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至少，在迈出教学楼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叫林晓，江北大学大二学生，专业是万金油的市场营销。如果要给我这二十年的人生写个总结，四个字就够了：平平无奇。长相普通，成绩普通，连逃课都逃得毫无创意。此刻，我正站在高等数学的课堂上，接受着每周至少上演一次的例行训话。
“林晓！”高数老师用粉笔头敲着讲台，粉笔灰在阳光里飞扬，“你这周第三次没交作业了！怎么，是觉得我脾气好，还是觉得期末能蒙混过关？再这样下去，我真给你挂科了！”
我低着头，态度端正得像在参加追悼会。周围有低低的笑声，大概是后排那几个同样没写作业的难兄难弟在幸灾乐祸。我没抬头，脑子里想的是食堂今天会不会有红烧肉。挂科？下学期补考就是了。反正从小到大，我就是这么晃晃悠悠过来的——不好不坏，不前不后，像一颗被随手撒在路边的种子，既不急着发芽，也不担心被踩死。
“行了，下去吧。”老师挥了挥手，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下课**恰到好处地炸响。我夹起那本几乎没翻开过的教材，在人群里七拐八绕，第一个冲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有人抱怨着下节课的点名，有人讨论着昨晚的游戏，有人举着手机给女朋友发语音。一切如常。
我随着人流涌出教学楼的大门，然后——
停住了。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天黑了。
不是黄昏那种温柔的、渐进的暗。不是暴雨前那种沉闷的、压下来的灰。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让人窒息的黑暗。像有人拿了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天空严严实实地蒙了起来，连一丝缝隙都没留。
没有太阳。没有云。没有光。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举到自己眼前。我看不见我的手指。我抬起头，拼命睁大眼睛，想找到哪怕一点点光源。什么都没有。那种黑不是夜晚的黑——夜晚至少有星星，有远处楼房的灯光。这种黑是绝对的，像沉入深海，像被关进没有窗的地下室。
可周围的一切，依然嘈杂。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让一让让一让我要迟到了”。书包擦过我的手臂。脚步声匆匆掠过。
我僵在原地，像一根突然被冻住的冰柱。
“林晓？你杵这儿干嘛呢？”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我猛地回头——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是李贵的声音。我大学里唯一能称得上“死党”的人，睡我下铺，一起开黑一起逃课一起在期末熬夜突击的交情。
“李贵？”我的声音有些发飘，“你……你看不见吗？”
“看见什么？”他的语气困惑。
我抬起头，指着那片在我看来漆黑如墨的天空。“天。你看这天。全黑了。”
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贵笑了，笑得很大声：“**，你没事吧？被老高骂傻了？”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太阳挂得老高呢，晒得我脖子发烫。你说什么胡话？”
我愣住了。我想说不是的，我想说你仔细看看，这天真的黑了。可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我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他的声音那么轻松，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
他看不见。
“行了行了，别演了。”李贵推了我一把，“赶紧的，去食堂，再磨蹭红烧肉没了。你走不走？”
我没动。
“真不走？”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往远处飘，“那我先撤了啊，回头给你带俩包子。”
脚步声远去。越来越轻。然后彻底消失。
我独自站在那片只有我能看见的黑暗里。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像个疯子一样拦住了好几个人。有同班的，有不认识的，有匆匆赶路的，有低头玩手机的。我问每一个人同样的问题：你看这天，是不是黑的？
第一个人用看神经病的眼神打量了我三秒，然后绕开走了。
第二个人抬头看了看，说：“大晴天啊，同学你散光吧？”
第三个人更直接：“你有病吧？让开，我赶时间。”
第四个人……
第五个人……
没有一个人说看见了。每一个人的回答都一样：太阳很大，天很蓝，万里无云。
等最后一个人走远，我站在原地，抬手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疼。真疼。**辣的疼。
可眼前的黑暗，纹丝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必须冷静。不管发生了什么，站在原地发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凭着记忆往宿舍的方向走。这条路我走了两年，闭着眼睛也能走完。可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上。没有光，没有任何参照物，我只能用脚尖试探着地面，用肩膀感知着周围的空间。有几次差点撞上路灯杆，有几次踩进了花坛的泥里。我像个盲人一样摸索着前进，可我知道，我不是盲人——我比盲人更惨，因为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活在黑暗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摸到了宿舍楼的入口。楼梯。二楼。走廊。第三间。
我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进去，然后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宿舍里没人。床铺空着，阳台门半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舍友们应该都去食堂了，等会儿吃完饭回来，他们会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刷短视频，或者开黑打游戏。
而我该怎么跟他们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
说我看见的天是黑的？说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活在永夜里？他们会信吗？还是像李贵那样，觉得我疯了？
**着门，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就在这时候——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轻，像布料摩擦。从阳台的方向。
我的心猛地揪紧。我猛地回头——
阳台的推拉门被彻底拉开了。一个老人，正缓步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那种老式的中山装样式，衣角有些褶皱。头发很长，全白了，垂到肩头，在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里轻轻飘动。他的脸上布满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而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天蓝色的眼睛。
不是老年人常有的那种浑浊的灰蓝色。是纯粹的、清澈的、像婴儿一样的蓝色。像没有云的晴空。像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再也看不见的那片天空的颜色。
我吓得直接从床上蹦下来，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我的手胡乱在门后摸索，抓到了一把扫帚，双手举着，像举着一根可笑的武器。
“你……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你怎么进来的？！这是男生宿舍！！”
老人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像秋天的落叶轻轻落在地上。
“别怕。”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温和，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的低语。
他没有往前迈步，就那样站在阳台门口，站在那片只有我能看见的黑暗里。他的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可他的轮廓，我却能看得清清楚楚，仿佛他身上自带一层微弱的光。
我攥紧扫帚柄，指节发白：“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良久，他轻声问：
“你，能看到这片混沌的天，对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别人都看不到。只有你。”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你……你怎么知道？！”我脱口而出，随即更加警觉，“是不是你搞的鬼？！这黑天是不是你弄的？！”
老人摇了摇头。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阳台外面那片黑暗，背对着我。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重新转回来，看着我，那双眼眸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是怜悯？是悲哀？还是别的什么我读不懂的情绪？
“孩子，”他说，声音更轻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的眼睛望向虚空，像望向很远很远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