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云家分了家,只是这分家的银钱,郝三娘眼下拿不出。
三日前的半夜,郝三娘娘家父母从山窝村里赶了来,便是得知她丈夫去世,还得了笔补偿银子的事,先是劝郝三娘丢下儿女离开云家,回郝家给她另外寻门亲事二嫁,郝三娘不同意。
而后郝家父母又问起那补偿银子的事,郝三娘没了丈夫心间悲愤,跟爹娘大吵一架,好在她大哥赶了来。
她大哥二话不说将爹娘要拉走,还回头劝着她这个妹妹,万不可借出这银钱,都什么事儿,那是妹婿的命,哪有借去的道理。
看到这样的大哥,令悲愤的郝三娘欣慰不少,想起大哥从小就护着她,如今家中也供着小侄儿读书,处处都是花销,也是缺钱的时候,于是心一软,郝三娘将一两银子塞到了她大哥手里。
她爹娘骂她白眼狼,唯有大哥推三阻四不肯要她的银钱,还是郝三娘将大哥推出家门的。
眼下想来,郝三娘的心情颇为复杂,这钱她得要回来,家里分家,一两银钱分完,余下一两银钱,她得缴徭役的钱,还有女儿满芝的聘钱。
不过郝三娘在分完家后就晕厥了过去,还是这半个月来伤心过度的缘故,难怪村里的赤脚大夫说她忧思成疾,命不久矣,要不是不孝儿子将她气活了,怕真就这么的去了。
这一下,老大老三可做不了主,有老二满囤在,将母亲背回里间床榻,就搬了板凳守正屋门口,谁也不让进了。
小女儿满芝先前将自己好不容易藏着的半个粗面馒头拿了出来,而今也没有藏着的吃食了,于是来到厨房打开了粮缸,看到缸里存放着的米糠和麦麸混和的糙粮,心头难过,这样的吃食,阿娘要怎么咽得下去?
不过很快满芝从柴草堆一角翻出阿娘给三哥藏着的糙米和鸡蛋,趁着大哥和三哥两家没有发现,她将三个鸡蛋与糙米搅拌煮成粥,脚步飞快的端着吃食往正屋去,生怕被人瞧见,上面还用布盖了起来。
待满芝将吃食端到了里屋,才吁了口长气,放下心来,有二哥守着门,就算闻到了鸡蛋香,也无人敢进来寻吃的。
满芝和满囤的肚子早已经饿得咕噜叫,却是舍不得吃这粥的,等放凉了些,满芝一边咽着口水一边给床上的阿娘喂糙米汤。
糙米汤里有鸡蛋,吃着能补身子,希望阿娘早早醒来。
郝三娘忧思成疾,终归也是饿得体虚,经受不住大打击,这会儿小女儿喂了一碗米汤下肚,很快就醒了过来,身上似乎也有了些力气。
这一次醒来倒不是草席裹身了,而是在她的床上,身上盖着被褥,身体暖和,肚子也是饱的。
郝三娘很快看到了旁边小几上放着的大碗,里头还有剩下的粥水,就知道小女儿发现了厨房里藏着的糙米和鸡蛋,瞧着样子,是都煮了吃,小女儿倒是机灵。
“娘吃饱了,剩下的你们两个都吃了,不要留。”
郝三娘扶着床边起了身。
小女儿满芝却是摇头,她们吃粮缸里的糙粮就好,这鸡蛋粥水给阿娘吃。
郝三娘眼眶红了,即使平素偏心老三,满囤和满芝都没有怪她,她对平时的作为越发的愧疚。
“娘说的,余下的你们都吃完,不吃完不让出屋。”
很快郝三娘把门口坐着的老二叫了进来,叫他们两个在里屋吃。
满囤已经不知多久没有闻到鸡蛋香了,这会儿闻着就咽口水,加上平时力气大,饿得快,这会儿真是挪不动脚。
最后兄妹二人在里间吃着,郝三娘扶着门框到了外间堂屋,刚要坐下,就听到茅屋子外传来动静。
是山窝村来人了,左邻右舍被惊动,都出来问情况。
“是云婆子的娘家人来了,这是来作甚?”
“怎么个事?这是给云婆子送钱来了么?云大郎的丧事都办完了,早几日来就好了,可怜见的,孤儿寡母的要怎么活?”
左邻右舍你一言我一语的。
云家茅屋子被人打开了,门外站着郝三娘的大嫂张氏,张氏见到小姑子在屋里,三步并做两步跑进来,随即挽着郝三娘的手。
不知情的还当真以为郝家娘家人给孤儿寡母的送钱来了。
嫂子张氏面露忧色,说起几日前公婆跑来云家院里哭闹的事,于是说道:“妹啊,不能每次爹娘一来,你就给他们钱的,这让我们做儿子儿媳的在村里头抬不起来头,难不成我郝家过不下去了,还得妹妹来接济,何况这是妹夫用命换来的,我们岂能……”
张氏说到这儿就掩泪,直叹小姑子命苦,早早的守了寡。
不过张氏说话声气小,外头看热闹的邻居并不知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挽着郝三娘的手,瞧着像是给了钱,这会儿又在一旁抹眼泪,就猜测着果然是娘家人送钱来了,这是要给孤儿寡母的撑腰呢。
张氏的话说得恳切,放在往日,郝三娘也定会跟着她哭上一场,然而眼下她身子虚弱,眼泪早已经流干,日子还得过呢,倒没有她想像中的悲愤了。
姑嫂二人进了堂屋,屋外的邻居也就散了。
屋里张氏,说了一下郝家近况,郝家大房两侄儿,小的那个是读书的料,送去私塾读书,处处要花销,于是娘家大房二房都紧着这个侄子来读书,一家人也是靠着这一个孩子将来有出息光耀门楣。
这一次爹娘犯了浑非要从郝三娘这儿借走银钱,也是为了小侄子读书的事给愁的。
郝三娘听到这儿,神情有些恍惚,梦境里,郝三娘听到大嫂这话,便想到了自家三儿读书之辛苦,心一软,就又拿出了五百文借给了大嫂,大嫂还写下了字据。
只是那字据后来不知放到了哪儿,钱后来并没有要回来。
梦境里的事同样发生了,郝三娘的心情有了变化,她仔细的观察着大嫂张氏,似乎哭得也不是那般真诚了。
直到张氏说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了话,郝三娘这才开了口:“大嫂,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你腰间的钱袋,大嫂是来还钱的么?”
张氏怔住,她听了丈夫的话,的确是来还钱的,不过她一进门后就犹豫了,眼下坐在这堂屋里,她竟然闻到了鸡蛋香,合着小姑子家中生活这般好,还能顿顿吃上鸡蛋了。
既然如此,小姑子手中不还有一两银钱,何不一起借给了她,她正愁着小儿子参加院试赶考的资费,可就解了燃眉之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