学我爸,喜欢谁就直说。”

“那你直说了吗?”

“我说了。”他抬起眼睛,“2015年秋天我说了,但你没听见。你光顾着吃烤肠。”

我气笑了。“傅沉舟,你暗恋我十年,就因为我吃了你半根烤肠?”

“不止。”他认真起来,“你还把辣椒面撒了我一身,然后拿纸巾帮我擦。擦完说‘对不起啊同学,要不我请你吃烤肠?’”

“然后呢?”

“然后你说,‘算了,我零花钱不够,下次吧’。”

我捂住脸。“我当时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傅沉舟把胸针重新别在我衣服上,“所以这枚胸针你收好。下次再跑,我就把烤肠摊买下来,天天在你楼下烤。”

展厅另一头,沈薇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那幅《月蚀》,又看看我胸前的银杏叶,忽然笑了一下。

“知味姐。”她冲着后台喊,“画展结束后,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苏知味从后台探出头,领带还攥在手里。“行。但你请客。”

“我请。”沈薇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我在巴黎成立了一个女性艺术家基金,想邀请你和叶欢喜做首批顾问。”

苏知味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沈薇,你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这个?”

“我绕这么大一圈,就为了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沈薇低头整理风衣袖口,“当年出国是我自己选的,没人逼我。但我妈一直觉得是傅家亏欠了我,总想替我讨回来。”

“那你呢?”

“我早就放下了。”沈薇看向傅沉舟,又看向傅远山,“我来巴黎是因为这里有人值得我合作,不是值得我抢。”

苏知味盯着她看了很久。“咖啡改明天。今天太晚了。”

“好。”沈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知味姐,那幅《月蚀》——我真心想收藏。不是因为它跟谁有关,是因为它画得真好。”

苏知味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十一点,画展结束。傅沉舟和傅远山帮忙收拾画框,苏知味在后台清点作品。我站在展厅门口,手里攥着那枚银杏叶胸针。

“欢喜。”傅沉舟走过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跟酒吧那晚一样,但眼睛不红了,下巴也刮干净了。

“干嘛?”

“明天有空吗?”

“干嘛?”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巴黎北站附近有家烤肠摊,老板是波兰人,据说辣椒面特别正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傅沉舟,你是不是以为一根烤肠就能把我哄回去?”

“不是。”他把手机收起来,认真地看着我,“我是想告诉你,十年前那半根烤肠,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我想请你再吃一次,然后告诉你——以后每一根烤肠,我都想分你一半。”

巴黎的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酸。

“傅沉舟。”

“嗯?”

“明天下午三点。迟到的话,我就跟珍珍姐去意大利找男模。”

他笑了,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三点。我一定到。”

身后传来苏知味的声音。“欢喜!走了!再不走地铁末班车没了!”

傅远山追出来。“知味,我送你们!”

“不用!你离我远点!”

“知味——”

“傅远山,你再喊一声我就把胸针扔塞纳河!”

傅远山立刻闭嘴。

傅沉舟低头看我。“你婆婆真凶。”

“你爸真怂。”

“遗传。”

我们同时笑出来。巴黎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塞纳河的水面映着光,碎成千万片。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银杏叶,忽然想起苏知味那幅《月蚀》旁边她写的一行小字——

“不必借光。我自己就是光源。”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沈薇约了苏知味喝咖啡。我本来要跟着去,苏知味把我按在工作室里。“你盯着傅沉舟,别让他又把我颜料架弄乱。”

“他今天去北站了。”我头也不抬地改设计稿,“说是去踩点烤肠摊。”

苏知味哼了一声。“你俩和好了?”

“还没。看他表现。”

“别太轻易松口。”她拎起包往外走,“男人这种东西,你让他追得越久,他记得越牢。”

咖啡厅在圣日耳曼大道拐角,沈薇已经坐在靠窗位置,面前两杯拿铁拉花完美。苏知味坐下后先喝了一口。“还不错。比你那条朋友圈有诚意。”

沈薇苦笑。“知味姐,那条朋友圈真是手滑。我本来想发给闺蜜看,结果忘了分组。”

“所以你闺蜜知道你回国了?”

“知道。她还劝我别来巴黎自取其辱。”

苏知味挑眉。“那你为什么还来?”

沈薇搅着咖啡,沉默了很久。“因为我妈。她觉得我当年出国是傅家欠我的,这些年一直念叨,念叨得我自己都信了。后来看到你们画展的消息,我突然想来看看——看看两个不靠傅家也能活得漂亮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样。”

“看到了?”

“看到了。”沈薇抬起眼睛,“比我想的还漂亮。”

苏知味放下杯子。“沈薇,我不恨你。但我也不打算跟你做朋友。”

“我知道。”

“不过你那个基金,我倒是感兴趣。”苏知味从包里摸出速写本,“我画了半辈子画,知道年轻女艺术家有多难。如果你是真想做点事,我可以帮忙。”

沈薇眼睛亮了。“真的?”

“有条件。”苏知味翻开速写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基金第一笔投资,给我工作室隔壁那个画廊。他们专做女性艺术家联展,缺钱缺得都快关门了。”

沈薇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连他们房租多少都查了?”

“知己知彼。”苏知味合上本子,“你要是同意,明天我带你去看场地。”

沈薇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咖啡厅的玻璃窗映出塞纳河的波光。苏知味忽然说:“沈薇,你剪短发比长发好看。”

沈薇摸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我自己剪的。剪完才发现,我好像也没那么需要别人觉得我好看。”

苏知味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沈薇露出真心的笑容。

同一天下午,傅沉舟带我去了北站附近的烤肠摊。波兰老板果然热情,辣椒面撒得毫不手软。

“你吃啊。”傅沉舟把烤肠递到我嘴边。

“我自己有。”我手里攥着一根,咬了一口。辣得直吸气。

“跟学校后门那家比呢?”

“那家甜。”我嚼着烤肠,“你当时撒的辣椒面太多了,我吃完喝了三瓶水。”

“所以你才没听见我说话。”

“你当时说什么了?”

傅沉舟把烤肠放下,认真地看着我。“我说,叶欢喜,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烤肠还在嘴里,辣椒面呛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

“叶欢喜,我喜欢你。”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2015年秋天开始,到现在,没变过。”

我嚼完嘴里的烤肠,把竹签扔进垃圾桶。“傅沉舟。”

“嗯?”

“你下次表白能不能别挑烤肠摊?一股孜然味。”

他笑了。“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起码得是个珠宝店吧。”我扬了扬下巴,“我好歹是个珠宝设计师。”

第二天,傅沉舟把我带到旺多姆广场。他包下了一家珠宝店的顶层展厅,中间放着一个玻璃柜,里面陈列着一枚戒指。

银杏叶造型,中间一颗暖黄色宝石,跟胸针一模一样,但小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做的?”

“跑路那天。”他站在我身后,“你上了出租车我才发现你手机落家里了,追出去的时候车已经拐弯了。我拿着手机去珠宝店,让他们照着胸针做了这个。”

我走近玻璃柜。戒指旁边放着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

“2015秋,烤肠摊。2023秋,旺多姆。中间隔了八年,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把剩下那半根烤肠,分我一辈子?”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展厅门口,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把他照得轮廓分明。

“傅沉舟。”

“在。”

“你过来。”

他走过来,脚步比当年那半根烤肠还慢。

“你蹲下。”

他蹲下来,仰头看我,跟酒吧那晚一样。但这次眼睛不红了,嘴角带着笑。

我伸出手。“戒指拿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绒布盒子,手指有点抖。“你自己戴?”

“你帮我戴。”我把手伸到他面前,“但先说好——戴上不代表原谅。你得继续追。”

“追多久?”

“看我心情。”

他把戒指套在我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暖黄色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光,像那年秋天烤肠摊上的暖黄路灯。

“叶欢喜。”

“嗯。”

“我继续追。”

“我知道。”

从珠宝店出来,塞纳河的风吹得人清醒。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忽然想起苏知味那幅《月蚀》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用铅笔加上去的——

“有人爱的时候,月亮才是月亮。”

晚上回到公寓,苏知味正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照片。傅远山蹲在旁边递照片,动作小心翼翼。

“这张你笑得好假。”苏知味抽出一张,“重拍。”

“知味,这是二十年前的毕业照......”

“那就重拍。”苏知味把照片扔回给他,“明天带相机,去央美门口,你站当年那个位置,我重新给你拍。”

傅远山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好。我站哪?”

“站树后面。”苏知味站起来,“当年你躲的那棵树,明天给我站前面来。”

傅远山眼眶有点红。“知味——”

“别哭。”苏知味把胸前的梧桐叶胸针正了正,“哭了我就不去了。”

傅远山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我坐在工作台前,把“碎钻”系列最后一枚胸针收进绒布盒。傅沉舟站在窗边,看着塞纳河上的游船来来往往。

“欢喜。”

“嗯。”

“明天我帮你搬工作台?我看了对面那间办公室,采光比这边好。”

“不搬。”

“那我把我的办公桌搬过来。”

“你办公室不是在对面吗?”

“我可以在你客厅办公。”他转过身,“你设计珠宝,我开视频会。互不干扰。”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傅沉舟,你公司到底在巴黎还是在国内?”

“在巴黎。”他走过来,把手机屏幕转给我看,“营业执照下来了,办公室租好了,员工招了三个。下周正式开业。”

“你什么时候搞的这些?”

“你关在工作室改设计稿的时候。每天两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烤肠摊踩点和写情书。”

“情书呢?”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今天刚写完。第十封。”

我接过来拆开。字迹工工整整,比傅远山的好看多了。内容很短——

“欢喜,今天巴黎下雨了。我站在你工作室楼下,看见你在窗边改稿子,改了三个小时。我想上去给你送伞,但怕你嫌我烦。所以把伞放门口了,你出门记得拿。”

我看向门口。鞋柜上果然放着一把湿漉漉的折叠伞。

“傅沉舟。”

“嗯。”

“明天开始,你每天写一封。”

“好。”

“写到我不生气为止。”

“那我可能得写一辈子。”

“那就写一辈子。”

窗外塞纳河的游船拉了一声汽笛,像在替谁喊了一声“好”。

画展结束一个月后,苏知味的《月相》系列被巴黎一家画廊永久收藏。我的“碎钻”系列被一个国内品牌买断,他们要在上海办巡展。

临走前一天,我们四个人坐在左岸那间小公寓里吃火锅。蘸料是苏知味调的,加了一点糖。

“我还是觉得不加糖好吃。”我夹起一片毛肚。

“你懂什么。”苏知味往自己碗里又加了一勺糖,“糖提鲜。”

傅沉舟和傅远山并排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碗蘸料,不敢插嘴。

“你们俩觉得呢?”苏知味斜眼看过去。

傅远山立刻说:“加糖好!”

傅沉舟看了我一眼。“欢喜觉得不加糖好,那就是不加糖好。”

“傅沉舟你有点骨气行不行?”傅远山瞪他。

“你有骨气你说啊。”

傅远山张了张嘴,对上苏知味的眼神,立刻低头。“加糖好。知味调的都好吃。”

我和苏知味同时笑了。火锅的热气升起来,把四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珍珍姐。”我举起酒杯,“敬跑路。”

“敬跑路。”苏知味碰杯。

“敬烤肠。”傅沉舟补了一句。

“敬梧桐树。”傅远山小声说。

我们碰杯,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巴黎的夜色温柔得像一幅画。

第二天在机场,沈薇来送机。她剪了更短的头发,穿了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干练了不少。

“知味姐,基金的第一笔投资已经到账了。”她递过来一份文件,“画廊下个月开业,你记得来剪彩。”

苏知味接过文件翻了翻。“你动作倒快。”

“跟你学的。”沈薇又看向我,“叶欢喜,你那个‘碎钻’系列,上海巡展结束后能不能借给基金做一次慈善拍卖?”

“可以。”我点头,“但拍卖所得要捐给女性艺术教育项目。”

“成交。”沈薇伸出手。

我握上去。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登机前,沈薇忽然叫住我。“叶欢喜。”

“嗯?”

“那枚银杏叶胸针——傅沉舟做了三个月,宝石是他妈妈的遗物。你好好收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胸针。“我知道。”

“我当年看到他把烤肠分给你的时候,其实挺嫉妒的。”沈薇笑了笑,“但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

她转身走了,短发在风里晃了晃。苏知味站在登机口看我。“走不走?”

“走。”

飞机起飞时,**在窗边往下看。巴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地图上的一小块。

傅沉舟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第十一封情书。“现在看?”

“到上海再看。”

“好。”

我闭上眼睛。塞纳河、烤肠摊、画展、火锅、银杏叶胸针、梧桐叶胸针、苏知味的《月蚀》、沈薇的短发,所有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秋日——学校后门,一个男孩把半根烤肠递给一个扎马尾的女孩。

女孩接过烤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男孩站在阳光里,看了她很久。

“傅沉舟。”

“嗯?”

“你当时为什么把整根烤肠都给我了?”

“因为你看起来真的很饿。”

“那你呢?”

“我饿了一天,但看你吃完,我就不饿了。”

我睁开眼睛看他。“傅沉舟。”

“嗯。”

“烤肠摊,再带我去一次。”

他笑了。“好。这次辣椒面少放点。”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打进来,照在胸前的银杏叶上。暖黄色宝石闪着光,像那年秋天烤肠摊上的路灯,也像巴黎左岸公寓窗口的灯光。

我低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想起苏知味在《月蚀》旁边写的最后一句话——

“不必借光。但有人爱的时候,月亮会更亮。”

我握住傅沉舟的手。他的手指有点凉,但掌心很暖。

“傅沉舟。”

“嗯。”

“追到了。”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真的?”

“真的。”我把他的手握紧,“但烤肠还得继续分。”

“分一辈子。”

“你说的。”

“我说的。”

飞机继续往前飞。上海在云层下面等着,新生活也在等着。苏知味在隔壁座位上靠着傅远山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梧桐叶胸针。

傅远山一动不敢动,生怕吵醒她。

我笑了一下,闭上眼睛。巴黎的半个月像一场梦,但手里的戒指和胸前的银杏叶告诉我,梦醒了,人还在。

塞纳河的水还在流,烤肠摊的辣椒面还是辣的,梧桐树明年还会再绿。

飞机降落在浦东机场时,上海正下着初冬的小雨。

叶欢喜裹紧风衣走出廊桥,手机刚开机便涌进几十条消息——品牌方催她确认巡展场地,工厂说碎钻系列的一枚胸针宝石镶嵌出了偏差,还有一条来自陌生号码:“欢迎回来,叶**。”

她正要把手机塞回口袋,傅沉舟从身后伸手接走了她的行李箱。

“我来推。”

叶欢喜斜他一眼:“三个箱子,你一个人推?”

傅远山不知从哪儿又推来一辆行李车,上面已经放了苏知味的两个大箱子。“还有我。”

苏知味从后面慢悠悠踱过来,手里只拎着一只随身包:“傅远山,你推你的,别把我箱子跟欢喜的混了。”

“没混,左边两个是你的,右边三个是欢喜的。”傅远山小心翼翼地扶着行李车,“我数了三遍。”

叶欢喜和傅沉舟对视一眼。傅沉舟低头笑了一下:“我爸从来没这么勤快过。”

“你也没勤快到哪去。”叶欢喜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工厂说镶嵌出问题,你帮我联系的那家巴黎工坊到底靠不靠谱?”

“我今晚飞巴黎。”

“不用你飞。”叶欢喜把手机收回来,“我自己解决。”

苏知味在旁边鼓掌:“欢喜,硬气。”

傅沉舟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还攥在手里,看着叶欢喜大步流星往前走的背影,转头问苏知味:“她真不让我帮忙?”

“你追人追了半个月,第一天就想当英雄?”苏知味拍拍他肩膀,“慢慢来,小伙子。”

巡展定在外滩一栋老洋房里,品牌方把二层整层清空,隔成三个展厅。叶欢喜每天泡在工地里,亲自盯着每一枚胸针的摆放角度。

傅沉舟每天来三次。早上送咖啡,中午送便当,晚上送施工队下班。

第一天叶欢喜把咖啡喝了,便当分给了工人。第二天她把便当吃了,咖啡退了回去:“晚上喝咖啡睡不着。”

第三天傅沉舟换了保温杯,里面是热牛奶。

叶欢喜盯着保温杯看了三秒:“傅沉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哄?”

“没有。”他老老实实站在展厅门口,“我就是觉得,你忙起来老忘吃饭。”

“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工作室对面那间办公室装了望远镜。”

叶欢喜手里的胸针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开玩笑的。”傅沉舟笑了一下,“是你助理告诉我的。她被我收买了。”

“谁?”

“你回去自己问。”

叶欢喜当晚就审了助理。助理招供:“傅总说,只要我每天汇报你有没有按时吃饭,他就给我涨三倍工资。”

“你答应了?”

“答应了。”助理理直气壮,“但他不知道,你其实每顿都吃了,只是吃的是外卖。”

叶欢喜气得笑出来。当晚傅沉舟收到一条微信:“明天不用送饭了,我助理已经被我扣了奖金。”

傅沉舟秒回:“那我送双份,你一份,她一份。”

叶欢喜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随你。”

苏知味那边却出了岔子。

央美门口重拍毕业照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老同学群里,几个当年跟苏知味不对付的女同学开始阴阳怪气:“哟,苏大画家这是要拍回忆录啊?听说还带着老公一起?”

“什么老公,离婚协议都签了。”

“没签。”傅远山拿过苏知味的手机,直接在群里回了一条语音,“我是傅远山,知味的丈夫。离婚协议我撕了,谁再造谣,我律师函伺候。”

群里瞬间安静。

苏知味把手机抢回来:“你发什么疯?”

“没发疯。”傅远山把手机还给她,“知味,我忍了二十年。今天不想忍了。”

“你不想忍就不忍?那我呢?”苏知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当年躲树后面看我,你知道我画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想的是,如果这棵树后面有个人在看我,我希望是你。结果你真在。”苏知味眼眶有点红,“傅远山,你让我等了二十年,现在说不想忍了,凭什么?”

傅远山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凭我后悔了。凭我剩下的四十年,不想再躲了。”

“你蹲着干嘛?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蹲着吧。”苏知味转身进了画室,门关得砰砰响。

傅远山在客厅蹲了一个小时。傅沉舟和叶欢喜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原地。

叶欢喜小声问傅沉舟:“你爸蹲了多久?”

“估计从我打电话说我们快到家开始。”

“那也没多久。”

“打了两小时前打的。”

叶欢喜踢了傅沉舟一脚:“你去劝劝。”

“我劝没用。”傅沉舟摇头,“我妈那个人,得她自己想通。”

画室的门突然开了。苏知味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放到傅远山旁边的小凳上。

“喝。”

傅远山仰头看她。

“看什么看,喝完了继续蹲。”

“好。”傅远山端起杯子,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苏知味转身回画室,走到门口又停住:“明天央美门口,九点。迟到的话,你就真没机会了。”

“不迟到!”傅远山腾地站起来,“我今晚就睡车里,明早六点就到!”

“谁让你睡车里?”苏知味回头瞪他,“睡客房。”

傅远山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好,客房,客房。”

巡展开幕前一天,沈薇到了上海。

她这次没发短信,直接来了展厅。米色风衣换成黑色长大衣,头发比上次更短,耳朵上戴了一对碎钻耳钉——正是叶欢喜“碎钻”系列里的一款。

“你什么时候买的?”叶欢喜盯着她耳朵看。

“慈善拍卖预展上。”沈薇把邀请函递给她,“我拍了一枚,提前戴戴看。”

“那枚是样品,还没正式发售。”

“所以是绝版?”沈薇笑了,“那更值钱了。”

苏知味从里间走出来,看到沈薇,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参加开幕式,顺便送这个。”沈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基金第一批资助名单,里面有央美三个学生,都是画油画的女生。”

苏知味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李念?她是我导师去年收的学生。”

“对,她交不起学费,差点退学。”沈薇把文件夹合上,“基金给她全奖,条件是毕业后去巴黎进修一年。”

苏知味看了沈薇很久。“你倒会挑人。”

“跟你学的。”沈薇笑了一下,“你说过,年轻女艺术家有多难。我记着呢。”

开幕当天,叶欢喜站在展厅门口迎宾,傅沉舟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手里端着一盘香槟。

“你不用站这儿。”叶欢喜低声说。

“我是家属。”傅沉舟把香槟递给一个客人,“家属迎宾,天经地义。”

“谁承认你是家属了?”

“你无名指上的戒指承认了。”

叶欢喜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银杏叶戒指,不说话了。

巡展很成功。“碎钻”系列十二枚胸针在开幕式当晚就被预订了八枚。叶欢喜站在展厅中间,看着那些胸针在射灯下独立发光,忽然想起苏知味画《月蚀》那天说的话。

“每一颗都独立发光,不需要借谁的光。”

她转头去找苏知味,发现苏知味正站在展厅角落,面前是沈薇——两个人正在说什么,苏知味脸上带着笑,沈薇也是。

叶欢喜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沈薇说:“......所以我妈那边,我自己处理。以后她不会再找傅家的麻烦。”

“你妈那脾气,你能搞定?”苏知味挑眉。

“搞不定也得搞。”沈薇低头整理袖口,“我总不能让她念叨一辈子。再说了......”

她抬头,正好对上叶欢喜的目光,笑了一下:“我现在有自己的事要做,没空替她讨二十年前的债。”

苏知味拍了拍沈薇的肩膀。“行,有骨气。咖啡我请。”

“上次你请的,这次我来。”

“那就你请。”

两个女人往门外走,叶欢喜跟上去:“你们喝咖啡不叫我?”

“你家属在那边等你呢。”苏知味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后。

叶欢喜转头,傅沉舟正站在展厅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盘香槟,但眼睛一直看着她。

“去吧。”苏知味摆摆手,“咖啡明天再喝。”

叶欢喜走回去,傅沉舟把香槟盘递给旁边的侍者。“结束了?”

“差不多了。”叶欢喜看了一眼展厅,“明天还有一天。”

“那明天我继续来。”

“你不用上班?”

“上班没你重要。”

叶欢喜盯着他看了三秒。“傅沉舟,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会说话?我怎么没发现?”

“以前不敢说。”他认真起来,“现在再不说,怕你又跑。”

“我跑了一次,你就追了一次。要是我再跑呢?”

“再追。”傅沉舟把她的手握进掌心,“你跑多远,我追多远。你跑一辈子,我追一辈子。”

叶欢喜抽回手:“肉麻。”

“真心话。”

“知道了。”叶欢喜转身往展厅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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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醒后我带婆婆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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