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在战场上与主子同生共死，主子在他们在，主子亡他们亡。但凡能活到三十岁的，贾家都会借着军中关系给他们谋个正经差事。
焦大之所以一直留在府里，是因为当年战场上伤了根本，终身未娶。老太爷曾亲口许诺宁国府会供养他一辈子。如今这是要解散府卫了？
沈柠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眼下宁国府确实用不上这批府卫了，可明里用不上，暗地里......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有什么不敢的？他焦大算哪根葱？"墙那边罗老六大概是吃了亏，声音都气得变了调，"仗着年纪大就指手画脚，连老爷都不待见他，更别说咱们大爷了。现在要解散府卫......"
"胡说八道！谁敢解散府卫！"被众人拉扯着的焦大急红了眼，"老太爷在世时定下的规矩，我这个卫队长都没接到消息，你个小卒子......"他环顾这些亲手带出来的兵，期盼能得到支持，可众人眼中既有痛楚也有释然，触及他的目光时都下意识地躲闪。焦大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不，不可能......老太爷，老太爷绝不会答应的。我要去找大爷问个明白，放开我，我要见大爷！"
"哼！"罗老六从鼻子里重重嗤了一声，"大爷认得你是老几？如今府里什么光景你心里没数？还是说你自己困在这府里不得志，就想把咱们兄弟和孩子们的前程都断送了？"按旧例，他们不仅能领到一笔丰厚的安家费，子女也能脱了奴籍。更难得的是，贾家往军中推荐的人，只要表现尚可，不出半年就能混个试小旗或者小旗官的差事。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九品、从八品官身。对罗老六来说，这就是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大事。往后子孙不论习文练武，都有了根基。
"实话告诉你，赖大总管早就给我安排好了去处，就在巡防营。"罗老六得意洋洋地补充道。巡防营油水最足，也不枉他给赖总管送了那么厚的礼。
"赖升那个王八羔子......"
"你再说一遍试试？"赖升慢条斯理的声音从院墙那头飘来，"焦大啊，在这府里头，我是总管，你是卫队长。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声调，"我这个总管永远都是总管，你这个卫队长嘛......呵呵，过几天可就说不准喽。"
"放你娘的狗屁！我要见大爷！"焦大拼命挣扎起来，"松开！我要见大爷！"
"可惜啊，大爷这会儿不在府上。"赖升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众人按住焦大的举动很是满意，"得了，先把他捆了扔马房里，等大爷回来再说......"
他刚要开口说等大爷回来处置，就见那边的小门被人轻轻推开。
"太太？！"
赖升一看来人，连忙弯腰行礼。他作为管事都这般恭敬，其他人哪敢有半点怠慢？
"把人放了。"
沈柠随意地挥了挥手，干脆利落地下令。
"太太！"
焦大在众人松手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太，您可得劝劝大爷啊，府里的护卫队万万不能解散啊！这可是老太爷亲手组建的，要是老太爷在天之灵知道......"
"放心吧，护卫队不会解散。"
沈柠稍稍侧身，避开了老者的跪拜，"到了年纪的，府里自会安排出路。赖升，今年有几个到年级的？"
"回太太的话，罗六、霍起和周博都到年纪了。"
赖升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你就是罗六？"
"是！小的，小的正是罗六。"罗六额头直冒冷汗，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多谢太太开恩。"他虽不知太太在外面听了多少，但太太方才避开焦大那一跪的动作，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虽说他是挨打的那个，可焦大也被他在眼眶上狠狠揍了一拳，这会儿已经肿起来了。
"......"
沈柠没作声，只是静静地盯着罗六，直看得他两腿发软，这才慢悠悠道："焦大......说起来也算是你师父吧？"
"......是！"
罗六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十二岁被选进府里，就一直跟在焦大身边，一边习武，一边和弟兄们轮班守卫府邸。这么算来，焦大确实称得上是他师父。
"赖升，像他这样的护卫，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杖责四十。"
府里的护卫不同于普通下人，执行的是军法。可四十军棍打下来，是死是活就全看造化了。
"好！这事就交给你了，一切照旧例办。出去几个，就补回几个。"
交代完赖升，沈柠转向欲言又止的焦大，示意两旁的人扶他起来，"焦大，再过些时日，你又要当师父了，可得好好保重身子。"
"是！"
焦大眼眶湿润，"奴才一定好好保重，替老太爷和太太守好这个家。"
这些日子护卫队处境尴尬，他一直担心会被裁撤，所以罗六一挑衅他就炸了。现在好了，太太说照旧例办，那就一定会照办。
重新回到会芳园，沈柠专挑阳光充足的地方走。虽然走了不到三百步就有些气喘，但心情格外舒畅。只要能把焦大的护卫队收为己用，就算不用贾敬帮忙，她也有信心把那个不省心的儿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太太，二奶奶来了。"
陪在身边的青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眼就瞥见匆匆赶来的尤氏。
沈柠转过身。尤氏连忙堆起笑脸，"给太太请安，太太今儿个气色真好。"她自然而然地快走几步，接替了青竹搀扶的活计，"方才青苹出去，让大爷请回了陈掌柜。那陈掌柜的医术虽好，可比起太医院的王太医还是差远了。您看......"
"你都说我今日气色好了，"沈柠由她扶着慢慢往前走，"不过是请个平安脉，哪里就需要惊动太医院了？"
她倒是想请。只是不好一下子转变太大。
"再过半个月吧！"
只要睡眠充足，多走动走动，身子骨肯定比现在强。到时候多请几位大夫，好好调理，说不定就能把身体调养到适合生育的最佳状态。
"等请王太医的时候，你也顺道看看，调理调理。"
贾府现在的男人没一个顶用的，连千娇百宠的姑娘们都成了无依无靠的浮萍。沈柠倒是希望尤氏能立起来，至少在她把贾珍打残之后，尤氏能在内院管住他。对此，她还是有些信心的。
读过《红楼梦》的人，多半会觉得尤氏是个没本事的软柿子，整天就知道顺着丈夫的意，性格懦弱得跟影子似的。但要是细细琢磨，你就会发现，这个尤氏可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柠觉得，这八成是尤氏的生存智慧。
看看尤三姐、尤二姐和尤老娘的日子就知道，尤氏出身寒微，既不像王熙凤那样出身金陵王家，也不似薛宝钗来自富贵的薛家。
她既没靠山又没背景，还是个填房，要是不把贾珍哄高兴了，在宁国府怕是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说实话，沈柠还挺佩服尤氏的。
书里写到贾敬去世时，尤氏的第一反应是"立即派人把玄真观的道士全都关起来，等大爷回来发落"。
她说到做到，任凭那些道士怎么解释都不听，直接让人把他们锁起来等贾珍处置。从这件事就能看出，尤氏待人处事很有分寸。
沈柠琢磨着，要是尤氏能把宁国府牢牢握在手里，绝对会是个得力的贤内助。
"我？"
尤氏不知道沈柠的心思，听到这话眼神闪烁了一下。哪个女人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可是大爷他......
"全听太太的安排。"
她迟疑片刻，轻声说道："太太，蓉哥儿昨儿在学堂跟人打架了。"
"跟谁？"
沈柠倒不觉得意外，"怎么回事？"
"是代儒叔爷家的瑞哥儿，当时五房的芸哥儿也在场。"尤氏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沈柠的脸色，"孩子们年纪相仿，打打闹闹本没什么，可蓉哥儿实在太淘气，大冷天的把瑞哥儿按进水沟里，那孩子当晚就发高烧了。您也知道，叔爷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昨儿叔婆来找我，哭得可伤心了。"
"这事儿我还没敢告诉大爷，但肯定瞒不住。府里学堂人多嘴杂，就算叔爷宽宏大量不说，大爷在外头走动，迟早也会听说。"
她可是见识过贾珍打孩子的狠劲。那一脚踹下去，蓉哥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差点把小命都丢了。婆婆现在这身子骨，怕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真要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可就完了。
"......派人去打听打听，看瑞哥儿还烧不烧，再从库房挑些好药材送去。"沈柠想了想又说，"顺便告诉厨房，晚饭让哥儿跟我一起吃，再加碗糖蒸酥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