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源阁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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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繁华鼎盛,忽遇一场雷霆霜雪,把昔日朱楼画栋、牙签玉轴,尽皆付与断井颓垣;唯剩一脉书香,半窗灯火,不曾随流水落花而去。因思及历来世家兴废,多是把金珠财货当作根基,把仕途权位当作传家,殊不知一朝天子一朝臣,权倾朝野可立致倾颓,富可敌国可瞬成乌有,唯有那书页间的文脉,骨血里的风骨,纵经百劫千磨,终能星火相传。故将此一段海宁沈氏百年藏书、两代护书的悲欢离合,编述一集,以告天下看官。虽不敢比先贤著述,却也不敢稍加穿凿,只把所见所闻、真情真事,平铺直叙写来,使闺阁昭传,文脉不泯,便是此书的本意了。

有诗为证:

万卷牙签贮海源,百年兴废付朝昏。

从来文脉非私产,留与人间照墨痕。

话说这浙江海宁州,地处钱塘江北岸,东接沧海,西控杭州,最是江南富庶繁华之地。更兼那天下闻名的海宁潮,每到春秋两汛,万马奔腾,雪浪排空,引着天下文人墨客,纷纷前来观潮题咏,端的是人文荟萃,气象万千。这海宁城里,有一姓沈的世家,乃是本朝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祖籍本是徽州,先世曾在前朝为官,后避乱迁居海宁,以漕运起家,数代经营,到了这一代,更是鼎盛非常。

如今沈家的家主,姓沈名廷章,字仲甫,年方五十有二,科举出身,由翰林院编修一路升转,现任礼部右侍郎,兼管江南漕运事务。为人方正,颇有才名,更兼在朝中有太子一党照拂,在江南地面上,便是督抚大员,也要让他三分。沈夫人王氏,乃是苏州王氏之女,世家嫡出,为人精明强干,主持中馈,把个沈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膝下有二子三女:嫡长子沈清穆,年方二十四,已中了举人,在工部候补行走;庶次子沈清晏,年方二十,乃是先逝的柳姨娘所生,性情沉静,最是嗜书如命;嫡长女沈清沅,年十八,已定了金陵徐家的亲事,待年出阁;庶女沈清湘,年十六,也是柳姨娘所生,性情跳脱,最喜昆曲音律;还有一**,年方五岁,尚在襁褓,不必细表。

这沈家最引以为傲的,不是朝堂的权势,不是漕运的财富,却是那座号称“江南第一藏书楼”的海源阁。这海源阁乃是沈家先祖沈敬宗,耗尽半生心血所建,依山而筑,五进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前临一方大池,名唤“百砚池”,池边遍植名品桃花,暮春时节,落英缤纷,浮于水面,如同铺了一层锦绣,与远处的海宁潮景相映成趣,端的是人间仙境。

这一年正是暮春三月,桃花开得正盛,海宁城里处处透着喜气。原来这海源阁历经三年修缮,近日终于竣工。整座楼阁,从地基到梁柱,全用百年楠木造就,核心的宋版书库,更是以金丝楠木为架,铜皮封边,内设防火隔潮的夹层密道,冬暖夏凉,不生虫蠹。楼内藏有宋版孤本三百余部,元明版古籍两千余部,历代经史子集十万余卷,更有无数先贤手札、字画碑帖,皆是海内罕见的珍品。此番修缮,不仅加固了楼体,更重新整理了藏书,增设了校书之所,只等家主沈廷章归乡,便要开一场江南前所未有的文宴,名唤“海源雅集”,遍请江南十三府的文人墨客、世家名流,前来观书题咏,光耀门楣。

却说这日清晨,海源阁内静悄悄的,唯有三楼宋版书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翻书声。靠窗的梨花木书案前,坐着一位年轻公子,正是沈家庶次子沈清晏。只见他面如敷粉,目若朗星,身着半旧的月白绫袍,腰间系一根素色丝绦,挂着一方小小的端砚,不见半点奢华,却自有一股清逸出尘的气韵。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疏离,仿佛这府里的繁华热闹,都与他无关,唯有落在书页上的目光,温润得如同春水,满是虔诚。

他手里捧着的,是一部宋版孤本《汉书》,纸色微黄,墨色如新,旁边铺着宣纸,拿着一支狼毫小楷,正一字一句校勘着注疏。窗外桃花瓣被春风吹进来,落在书页上,他也浑然不觉,只凝神看着书上的文字,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遇到了难解之处。

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如同风吹落叶。沈清晏却头也不抬,轻声道:“魏婆婆,您来了。”

只见来人是一位白发老妪,身着青布素袍,腰系玄色丝绦,手里攥着一串乌木钥匙,虽已年近七旬,却步履稳健,目光如炬,脸上沟壑纵横,却不见半点佝偻之气。这便是海源阁的守楼人魏婆婆,在沈家待了一辈子,从沈敬宗手里接过守楼的差事,守了这藏书楼整整五十年,府里上下,无论主仆,都对她敬重三分。

魏婆婆走到书案前,看着那部《汉书》,声音苍老却沉稳:“二公子,这书您已经校了三日了,歇歇吧。这楼刚修缮完,地气还没稳,久坐在这里,怕伤了身子。”

沈清晏这才放下笔,抬起头,微微一笑:“婆婆放心,我不打紧。只是这一处注疏,总觉得有谬误,前后文对不上,却又找不出错处,心里放不下。”

魏婆婆低头看了看书页,叹了口气:“公子是真正爱书的人,不像有些人,只把这书当作攀附权贵的敲门砖。只是老身今日来,不是为了校书的事。”

她说着,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百砚池的桃花,又回头看了看楼体的梁柱,眉头微微蹙起:“这楼看着修缮得光鲜,地基却没动。当年先祖建楼的时候,依山而筑,这山根底下,本就有暗流,如今几十年过去,地基早就松了。我找工匠看过,他们只说不妨事,哄着夫人和大公子,只做了表面的功夫。”

沈清晏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婆婆的意思是,这楼体不稳?”

“楼不稳,则家不宁。”魏婆婆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清晏,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递了过去,“公子,这是老身给您的,您收好了,万不可给旁人看。”

沈清晏接过锦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古朴,断口处整整齐齐,显然是一块整玉分成了两半。他抬头看着魏婆婆,满脸疑惑:“婆婆,这是……”

“这是当年先祖留给老身的,另一半,自有它的去处。”魏婆婆摆了摆手,不肯多说,只叮嘱道,“公子您记住,这沈家,将来能守住根的,只有您。这藏书楼,将来能守住的,也只有您。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书在,人就在;人在,文脉就在。万不可忘了这句话。”

沈清晏看着手里的半块玉佩,又看着魏婆婆郑重的神色,心里隐隐觉得,这玉佩背后,藏着极大的秘密,也藏着极大的预兆。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把玉佩贴身收好,躬身道:“清晏记下了。多谢婆婆提点。”

正说着,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仆役的奔走声。魏婆婆脸色一沉:“什么人在楼下喧哗?不知道这藏书楼里,最忌吵闹吗?”

正说着,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上楼,见了沈清晏,连忙躬身行礼:“二公子,大喜!大喜!老爷的船到码头了!夫人叫您赶紧回府,一同去码头迎接呢!”

沈清晏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原来沈廷章在京城告了假,今日终于归乡了。魏婆婆点了点头:“公子快去吧。只是记住老身的话,守好自己的心,守好这楼里的书。”

沈清晏应了,又对着书案上的《汉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楠木书匣里,锁好,这才跟着小厮,下了海源阁,往府里去了。

不说沈清晏回府,单说这海宁码头,今日早已是人山人海,戒备森严。海宁知州、同知、通判等一众官员,还有本地的世家名流、盐商漕帮的头领,早早地就等在了码头边,乌压压站了一片。码头上搭起了彩棚,铺着红毡,一路从码头边,延伸到沈府的方向。河里的漕船、渔船,早就被清到了远处,只留着中间一条宽阔的水道,等着沈廷章的座船到来。

忽听得远处传来三声炮响,接着是一阵锣声,只见河面上,远远驶来一队官船,为首的一艘大船,挂着礼部侍郎的大旗,船身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前后十几艘护卫船,簇拥着往码头而来。码头上的官员们,连忙整了整官服,躬身等候。

不多时,大船靠了码头,船板搭好,只见几个贴身小厮先下了船,接着,一位身着石青色补服、头戴顶戴花翎的官员,缓步走下船来。只见他面如满月,三绺长髯,眉目清正,气度雍容,正是礼部侍郎沈廷章。

海宁知州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海宁知州李茂才,率合州官员,恭迎沈大人荣归!大人一路辛苦!”

身后一众官员,纷纷跟着行礼请安。沈廷章微微一笑,抬手虚扶:“诸位大人不必多礼。本部堂告假归乡,不过是个闲人,怎敢劳动诸位大驾。”

李知州连忙笑道:“大人是国之栋梁,我海宁的荣光,大人归乡,合州百姓都与有荣焉,下官等岂有不来迎接的道理。”

一番寒暄,沈廷章又与本地的世家名流、漕帮头领一一见了礼,这才上了早已备好的八抬大轿。前面是执事仪仗,鸣锣开道,后面是一众官员的轿子,还有沈家的家眷仆役,浩浩荡荡,一路往沈府而去。沿街的百姓,纷纷挤在路边观看,都想看看这位当朝侍郎的气派,啧啧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轿子到了沈府门前。只见沈府大门早已大开,门前搭着彩牌楼,挂着宫灯,一派喜庆。王氏带着沈清穆、陆婉宁,还有一众家眷仆役,早已在门前躬身等候。见了沈廷章下轿,王氏连忙上前,敛衽行礼:“老爷一路辛苦,妾身恭迎老爷回府。”

沈清穆带着陆婉宁,跟着跪下请安:“儿子(儿媳)恭迎父亲回府,父亲万安。”

沈廷章点了点头,抬手道:“都起来吧。一路风尘,没什么辛苦的。”说着,目光扫过众人,却没见到沈清晏,眉头微微一蹙,问道:“清晏呢?”

王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笑道:“清晏那孩子,八成又在海源阁里校书,忘了时辰。已经叫人去寻了,想来也快到了。”

沈廷章闻言,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迈步进了府门。王氏连忙跟在身后,一路往里走,一边说着府里的事:“海源阁已经修缮竣工了,就等老爷回来定夺。海源雅集的事,妾身已经按着老爷之前的吩咐,预备得差不多了,帖子早就发出去了,江南十三府的名流,都回了信,说到时必定前来赴宴。”

沈廷章一边走,一边听着,点了点头:“好。这海源雅集,不仅是为了光耀门楣,更是为了彰显我沈家的文脉传承,万万不可马虎。那些珍稀的宋版孤本,除了必要展出的,其余的,务必收好,不可有半点闪失。”

“老爷放心,”王氏连忙道,“魏婆婆守着楼,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断不会有闪失的。”

正说着,只见沈清晏快步走了进来,到了沈廷章面前,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儿子清晏,恭迎父亲回府。儿子来迟了,请父亲恕罪。”

沈廷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也带着几分审视:“又在海源阁校书?”

“是。”沈清晏垂首道,“儿子在校勘宋版《汉书》,遇到一处注疏存疑,一时入了神,忘了时辰,误了迎接父亲,是儿子的不是。”

沈廷章闻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你爱书,是好事。只是这世家子弟,也不能只埋首书堆,不问世事。过几日的海源雅集,江南的名士都来,你也跟着应酬应酬,多结识些同道,不要总躲在书楼里。”

“儿子记下了。”沈清晏恭恭敬敬地应了。

当下众人进了正厅,沈廷章坐了上首,王氏带着家眷,重新行了礼,又有府里的管事、仆妇,一一上来磕头请安。沈廷章问了府里的近况,问了漕运的事,又问了海源阁修缮的细节,沈清穆一一回了,只是说到地基的时候,只说工匠查验过,十分稳固,绝无隐患,绝口不提魏婆婆的担忧。

沈廷章听了,点了点头,又道:“此番我在京城,已经请了旨,这海源雅集,不仅要请江南的文人,连京城的几位大学士、翰林院的同僚,也都送了帖子,虽未必都能来,却也有几位答应了,要南下观潮赴宴。这是我沈家百年难遇的盛事,你们都打起精神来,万万不可出半点差错。”

王氏与沈清穆连忙应了,脸上满是喜色。王氏笑道:“老爷放心,妾身已经预备妥当了。宴席定了百桌流水席,食材都是从太湖、舟山、苏州星夜送来的,戏班请了苏州最有名的玉春班,连演三日昆曲,笔墨纸砚都是徽城最好的,保管让所有来宾,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廷章闻言,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当下摆了接风宴,阖家上下,吃了酒饭,热闹了一日,不必细表。

转眼过了几日,虽然离海源雅集还有些时日,但沈府上下,已经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里,送食材的、送笔墨的、搭戏台的、布置宴席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海宁城里的百姓,都在议论这场前所未有的文宴,都说沈家这排场,冠绝江南,不愧是顶级世家。

这日傍晚,沈廷章带着沈清穆、沈清晏,一同去海源阁查看。进了阁门,只见魏婆婆带着几个护院、抄书人,正在整理藏书,布置展区。见了沈廷章,连忙上前行礼。

沈廷章摆了摆手,缓步往里走,看着修缮一新的藏书楼,看着一排排整齐的楠木书架,看着书架上一函函的古籍,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当年先祖建这座楼的时候,曾立下祖训,‘藏书先立品,做人先正心’。我沈家数代人,守着这十万卷书,守的不是家财,是文脉,是风骨。你们都要记住,无论将来沈家如何,这书,不能丢,这心,不能歪。”

沈清穆与沈清晏连忙躬身应了。沈清穆笑道:“父亲放心,儿子将来必定好好守着这藏书楼,把沈家的文脉,一代代传下去。”

沈清晏却没说话,只是看着书架上的古籍,目光里满是虔诚。魏婆婆站在一旁,看着沈清穆,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带着几分欣慰,也带着几分担忧。

沈廷章在阁里转了一圈,查看了宋版书库,又看了地下密室,十分满意,又叮嘱了魏婆婆几句,务必看好藏书,雅集期间,除了开放的展区,核心书库,一律不许外人进入。魏婆婆一一应了,说早已安排妥当,万无一失。

众人出了海源阁,沈清穆悄声向沈廷章问道:“父亲,这京城最近风向如何?”

沈廷章摆了摆手,沉声道:“京里的事局势不够明朗。你们记住,雅集期间,谨言慎行,少议论朝堂之事,只管做好文宴的事,其余的,不必多问。”

沈清穆看出了父亲语气里的凝重,连忙应了,再没多问。

正是:

华筵已备待高朋,暗浪先生古阁中。

未知这海源雅集筹办得如何,沈府此后又有何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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