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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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抹了口红。

不是那种大红色,是一种偏豆沙的暗粉,衬得整个人气色好了十岁。

我爸从卫生间出来,一抬头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表情很复杂。

大概在想:这个女人怎么离婚比过年还隆重。

“走吧。“

我妈拎起玄关柜上一只棕色的手提包。那包不是新的,但是皮面干净,拉链顺滑,保养得很好。

我爸站在客厅中央,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拎起自己那个旧公文包,黑色人造革的,侧面印着“全区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跟着我妈出了门。

我开车送他们。

路上,没人说话。

我爸坐后排左边,我妈坐副驾驶。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排座椅,像隔着四十七年的沉默。

车载广播在放交通路况,主持人的声音过分明快,跟车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我把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妈……“

“你在车里等着。“

我妈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我爸。

“陶建国,下车。“

我爸拎着那个先进工作者公文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攥着方向盘,两只手心全是汗。

我妈太镇定了。

镇定得不像一个被丈夫甩了的六十九岁的女人,镇定得不像一个即将了结半辈子婚姻的人。

她每句话都有条有理,每个决定都快刀斩乱麻。不哭,不闹,不纠缠,不追问。

她越是这样,我越是发毛。

四十多分钟后,他们出来了。

我妈走在前面。手里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本。

阳光打在她身上,枣红色的开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

我爸跟在后面,手里也攥着一个同样的本子。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像被人从脊柱里抽走了一根筋。

两个人走到车边。

我妈拉开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

我爸在后面也坐了进去。

车里比来的时候更闷。

我发动车子,开出去两百米。

“妈……“

“回家再说。“

她看着窗外,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我爸在后排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离婚证,指节泛白。

车子拐进我们住了二十多年的那条老巷。

六层楼,没电梯。

我妈每天上上下下买菜、倒垃圾、接送我和我哥上学,爬了二十年,膝盖磨出了骨刺。

我爸从来没说过换房子的事。倒是每个月准时往老家汇钱。

车停了。

我爸先下的车,站在楼门口,脚步虚浮,像一根不知道往哪靠的旧旗杆。

我妈解开安全带,没急着下车。

她转过头看着我。

“小晴。“

她的声音很轻。

“你妈这辈子,头一回睡了个囫囵觉。“

我愣住了。

“昨晚那一宿,踏踏实实的。“

她把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放进手提包,拉上拉链,轻轻拍了一下包面。

然后她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楼门口我爸弓着背的影子。

声音很低,低到我差点没听清。

“他不是想离吗。我让他知道,他离掉了什么。“

车门打开了。

她站到了阳光底下。

我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手抖得关不上车窗。

什么叫“让他知道离掉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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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没来得及追进楼道,手机响了。

陶磊。

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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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着属于她自己的空气
周玉芳陶建国陶小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