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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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乡里远近闻名的悍妇。邻里表面都惧我怕我,私底下聚在一起嚼舌根,

说李家老大娶了我这个悍妇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但只有我知道,我嫁的这个丈夫愚孝又窝囊,

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全听公婆的,在外被人坑了钱还一声不敢吭。当时媒婆上我家来说亲,

说李家大郎人老实,还会一手木匠活,是个可嫁的。谁知老实就是愚钝,

逼得我成了暴脾气的悍妇。我嫁到他家才是倒了八辈子霉!一我嫁到李家才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也没人信。村里人只知道我何翠萍是个泼妇,

骂起街来能把人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遛一遍。他们当面叫我一声“李家大嫂”,

转头就凑一起嚼舌根,说我这样的悍妇,也就李大成那个闷葫芦受得了,换了别人早休了。

李大成是受得了我。他是受得了任何人。**完菜地里的农活扛着锄头往家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正碰上隔壁王婶在那儿乘凉。她看见我,脸上的笑立马僵了,

手里扇子差点没拿稳。我没理她,径直走了。

背后传来她压低了嗓门跟旁人说:“听说她家大成又叫人坑了,给人家打了整三天的家具,

人家给了两捆葱就当工钱了……”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这种事在李大成身上发生的次数,比我吃饭还多。

等我气冲冲地回到家,果然。灶台上只有一锅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苞米面糊糊,

李大成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烟,文宣不在家。“文宣呢?”我把手上的锄头放下。

“去隔壁玩了。”李大成的声音闷得像从翁里传出来的。“哪个隔壁?”“张家。

”我想起刚刚王婶的话,问他。“张有才家的家具你打完了吧,工钱呢?

”张家那三间大瓦房新盖的,前阵子张有才来请李大成去打家具,说好了给工钱。

李大成没说话。我拉开厨房的橱柜一看,菜篮子里确实多了两捆葱。我拿出这两捆葱,

往李大成身上一甩。“王婶说张家给了你两捆葱做工钱,还真是不假!”李大成没接茬,

窝窝囊囊地捡起来。“算了,都是一个村的……”“你算了我可不能算!”我撸起袖子,

转身就往外走。李大成终于抬起头来,那张老实的脸上露出点慌张:“翠萍,你干啥去?

”“我去看看张家的大葱是不是金子做的!”“你……你别去,人家也是一片好意,

自家种的菜……”我懒得理他。好意?我呸!

他李大成要是能分得清什么是好意什么是欺负人,我何翠萍三个字倒过来写。

张有才离我家不远,也就百来步路。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走得飞快,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小孩的笑声。文宣那傻小子正蹲在地上跟张家的小子玩弹珠,

笑得没心没肺,完全不知道他爹被人当傻子耍了。我站在张家院门口,没急着进去,

先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张有才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他媳妇在旁边剥豆子。

院子角落里堆着几件旧家具,一看就是新家具替换下来的。“哟,张家嫂子准备做晚饭呐。

”我挺着肚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张有才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抬头看见是我,

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张家嫂子在一旁连忙堆起笑来:“李家弟妹来啦,快进来坐。

”我笑了一下,走进屋里,环顾了一圈他家的新家具,慢悠悠地说:“张大哥,

我今儿来是想问问,我家大成打的这套家具,你家用得还顺手吗?”“顺手顺手,

大成手艺没得说。”张有才连声夸。“顺手就好。”我点点头,“那工钱的事,

你看什么时候结一下?我家大成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这个人你们也知道,脸皮厚,

不嫌丢人。文宣明年要上小学,我肚子里这个也要花钱,实在等不得了。

”张有才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媳妇放下手里的豆子,斜着眼看我,

阴阳怪气地说:“弟妹这话说的,大成没跟你说吗?那工钱我们折成这几天大成吃的饭菜,

还有两捆葱,都已经给了大成了。”“弟妹,你对大成的饭量也是知道的,

这几天在我们家吃的不少,葱也是我们自家种的,可新鲜了。”“哦。两捆葱。

”我冷笑一声,“那你家饭菜和葱可真金贵。我家大成在镇上给人打家具,三天包吃住,

工钱也得十五块钱。”“你家这两捆葱是哪个品种的?拿到市场上能卖十五块钱?

那可不得了,您赶紧多种点,发家致富就靠这个了。”张有才的脸色变了。

他媳妇“啪”地把手里的豆子摔回盆里。“何翠萍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给你家点活干,

你还不领情?你家大成都没说什么,你跑来闹什么?”“我闹什么了?”我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来要工钱怎么了?你们家出去干活不要工钱就要两捆葱啊?

还是说你们家觉得我家好欺负?”我这一嗓子,声音大得周围几家都听得见。

张家隔壁的刘婶探头出来看,对面小卖部的老赵也站到门口瞧热闹。没一会儿功夫,

张家院门口就围了一圈人。张有才脸色挂不住了,站起来说:“弟妹你小点声,有话好好说。

”“我好好说你听得懂吗?”我冷笑,“给你好脸你不要,要我喊得全村人都听见是吧?

”“我告诉你张有才,三天工钱,十五块,少一分都不行。你要是不想给,

就把你家这套新家具拆了还我,你自己找别人打去。”“你——”张有才气得脸都红了。

这时文宣从院子里跑过来,拉着我的衣角小声喊了声“妈”。我看着他,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样,软性子,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我蹲下来,

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些:“文宣,去那边等着,妈办完事就带你回家。

“文宣怯生生看了一眼张家小子,乖乖走到一边去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劝的,

有看热闹的,也有小声嘀咕的。我听到有人说“这何家大嫂真是个母老虎”,

也有人说“张有才这事办的不地道”。张有才大概是怕事情闹大了不好看,咬了咬牙,

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数,往我怀里一丢。“十五块,拿去吧。

往后你家大成的活,我可用不起了。”我接过钱,仔细数了一遍,揣进兜里,

冷冷地说:“那你可记好了,下次打家具,先把钱结了,概不赊账。”说完我拉着文宣就走。

身后传来张有才媳妇的骂声,我没回头。走出人群,

我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说:“李家老大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个这么母老虎回家,

一点情面都不给她男人留,这日子可怎么过。”“可不是嘛,你看她那个泼辣样,

哪个男人受得了。”听到这些话,我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声,我嫁到他家才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话我没说出口,但我在心里说了无数遍。当年媒婆来我家说亲,

把李大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老实,本分,有一手木匠活,嫁过去吃穿不愁。

我爹娘听了高兴得很,我也觉得老实人可靠,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谁知道老实到这种程度,

那就是窝囊,那就是愚钝,被人骑到头上拉屎都不敢吭一声。倒霉的该是我何翠萍!

二我和文宣回到家,李大成还坐在门槛上抽烟,烟灰掉了一裤腿也不知道掸一下。

看见我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从兜里掏出那十五块,拍在屋里的桌上。

“十五块工钱,拿去存好了,留着当文宣的学费。”李大成进屋来,看着那钱,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是何必呢,伤了村里人的和气……”“和气?

”我气笑了,“李大成,你跟我讲讲,人家拿两捆葱糊弄你的时候,怎么不讲和气?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又去摸烟。我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那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但我忍住了,没再骂他。骂也没用,骂了八百回了,他左耳进右耳出,该窝囊还是窝囊。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那锅清汤寡水的苞米面糊糊倒了,重新和面擀了碗面条,

卧了两个荷包蛋。一碗端给文宣,一碗端给自己。李大成在门口坐着,没人理他。

我一边吃面一边想,当初嫁过来的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那时候他来我家提亲,话不多,

但每句都说得实在。我娘跟我说,这人看着就踏实,比那些花言巧语的强一百倍。我信了。

嫁过来头一年,公婆对我谈不上多好,但也算不上多坏。婆婆爱唠叨,我做饭嫌我费油,

我洗衣服嫌我用水多,我回娘家拿点东西嫌我贴补娘家。我当时想着,算了,刚进门,

慢慢处吧。真正让我看清这一家子嘴脸的,是老二李大刚娶媳妇以后。

李大刚是公婆的心尖子,这是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公婆说李大刚还没成家,李大成做哥哥的,

得多帮衬着,让李大成把自己攒的钱都拿出来给弟弟盖了新房。我当时还傻乎乎地觉得,

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可后来我发现,帮衬这事,从来只有单向的。

李大成在镇上接木匠活,一个月少说能挣四五十块。这些钱,

大半都被公婆以各种名义要走了。昨天爹身体不好要看病,今天娘要扯布做衣裳,

李大成从来二话不说就掏钱。而李大刚没什么正经活干,偶尔去镇上工地帮忙还喊累,

挣的钱全花在自己身上,抽好烟喝好酒,对公婆从来一毛不拔。公婆不但不说什么,

时不时还贴补他们宝贝的二儿子,到处夸二儿子有出息。我跟李大成说过无数次,

让他把钱攥紧点,别什么都往外掏。他每次都点头,说知道了,然后转头就忘。

刚开始我还只是在家里跟李大成吵。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我怕人说我不贤惠,

怕人说我挑拨婆家关系。我小心翼翼地忍着,忍到生了文宣。我生文宣的时候在家生的,

难产,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公婆听说是个带把的,脸上的笑差点没咧到耳根子。

可这笑没持续多久。因为我生文宣过两个月,二媳妇也怀上了。二媳妇怀孕那段时间,

婆婆恨不得长在她家里,天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煮鸡蛋。我跟李大成抱怨几句,

李大成就说:“妈也是好心,大刚媳妇身子弱,得多补补。”我说:“那我呢?

我生孩子的时候她来看过几次?”李大成就沉默了。后来二媳妇生了,也生了个儿子。

公婆当天就全村奔走相告,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生了心尖尖的孙子。

满月的时候更是摆席请了全村的人,而当初文宣满月,他们只是提些水果来看了一眼。

这些我也都不计较了,但接下来公婆更是变本加厉地跟李大成拿钱。

本来李大成的工钱也就够我们一家子吃穿,他们拿走了我们就只能喝苞米面糊糊。

我跟李大成闹了几回,李大成被闹多了也来了脾气,问我:“那你想怎么样?”“分家。

”我冷冷吐出两个字。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婆婆那边就炸了。她跑到我家门口哭天抢地,

说大儿子娶了个丧门星,要拆散这个家。公公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骂,说我没良心,

说他们老两口还没死呢我就想分家产。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文宣,一句话都没说,

就那么看着他们闹。闹了一个月,最后还是分了。说是分家,

其实就是把我跟李大成扫地出门。我跟李大成分了两间旧瓦房,几亩地。

我在村里的名声也坏了,婆婆到处跟人说我脾气差,不孝顺。听着这些风言风语,

我也如了他们的愿。公婆来要钱,我追着吵到门口。谁克扣了李大成的工钱,

我到他家门口骂。我吵赢了无数次,吵出了一身泼辣名声,吵得全村人都怕我三分。

他们都说我是悍妇,可我嫁了这么个窝囊废,摊上这么一家子偏心眼,我不泼辣,

谁来护着我和孩子?我嫁到他家,才是倒了八辈子霉。吃完面条,我把文宣哄睡着,

天已经黑了。李大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槛上挪到了院子里,还在抽烟。我出来洗碗,

说了一句:“大成,这胎我想去镇上医院生。”李大成抽烟的动作停了停,

闷声说:“在家生不挺好的,花那个冤枉钱干啥。”“我生文宣的时候差点没命,你忘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这回我要去医院。”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行。

”我知道他心里不乐意,但我懒得管他乐不乐意。我的命是我自己的,

我不能指望他来替我珍惜。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摸了摸肚子,

里面的小家伙踢了我一脚,劲儿还挺大。三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身子也一天比一天沉,

但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洗衣做饭喂鸡喂猪,哪样都少不了我。

李大成每天还是早出晚归去镇上干活,偶尔接几个零散的木匠活,挣的钱刚够糊口。

掰着指头算了算,我估计着孩子该到日子了,就跟李大成说:“找牛车,我要去镇上医院生。

”李大成正在院子里刨木头,闻言抬起头,一脸为难:“在家生吧,我娘说她到时候来帮忙,

接生婆也找好了……”“你娘?”我冷笑了一声,“她能来帮我?

上次我生文宣的时候她来了几回你心里没数?”李大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不指望你娘。”我站起来,把洗好的衣服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我就问你,

牛车能不能借到?”“能是能……”“那就行了,过两天,你送我去医院。

”李大成低下头继续刨木头,没再吭声。两天后,我把文宣托给隔壁刘婶照看,

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坐上李大成借来的牛车就往镇上去了。我在医院住下来,

第二天凌晨就开始疼。这一回比生文宣的时候好一些,疼了七八个小时,孩子就落地了。

我听见一声嘹亮的啼哭,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是个丫头。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我看。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失望,也不是高兴。丫头啊,在这世上总是活得难一些。但我还是伸出手,

把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接过来,贴在胸口。“丫头就丫头吧,”我小声说,

“只要健健康康的就行。”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到村里的。当天下午,公婆居然来了。

我躺在病床上,看见婆婆推门进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她身后跟着公公,

公公手里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皱巴巴的苹果。“娘,你们咋来了?

”李大成从凳子上站起来,一脸惊讶。“来看看你媳妇,

”婆婆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婴儿身上,“生了?男的女的?”“丫头。”我说。

婆婆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她走到床边,掀开裹着孩子的小被子看了一眼,

然后“哼”了一声,把被子盖回去,转身就走。公公更直接,连看都没看一眼,

跟着婆婆就往外走。“爹,娘——”李大成追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抱着孩子,一句话都没说。婆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扭头冲我说了一句:“在医院生这一回又花了多少钱?败家玩意儿,真会糟蹋钱。

”说完就走了。李大成站在床边,低着头,像一根立在那儿的木头。我把孩子放到枕边,

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问:“李大成,你听见你娘说的话了吗?”“听见了。

”“你就没什么要说的?”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娘就那个脾气。”我冷笑一声。

我嫁到李家这么多年,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他永远都是这样。在医院住了两天,

李大成用牛车把我拉了回家。文宣看见我回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妈,

你给我生了个弟弟还是妹妹?”“妹妹。”我摸了摸他的头。文宣歪着脑袋想了想,

说:“妹妹好,我喜欢妹妹。”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除了我和文宣,

这个家里没人觉得“妹妹好”。我坐月子的那个月,李大成在家待了几天就出去干活了。

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文宣才五岁多,正是淘气的时候,小的又离不开人,

我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孩子满月那天,我爹娘来了。

我娘进来把她带来的那篮鸡蛋放下之后,拉着我的手看了半天,

最后只说了一句:“咋瘦成这样了。”当晚,公婆也来了,手上什么也没拿。

他们是来给孩子取名的。“女娃随便叫个名就行,我看招弟就很好,下回翠萍再生个男娃。

“公公站在院子和李大成说话。我抱着孩子从屋里走出来,说:“不叫招弟。

“一旁的婆婆直接嚷嚷了起来:“咋的?叫招弟怎么了?一个丫头片子,还费什么心?

”我没接话,走回了屋。很快,就听见婆婆在外面骂我“对长辈甩脸色”“不孝顺”。

我没再跟婆婆吵,因为我知道跟她吵没有用。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她正睁着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在心里说:你放心,

妈不会让你叫招弟的。第二天,我抱着孩子去了村里的小学。小学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

一个老师。老师姓周,是下乡知青留下来的,三十来岁,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

我找到周老师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看见我抱着孩子进来,他愣了一下,

站起来让座。“周老师,我想请您帮个忙。”我坐下,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

“我刚生了个闺女,想请您给她取个名。”周老师推了推眼镜,

有点不好意思:“取名这事……我也不敢乱取,怕取不好。”“您有文化,

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多了。”我说,“我不想要那些什么翠啊兰啊,也不想要招弟来弟那种,

我想要个好听的。”周老师看了我一眼,好像在重新打量我。他想了想,忽然抬起头来。

“秋筠,怎么样?”他说。“秋天的秋,竹字头那个筠,竹子的意思。竹子四季常青,

有气节,不怕风霜雨雪。名字有点文气,但意思好。”“秋筠。”我念了一遍,“好听。

周老师,这两个字怎么写?”周老师拿了张纸,把“秋筠”写给我看。“好,就叫秋筠。

”我站起来,冲周老师鞠了一躬,“周老师,谢谢你了。”回到家,

我跟李大成说了这个名字。他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秋筠是啥意思?

”“竹子的意思。”“哦。”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反正孩子的事他一向不管,

取名这种事对他来说更是可有可无。我敢打赌,就算我给孩子取名叫狗蛋,

他也不会说半个不字。公婆那边知道后,又是好一顿闹腾。婆婆说这名字怪里怪气的,

不像个正经名字,非让我改了。我没理她,她骂她的,我做我的。闹了几天见我没动静,

她也就消停了,但逢人就说我这个媳妇不听话、不孝顺、不把公婆放在眼里。

我不在乎她怎么说。从分家那天起,我就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了。四秋筠两岁那年,

李大刚出了事。消息是李大刚媳妇跑过来传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喊:“大哥,

大哥不好了!大刚在镇上跟人打架,被抓进派出所了!”李大成正蹲在院子里修凳子,

闻言手里的锤子“咣当”掉在地上。他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咋回事?”“我也不知道,

有人带信回来说的,让赶紧去派出所!”大刚媳妇哭哭啼啼的,“大哥你快去看看吧,

大刚他可不能有事啊……”李大成二话没说,把锤子一扔,进屋拿上外套就要往外走。

我拦住他:“你等等,先问问清楚,他身上带钱了吗?去派出所交罚款得不少钱。

”“我带点钱去。”他说着就去翻柜子。我看着他翻柜子的动作,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柜子里的钱是我管的,一共没多少,我心里有数。可李大成翻的不是那个放钱的地方,

他翻的是他自己那个旧木箱子。那个箱子我从来不动,

因为里面放的都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匠工具。他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一百多块。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手里那沓钱,声音都变了:“这钱哪来的?”李大成的动作僵住了,

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问你,这钱哪来的?”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起来。

“我……我攒的。”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你攒的?”我走过去,一把抢过那沓钱,数了数,

一百三十七块。“你每个月挣多少钱交给我多少钱,我心里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攒的这么多钱?”李大成低着头,不说话了。我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攒的。

是偷偷留下的。他每个月的工钱,给我的只是一部分,剩下的全藏在这个箱子里。而这些钱,

十有八九是拿去贴补他爹娘,贴补他那个宝贝弟弟了。“李大成。”我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害怕。“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你到底偷偷给了你娘多少钱?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嘴唇动了动,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也没多少……”“没多少是多少?”“……三五百吧。”三五百。

我嫁到李家这些年,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文宣的鞋都是捡别人家孩子穿剩下的。

秋筠生下来连条新褥子都没有,用的是文宣小时候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褥子。三五百块,

就这么被李大成一笔一笔地,像老鼠搬家一样,从他手里流到了他娘手里,

又从他娘手里流到了李大刚手里。李大刚抽好烟喝好酒,穿得人五人六的时候,

我和我的孩子在喝苞米面糊糊。我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攥着那沓钱,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李大成,”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今天跟我说清楚,

在你心里,我跟孩子到底算什么?”“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家的钱拿给你弟?

你弟他缺胳膊还是断腿了?他花天酒地过着好日子,而我们家呢?李大成,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他站在那里,被我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把那沓钱摔在他脸上,

钱散了一地,五块一块落在他脚边。“拿着你这些钱,去派出所捞你弟吧。”我转过身,

抱起秋筠,拉起文宣的手,“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翠萍……”他伸手来拉我。

我甩开他的手,头也没回地走了。那天晚上,我带着两个孩子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土路,

到了娘家。我娘看见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吓了一跳,问怎么了,我没说。

我把两个孩子安顿好,那晚,我看着熟睡的秋筠和文宣,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

我做了个决定。“我要跟李大成离婚。”我娘听到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她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说什么?”“我说我要离婚。”我的声音很平静。“离婚?

”我娘手上的碗摔到桌上。“孩啊,你一个农村妇女,离了婚以后还怎么见人?

两个孩子怎么办?咱们家还不得被人嚼舌根啊?”说完,她就捂脸哭了起来。

我爹听见动静进了屋来,听见我要离婚,坐到院里直叹气。接下来两天,

我爹我娘轮番劝了我两天,我还是铁了心要离。又过了两天听见消息,

说是李大成交了罚款把李大刚捞了出来,自己带的钱不够,还跟人借了几十。当天,

李大成来了我娘家。他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布衫,头发乱糟糟的。“翠萍,

回家吧。”他说,声音沙哑。我抱着秋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说:“咱俩离婚吧。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我说离婚。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日子我过够了,不想再过了。”“不……不离。”他慌了,

往前走了一步。“翠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离婚……离婚不行,两个孩子还小,

不能没有爹……”“他们现在跟没爹有什么区别?”我的声音终于没忍住大了起来。

“文宣生病的时候你在哪?秋筠半夜哭的时候你在哪?你在给你爹你娘你弟送钱!李大成,

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到底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蹲在地上,抱着头哭了。“离婚。”我最后说了一次,“你回去跟你爹你娘商量一下,

看什么时候去办手续。文宣和秋筠都跟我。”我说完就转身进了屋。

李大成在院子里蹲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过了两天,李大成又来了,说公婆同意离婚。

这倒不出我所料,公婆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巴不得李大成把我休了,好再给他娶个听话的。

但他们有个条件——不让我带文宣走,得留在李家。我想了一天一夜,心一横,

第二天一早带着文宣回了李家。我跟李大成到镇上领了离婚证,又回李家收拾东西。

婆婆紧跟着我,看着我收拾,生怕我多拿了什么。收拾完东西后,

走到门口时我转头看李大成。他就站在婆婆身后,低着头,没吭一声。

我又看了看被婆婆拽到身后的文宣。文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喊了一声“妈”。那一声“妈”,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我蹲下来,朝文宣伸出手。

文宣想跑过来,被婆婆一把拽住了。“文宣,”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先在奶奶家住几天,等妈有空了再来接你,好不好?”“不要,我要跟妈妈一起。

”文宣眼泪掉了下来,想往我这边跑,被李大成一把抱住。我赶紧捂着脸走了出去。

“妈妈——妈妈——”文宣还在后面哭喊,我流着眼泪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五回了家,我仔细想了想,娘家是不能久待的。我娘知道我离婚的事,已经哭了好几场,

我哥我嫂的脸色也不好看。家里房子小,我带着个孩子住回去,时间长了肯定生嫌隙。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去城里谋条出路。可去城里需要钱,

而我兜里只有从李家带回来的三十七块钱。三十七块钱,能在城里待几天?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留在这个村子里,我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离完婚的当天晚上,

我跟爹娘说了我的打算,我娘又开始哭,我爹点了烟,没说话。我知道他们这是默认我去了,

第二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季英走了进来。季英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姐妹,

我嫁人后两年,她也嫁了同村的赵福贵,但一直没生出孩子,

听说赵福贵没少因为这个跟她撒气。“翠萍姐。”季英走过来,

飞快地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正在收拾的包里。“这是什么?”我掏出来,是布包着的一叠钱,

零零散散的,但也有二十多块。我吃了一惊,转身就要塞还给她:“你这是干什么?

”季英不肯拿,说:“我听说你要去城里了,肯定需要钱。”“那也不能拿你的,

你得缝多少个鞋垫子才能赚回来。”我说着就要往她手上塞,季英抓住了我的手。“翠萍姐,

你比我敢,敢离婚,敢去城里,我给你这个钱,不亏。”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没再多说,

只感觉手上的钱沉甸甸的。过了几天,我就抱着秋筠坐上了去省城的班车。

我在江城有个姐妹,叫罗佳君,我和季英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她没嫁人,

早几年来城里打工,在理发店当洗头小妹,逢年过节回村的时候,穿得洋气得很。

长途汽车颠簸了四五个小时,到江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抱着秋筠下了车,

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大街和高高低低的楼房,一时间有点发懵。

这就是省城。我在村里的时候,觉得镇子就够大了,可跟省城一比,镇子就像个指甲盖。

这里街上的人走路都带风,自行车铃铛响个不停,偶尔开过去一辆小轿车,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我抱着秋筠,按照罗佳君以前留给我的地址,

一路打听找到了她住的地方。那是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过道又窄又破,我爬上三楼,

敲了敲门。门开了,罗佳君站在门口,看见是我,眼睛瞪得溜圆:“翠萍?你怎么来了?

”“佳君。”我喊了她一声,嗓子忽然就哽住了。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秋筠,

二话没说就把我拉进了屋。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坐,

快坐。”罗佳君把我按到椅子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水,“你先喝口水,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喝了口水,把离婚的事说了。说得简单,三言两语带过,没说那些糟心的细节,

只说日子过不下去了,离了,孩子归我,大儿子暂时留在李家,以后去接。罗佳君听完,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得好。”我抬头看她,以为她在说客气话。

“我说真的。”罗佳君认真地看着我。“我早就想跟你说,那个李大成配不上你。

你在村里受的那些罪,我听了都替你憋屈。离了好,离了才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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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窝囊废丈夫离婚后,我成了江城女老板
见日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