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夜，太子没来。
我独自一人，守着满室喜庆的红。
铜镜里映出的脸，妆容精致，凤冠霞帔。
可那双眼睛，却死气沉沉。
身边的贴身侍女春禾，气得眼圈都红了。
「娘娘，殿下他也太过分了！大婚之夜，竟然把您一个人丢在婚房！」
我淡淡地取下沉重的凤冠，随手放在桌上。
「他心里有人，不来，也是意料之中。」
春禾咬着唇，满眼都是心疼。
「可您才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啊！那个顾诗音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臣女！」
顾诗音。
京城第一美人，太子萧恒的心尖宠。
前世，就是这个女人，在我死后，登上了后位，与萧恒恩爱一生，谱写了一曲帝后情深的佳话。
而我，沈瑜，成了他们爱情故事里，一个碍眼的、早死的污点。
连同我那未出世的孩儿，一起化为一杯毒酒下的冤魂。
重活一世，我回到了大婚的这一晚。
真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有太监尖细的嗓音高喊着「殿下」。
春禾脸上一喜：「娘娘，殿下回来了！」
我却只是静静地坐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萧恒穿着一身同样鲜红的喜服，俊美的脸上却满是冰霜和怒火。
他直直地冲到我面前，一把扼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你现在满意了？」
他的声音里淬着冰，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嫁给孤，坐上这太子妃之位，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
我吃痛地蹙了蹙眉，却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
「能嫁与殿下，是臣妾的福分。」
我的顺从，似乎让他更加愤怒。
「福分？沈瑜，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如果不是你那个好父亲在父皇面前以退仕相逼，你以为你能坐上这个位置？」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我踉跄了一下，撞在桌角上，腰侧传来一阵剧痛。
我忍着痛，缓缓站直了身子。
原来，我能嫁给他，是父亲用仕途换来的。
前世的我，爱他爱到疯魔，听到这话，只怕会心碎欲绝，哭着求他不要讨厌自己。
可现在，我的心早已是一片死灰。
父亲啊父亲，你千不该万不该，为了我的婚事，赌上自己的前程。
但这笔账，我不会算在你头上。
我会让那个真正害了我们沈家的人，付出代价。
看着眼前暴怒的男人，我非但没有半分伤心，反而还想笑。
这就是我爱了一辈子的男人。
真是可笑。
我垂下眼睑，声音放得更轻、更柔。
「殿下息怒，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不该占了诗音姐姐的位置。」
提到顾诗音，萧恒的怒火明显一窒，随即转为一种复杂的痛楚。
他今晚会如此失态，必然是因为顾诗音。
我猜，多半是顾诗音又和哪个世家公子走得近了，故意**他。
而他，把这股邪火，全都发泄到了我的身上。
我缓缓抬起头，眼睛里蓄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水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殿下……是因为诗音姐姐，才生气的吗？」
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去，算是默认。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殿下，您别怪诗音姐姐。她名满京华，才情卓绝，爱慕她的公子哥儿自然数不胜数。这不更说明，殿下的眼光是最好的吗？」
我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再说了，诗音姐姐和那些人走得近，说不定……只是想**一下殿下，想看看殿下到底有多在乎她呢。」
「她心里，一定是很想很想嫁入东宫的。」
这番话，正中萧恒下怀。
他原本阴沉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他看向我，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多过探究。
「你倒是很会为她说话。」
我低下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臣妾人微言轻，蒲柳之姿，如何能与诗音姐姐相比？臣妾只盼着，能为殿下分忧，看到殿下和诗ina姐姐有情人终成眷属，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卑微到了尘埃里。
萧恒看着我，眼神复杂。
或许是我的态度太过恭顺，又或许是我的话让他心里舒坦了。
他身上的戾气，渐渐散去。
「哼，算你识相。」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便要走。
「殿下！」我急忙开口叫住他。
他回头，不耐烦地蹙眉：「又有什么事？」
我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帮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柔声道：「夜深了，殿下今夜……不歇在这里吗？」
「外面的人都看着呢。」
他身体一僵，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大婚之夜，太子夜宿别处，传出去，不仅是我这个太子妃脸面无光，他自己也会落一个不懂规矩、不敬正妻的名声。
这对他的名誉，并无好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妥协了。
「让开。」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背对着我，占据了床榻的大半位置。
我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冰凉。
春禾走进来，伺候我卸了妆，换上寝衣。
她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太子，又看看我，满脸的欲言又止。
我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呼吸声，一深一浅，清晰可闻。
我没有上床，而是走到了窗边，推开了一丝缝隙。
冷风灌了进来，让我瞬间清醒。
前世的我，在这一晚，哭了一夜。
而萧恒，彻夜未归。
第二天，我顶着红肿的双眼，成了整个皇宫的笑柄。
这一世，他留下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慢慢地勾起唇角，露出了重生以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萧恒，顾诗音。
你们的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我，将是那个唯一的，最后的，裁判。
身后，传来萧恒不耐烦的翻身声。
「关窗，冷。」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萧恒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完全不知道。
春禾伺候我起身，一边为我梳头，一边愤愤不平。
「娘娘，殿下也太……」
「春禾。」我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要心里有数。」
春禾一窒，低下头：「奴婢知错了。」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淡淡道：「在这东宫里，我们步步维艰，行事说话，都要万分小心。你是我的心腹，我不想看到你出任何差错。」
「奴婢明白。」春禾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惶恐。
我不再多言。
春禾跟了我多年，忠心可嘉，但性子太直，容易冲动。
在吃人的后宫里，这是致命的缺点。
我必须让她尽快成长起来。
用过早膳，我便要去向皇后请安。
这是新媳妇入门的规矩。
皇后是萧恒的生母，出身名门郑家，向来端庄持重，但也眼高于顶。
她并不喜欢我这个儿媳。
比起我这个家世普通的太傅之女，她更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是她的亲侄女，郑家的嫡女。
若非父亲以仕途相逼，皇帝亲自下旨，这太子妃之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
我心里清楚，请安之路，绝不会顺畅。
到了皇后的凤仪宫，果然，我被拦在了外面。
宫女说是皇后娘娘还在梳妆，让我稍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我穿着繁复的宫装，规规矩矩地站在殿外，任由头顶的烈日炙烤。
来往的宫人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新晋的太子妃。」
「听说太子殿下昨晚根本没碰她。」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比起顾家那位，差远了。」
「嘘，小声点，小心被听见。」
我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议论，心中毫无波澜。
前世，我也曾因为这些流言蜚语而痛苦不堪，觉得无地自容。
但现在，这些话对我而言，不过是过耳的风。
脸面？尊严？
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宫女才姗姗来迟，引我进去。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凤袍，头戴九凤金冠，雍容华贵。
她正在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看都未看我一眼。
我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儿臣沈瑜，给母后请安。」
皇后这才放下茶盏，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起来吧。」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谢母后。」
我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皇后打量了我半晌，才缓缓开口：「沈氏，你可知，你今日为何能站在这里？」
我垂下头，恭顺地回答：「儿臣愚钝，请母后示下。」
「哼。」皇后冷哼一声，「若非你父亲在陛下面前苦苦相求，这太子妃之位，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太傅之女来坐。」
「你既然进了东宫，就要恪守本分，伺候好太子，为皇家开枝散葉。不该想的，不该看的，不该问的，都给本宫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她的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我的鼻子在训斥。
我依旧是那副温顺的模样。
「儿臣明白，定将母后教诲，铭记于心。」
我的顺从，似乎让皇后觉得有些无趣。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行了，跪安吧。」
「是。」
我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凤仪宫。
刚走出宫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身姿窈窕，容貌绝美。
不是顾诗音，又是谁？
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宫女，看样子，也是来给皇后请安的。
她看见我，似乎有些惊讶，随即立刻绽开一个完美的笑容。
「呀，这不是太子妃妹妹吗？」
她快步上前，亲热地拉住我的手。
「妹妹怎么在这里站着？快随我进去给皇后娘ax请安呀。」
她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的手，微微屈膝。
「见过顾**。我已给母后请过安，正要回东宫。」
顾诗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不给她面子。
前世，我面对她时，总是自惭形秽，处处忍让。
她也习惯了在我面前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很快恢复了常色，笑得更加灿烂。
「瞧我这记性，妹妹如今已是太子妃，我该给妹妹行礼才是。」
说着，她便要屈膝。
我立刻伸手扶住她。
「顾**客气了。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我可不想落下个恃宠而骄、怠慢太子心上人的名声。
顾诗音顺势直起身，目光落在我略显苍白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妹妹脸色不大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她故意加重了「昨夜」二字，话里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我心中冷笑。
这是来向我炫耀，昨晚萧恒是去找她了吗？
可惜，她打错了算盘。
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愧疚。
「都怪我，昨夜惹殿下生气了。殿下他……是不是去找你了？」
我看着她，眼神真挚。
「诗音姐姐，你可千万要帮我劝劝殿下。我知道殿下心里只有你，我能嫁入东宫，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奢求其他。只要能时常见到殿下，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诗音被我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炫耀和嘲讽，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我这个正妻，非但不嫉妒，反而还主动撮合她和太子。
这算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探究和怀疑。
我却像是毫无所觉，继续说道：「诗音姐姐，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还望姐姐不计前嫌，我们姐妹二人，一同伺候殿下，好吗？」
我的姿态，放得低到了尘埃里。
顾诗音看着我，终于找回了一丝优越感。
原来，这个沈瑜，不过是个没什么脑子的软柿子。
她轻笑一声，重新拉住我的手，姿态亲密。
「妹妹说的是。我们自然要好好相处。」
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不过，妹妹也要记住自己的本分。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痴心妄想。」
她的指甲，轻轻划过我的手背，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我抬起头，对上她志在必得的眼神，微笑着点了点头。
「姐姐教训的是。」
看着她走进凤仪宫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顾诗音啊顾詩音。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京城第一美人？
你错了。
这一世，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是如何一步步失去你引以为傲的一切。
你的美貌，你的才情，你的家世，还有……萧恒的爱。
我会一样一样，全部都给你毁掉。
春禾扶着我，担忧地看着我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划痕。
「娘娘，那顾**太过分了！」
我摇了摇头，轻轻拂开她的手。
「无妨。」
一道小小的划痕而已。
比起前世，被人生生灌下毒酒，肠穿肚烂而死的痛苦，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我们回宫。」
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正燃着一团怎样的复仇之火。
刚回到东宫，便有太监来报。
「启禀太子妃，三殿下来访。」
三殿下？萧澈？
萧恒的死对头。
他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