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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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景和三年,暮春。苏州的雨,总是缠缠绵绵,下得人心都软了。苏家别院的荷花池边,

苏清沅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支画笔,细细描绘着池中的初荷。她穿着一身月白襦裙,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忽然,

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脆响和闷哼声。苏清沅手中的画笔一顿,

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院门。片刻后,院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踉跄着冲了进来,他穿着玄色的铠甲,胸口插着一支羽箭,

脸色苍白如纸。他看到苏清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眼前一黑,直直地倒了下去。

苏清沅吓得站起身,后退了两步。但看着男子奄奄一息的样子,她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叫来了管家,将男子抬进了后院的厢房,又不顾父亲的反对,亲自为他处理伤口。

这个男子,就是陆知衍。彼时的他,还是大靖最年轻的镇北将军,奉命回京述职,

途经苏州时,却遭到了政敌派来的刺客追杀。他拼死杀出重围,躲进了这处偏僻的苏家别院。

陆知衍这一躺,就是三个月。苏清沅每天都会来给他换药、喂饭。她话不多,

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喝完药,然后拿起画笔,在一旁的桌子上画画。

陆知衍很少说话,他是在战场上长大的,见惯了刀光剑影和生死离别,

性子早已变得冷硬如铁。可在这个江南女子的身边,他那颗冰封的心,却渐渐融化了。

他会看着她低头画画的样子,看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看她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画出江南的烟雨、小桥和流水。他会在她不小心打翻药碗时,

笨拙地帮她收拾;会在她被院子里的野猫吓到的时候,

不动声色地将野猫赶走;会在她对着北境的方向发呆时,轻声给她讲边关的故事,

讲雁门关的雪,讲草原上的星空。苏清沅也渐渐被这个沉默寡言的将军吸引。

他虽然看起来冷酷,却有着一颗温柔的心。他会记得她喜欢吃荷花酥,

会在清晨去镇上给她买最新鲜的;会记得她怕黑,会在她的房间里点一盏长明灯,

直到她睡着。江南的雨,下了一场又一场。在一个雨过天晴的午后,陆知衍终于伤愈了。

他站在荷花池边,看着苏清沅正在画一幅《北境风雪图》。“你画的不像。”他忽然开口。

苏清沅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哪里不像?”“北境的雪,比这大得多,也冷得多。

”陆知衍走到她身边,从她手中拿过画笔,在纸上添了几笔。瞬间,漫天风雪扑面而来,

仿佛能听到呼啸的北风。苏清沅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陆将军,你画得真好。

”陆知衍放下画笔,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清沅,等我击退匈奴,平定北境,

便八抬大轿来娶你。此生此世,唯你一人。”苏清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

手指绞着衣角,轻声说:“我等你。”陆知衍从怀中掏出一枚半块的虎符玉佩,递给她。

这枚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另一半在他自己身上,是陆氏世代相传的信物。“这个给你,

当作定情信物。”他说,“等我回来,我们就把它合在一起。”苏清沅接过玉佩,

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她回赠给他一枚亲手绣的平安符,上面用金线绣着“平安”二字。

“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三天后,陆知衍离开了苏州。

苏清沅站在渡口,撑着一把油纸伞,看着他的船渐渐消失在烟雨朦胧的远方。

风吹起她的裙摆,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她不知道,这一别,竟是永诀。

二陆知衍回到北境后,奋勇杀敌。他率领北境军,一次次击退匈奴的进攻,收复了大片失地。

捷报频传,传遍了大靖的每一个角落。陆知衍的名字,成了匈奴人心中的噩梦,

也成了大靖百姓心中的守护神。可与此同时,他的威望也越来越高。北境军只知有陆将军,

不知有皇帝。这让年轻的景和帝萧景曜,深感不安。萧景曜是个多疑敏感的人,

他登基不过三年,皇位还未坐稳。他一直忌惮陆氏的兵权,如今陆知衍战功赫赫,

更是成了他的心腹大患。他不敢轻易动陆知衍,怕逼反了北境军,引得匈奴趁机入侵。于是,

他想出了一个阴毒的计策——人质。景和四年秋,一道圣旨从京城发出,快马加鞭送往苏州。

圣旨上写着:“镇北将军陆知衍劳苦功高,朕甚为欣慰。

闻其与苏州知府苏文渊之女苏清沅情投意合,特召苏清沅入京,封为宸仪,入住长乐宫,

待陆将军平定北境之日,再行赐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嘉奖,

分明是将苏清沅当作人质,牵制陆知衍。消息传到北境的时候,陆知衍正在帅帐中研究地图。

他看完圣旨,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溅满了整张地图。

帐内的将领们都不敢说话,他们从未见过将军如此失态。陆知衍猛地站起身,

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砍断了面前的案几。木屑纷飞,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萧景曜!”他咬牙切齿地吼道。秦风连忙上前,扶住他:“将军,

您冷静点!”“冷静?”陆知衍看着他,声音沙哑,“他抓了清沅,你让我怎么冷静?

我现在就率领大军,攻破京城,救回清沅!”“将军不可!”秦风急道,“如果我们起兵,

北境必然空虚,匈奴会趁机入侵,到时候无数百姓都会家破人亡!而且,

萧景曜早就等着我们造反了,只要我们一动,他立刻就会杀了苏姑娘!

”陆知衍的身体僵住了。他知道,秦风说的是对的。他是镇北将军,

他的职责是守护北境的百姓。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女情长,让天下陷入战乱。

可他也不能失去苏清沅。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陆知衍在帅帐中坐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起漫天的雪花。他看着桌上那枚苏清沅绣的平安符,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第二天,他下达了命令:全军按兵不动,继续驻守北境。

他没有给苏清沅写回信,也没有派人去京城探望她。他只是告诉所有的人,

他不认识什么苏清沅,那不过是皇帝的一厢情愿。消息传到苏州的时候,

苏清沅正在收拾行李。她手里拿着那半块虎符玉佩,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她以为,

陆知衍一定会来救她,一定会带着她离开。可她等来的,却是那句冰冷的“军中事务繁忙,

苏姑娘好自为之”。苏清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她手里的玉佩掉在了地上,

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蹲下身,捡起玉佩,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了。

“不会的……”她喃喃自语,

“知衍不会这样对我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又给陆知衍写了一封信。信中,她问他:“知衍,你还记得江南的荷花吗?还记得你说过,

要回来娶我吗?”这封信,石沉大海。半个月后,苏清沅被迫离开了苏州,前往京城。

她的父亲苏文渊,因为不愿女儿入京,被景和帝削去了官职,贬为庶民。临走前,

苏文渊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沅沅,是爹没用,保护不了你。”苏清沅摇了摇头,

擦干眼泪:“爹,我没事。我相信,知衍一定会来接我的。”可她心里的那丝希望,

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京城的繁华,与苏清沅无关。长乐宫看似华丽,

实则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她没有自由,不能随意出宫,甚至连和外界通信的权利都没有。

宫中的人,都是见风使舵的主。见陆知衍对她不闻不问,便都开始欺负她。克扣她的份例,

让她做粗重的活,对她冷嘲热讽。而最针对她的,是吏部尚书之女林晚意。

林晚意爱慕陆知衍多年,一直想嫁给他。如今看到苏清沅成了陆知衍的“未婚妻”,

心中嫉妒得发狂。她仗着景和帝的宠爱,经常来长乐宫找茬,对苏清沅百般刁难。“苏清沅,

你别痴心妄想了。”一次,林晚意将一杯热茶泼在苏清沅的手上,冷笑着说,

“陆将军根本就不爱你,他要是爱你,怎么会让你在这里受委屈?他心里想的,

从来都是建功立业,哪里有你的位置?”苏清沅的手被烫得通红,钻心的疼。

可她只是默默地擦干手上的茶水,没有说话。她每天都会站在长乐宫的窗前,

望着北境的方向。她手里拿着那半块虎符玉佩,一等,就是一年。一年里,

陆知衍没有给她寄过一封信,没有派人来看过她一次。她的心,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三景和五年冬,匈奴再次大举入侵。这一次,匈奴集结了十万大军,直逼云州。

云州是北境的门户,一旦失守,匈奴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京城。景和帝惊慌失措,

连忙下旨,命陆知衍死守云州。可就在这时,他又给陆知衍发了一道密旨。

密旨上只有一句话:“命你三日内放弃云州,退守雁门关。若敢违旨,苏清沅人头落地。

”陆知衍拿着密旨,手不停地颤抖。他看着帐外的北境军,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

他们的家人都在云州。他又想起了苏清沅,想起了她在江南的烟雨里,对他微笑的样子。

一边是十万云州百姓,一边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他该怎么选?

陆知衍在帅帐中坐了整整一夜。蜡烛燃尽了一根又一根,天快亮的时候,

他终于下达了命令:“全军撤退,退守雁门关。”“将军!”秦风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云州不能丢啊!云州的十万百姓怎么办?”“执行命令。”陆知衍的声音,

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人知道,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有多痛。三天后,

北境军全部撤离了云州。匈奴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云州。他们在云州烧杀抢掠,

无恶不作。十万百姓,惨死在匈奴的铁蹄之下。消息传遍天下,举国哗然。

所有人都骂陆知衍是卖国贼,是懦夫。说他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竟然出卖了云州的百姓。

“陆知衍叛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京城。苏清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她手里的衣服掉在了地上,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不会的……”她摇着头,喃喃自语,“知衍不是这样的人……他说过,

他要守护天下百姓的……”可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林晚意又来了。

她拿着一份信,得意洋洋地递给苏清沅:“你看,我就说吧,

陆知衍就是个薄情寡义的卖国贼。他放弃云州,是为了和匈奴议和,换取自己的兵权。

等他大权在握,就会娶我为妻。你不过是他用过即弃的棋子罢了。

”苏清沅看着信封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仿佛看到那些云州百姓惨死的画面,

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终于相信了。那个曾经说要守护她、守护天下百姓的男人,真的变了。

他为了权力,出卖了自己的良心,也出卖了他们的爱情。苏清沅踉跄着回到房间,

从枕头下拿出那半块虎符玉佩。她看着玉佩上那个模糊的“衍”字,眼泪终于决堤。

“陆知衍,你骗我……”“你说过,要回来娶我的……”“你说过,此生此世,

唯我一人……”她猛地将玉佩摔在地上。玉佩“啪”的一声,碎成了两半。就像她的心,

也碎成了两半。她又从箱子里拿出那些画,那些她画了无数遍的北境山水图。她一张一张地,

将它们扔进火盆里。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就将它们烧成了灰烬。就像他们之间的一切,

都化为了乌有。从那天起,苏清沅就一病不起。她不吃不喝,整日躺在床上,咳血不止。

太医来看过,都摇着头说,她是心病,无药可医。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而远在雁门关的陆知衍,听到了苏清沅病重的消息。他独自一人在帐中,喝得酩酊大醉。

他拔出剑,砍断了帅旗,砍断了帐中所有的东西。

“我对不起云州的百姓……对不起清沅……”他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秦风看着他,

心疼不已:“将军,告诉她真相吧!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陆知衍摇了摇头,

脸上满是泪水:“不能说……如果她知道了,她会自责一辈子的。她会觉得,是因为她,

云州的十万百姓才会死的。”“让她恨我吧。”他说,“恨我,她才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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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白发征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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