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妍到凤仪宫时,已经误了请安的时辰。
宫门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被晨光一照,像是半院春色都堆在了皇后宫前。偏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宫装,裙摆曳地,金线从腰间一路绣到袖口,走动时流光细碎,连海棠都被她压下去三分。
守门的宫人一见她,连忙跪下行礼:“贵妃娘娘。”
沈姝妍没叫起,只慢悠悠扶了扶鬓边步摇:“皇后娘娘可等急了?”
宫人头埋得更低:“娘娘宽仁,不曾催过。”
沈姝妍笑了一声:“也是,中宫最是宽仁。”
她说这话时,语气柔得很,偏偏落在人耳朵里,总有那么一点刺人的味道。
殿内早已坐满了妃嫔。
皇后齐氏端坐上首,今日穿的是正红凤袍,眉目温和,手中捧着一盏茶。她年过三十,却保养得极好,仪态端庄。
听见外头通传,她抬眼看了一下。
沈姝妍已经进来了,她没有半分来迟的惶恐,走得不紧不慢。
满殿妃嫔都安静下来,沈姝妍走到殿中,盈盈一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齐皇后看着她,片刻后才道:“起来吧。”
沈姝妍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臣妾今日来迟了,娘娘不会怪罪吧?”
齐皇后尚未开口,坐在右侧的贤妃先笑道:“贵妃娘娘近来身子娇贵,迟些也是有的。”
殿中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暗暗看戏。
沈姝妍转过脸,看向贤妃。她生得明艳,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已带三分骄色,一笑便更显得不把人放在眼里:“贤妃姐姐说笑了,本宫身子娇不娇贵,陛下知道便是。”
贤妃脸色一僵。
齐皇后放下茶盏,声音仍旧温和:“贵妃昨夜侍奉陛下辛苦,晚些也无妨。来人,赐座。”
昨夜皇帝又宿在了昭阳宫,这是满宫都知道的事。皇后偏要当众说出来,像是体恤,又像是在提醒沈姝妍:再得宠,也不过是侍奉。
沈姝妍却像听不出,她抬眼看向皇后,笑得极甜:“娘娘如此体恤,难怪陛下常说,中宫宽厚,最能容人。”
齐皇后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停。
沈姝妍已经坐下了。
宫人给她奉茶,她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没有碰,她不爱喝凤仪宫的茶。
齐皇后照旧问了几句各宫琐事。哪个宫里病了,哪个宫里添了东西,哪位太妃寿辰该备什么礼。她说话慢,条理清楚,听着没有半点错处。
沈姝妍听了一会儿,便觉得困。
昨夜萧承胤确实来得晚。
他从御书房过来时,身上还带着寒意,眉心微蹙。她原本已经睡下了,听见宫人通报,又故意没起身迎他。
他掀帘进来,看见她背对着自己躺在榻上,只问:“又恼朕?”
她闭着眼不理。
他便坐到榻边,伸手捏她的脸。
沈姝妍被他捏疼了,睁眼瞪他:“陛下去皇后宫里用晚膳,臣妾怎么敢恼?”
萧承胤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早过了少年帝王锋芒外露的时候。威压甚重,平日里说话没人敢轻易违逆。
可到了她这里,他格外有耐心:“那朕走?”
沈姝妍一下坐起来,乌发散在肩头,气得眼睛通红:“陛下走啊,臣妾又没拦着。”
萧承胤果然起身。
她眼睁睁看他走到门边,终于忍不住抓起枕边的软枕砸过去。
软枕没砸到他,落在地上。
萧承胤回头看她。
沈姝妍坐在榻上,眼圈微红,偏还嘴硬:“臣妾宫里的枕头不懂事,陛下要罚就罚它。”
他到底还是回来了。
后来她困得厉害,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在她耳边说:“朕不过在皇后宫里用一顿饭,你也要闹成这样。”
她闭着眼,含含糊糊道:“臣妾不喜欢。”
“嗯?”
“不喜欢陛下去别人那里。”
萧承胤没有说话。
她当时已经快睡着了,只记得他指腹轻轻蹭过她的脸,很久之后,低低应了一声:“朕知道了。”
想到这里,沈姝妍唇角微微翘了一下。
殿中正在说端午宫宴的事。
齐皇后道:“今年端午,照旧在太液池设宴。贵妃若有什么想添的,也可同本宫说。”
沈姝妍回过神,懒懒道:“臣妾没什么想添的,只是去年那支歌舞太素了些,看得人犯困。今年不如换些热闹的。”
齐皇后笑了笑:“宫宴到底不是民间宴席,太热闹了,恐怕失了规矩。”
沈姝妍支着下巴,语气娇慢:“规矩年年都有,陛下难得高兴一次,娘娘何苦拘得这么死?”
贤妃轻轻吸了一口气,敢当着众人的面说皇后拘死规矩,满宫也只有沈姝妍。
齐皇后却不恼,她只是看着沈姝妍:“贵妃说得也有道理。”
沈姝妍最烦她这副样子,无论她说什么,齐皇后都端得住,像一尊供在中宫的菩萨。她越端庄,越显得沈姝妍骄纵不知礼。
可沈姝妍偏不怕。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宠她,纵她,哪怕她把中宫的规矩踩上一脚,也没人能拿她如何。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内侍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
殿中众人纷纷起身。
沈姝妍也抬了眼。
太子萧景珩走进来时,晨光正从殿门外落进来,照在他玄青色的衣摆上。他今年十九,身形修长,眉眼承了皇帝的冷峻,却比皇帝更温和一些。
他先向皇后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齐皇后看见他,眉目终于柔和了些:“起来吧。今日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儿臣出宫办差前,来向母后问安。”萧景珩答得极其规矩。
齐皇后点了点头,又让人给他看茶。
萧景珩坐下前,目光从殿中众人身上掠过,最后停在沈姝妍这里。
沈姝妍却察觉到了,她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太子殿下今日倒来得巧。”
萧景珩垂眸:“贵妃娘娘安。”
沈姝妍偏要挑理:“殿下每回见了本宫,都像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她指尖轻轻拨了拨茶盏盖子,“本宫有这样吓人?”
萧景珩还未答,齐皇后已经开口:“贵妃。”
沈姝妍偏过头,像才想起似的:“臣妾失言了。太子殿下是储君,自然端方持重,不像臣妾这般没规矩。”
她说着失言,脸上却没有半分知错。
齐皇后看着她,眸色微沉。
萧景珩仍旧低着眼,仿佛方才被她当众调笑的人不是自己,可他袖中的手,却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沈姝妍看见了。
她觉得有趣,这宫里的人,一个个都很会装。皇后会装宽仁,妃嫔会装温顺,皇帝会装作对前朝后宫都掌控得恰到好处。
连太子也是,沈姝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没意思,便转回脸去。
请安散得比往日早,妃嫔们陆续退下时,齐皇后单独留下了太子说话。
沈姝妍走到殿门口,忽然发现自己鬓边的步摇松了,那支赤金步摇是萧承胤昨夜刚赏的,尾端坠着红宝石,走动时轻轻晃。
她抬手去扶,却不小心将步摇带了下来。
金钗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身后的宫人刚要去捡,有人已经先一步弯腰,将步摇拾了起来。
是一只很干净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有常年握笔和习剑留下的薄茧。
沈姝妍抬眼。
萧景珩站在她面前,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先一步捡起这支步摇,动作微微顿住。
殿内还有宫人,齐皇后就在不远处。
这本该是极不合礼的一幕。
沈姝妍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他手中的步摇,忽然压低声音问:“殿下不怕皇后娘娘看见?”
萧景珩抬眼看她:“娘娘的东西掉了,孤只是拾起。”
沈姝妍笑了笑,从他手里接过步摇。
萧景珩手指一僵。
下一刻,他后退半步,重新行礼:“娘娘慢走。”
沈姝妍将那点细微的失态看在眼里,心情忽然好了些。
她转身走下凤仪宫的石阶。
春风从宫墙间穿过来,吹动她散落的一缕乌发。她没有立刻将步摇戴回去,只将它握在手里,红宝石在掌心里硌出一点微微的疼。
她想,皇后的儿子倒不像皇后。
至少没有那么讨厌。
回昭阳宫的路上,春桃小心翼翼扶着她:“娘娘,方才在凤仪宫,您不该同太子殿下玩笑的。”
沈姝妍瞥她一眼:“怎么,本宫如今连句话都说不得了?”
春桃立刻低头:“奴婢不敢。”
沈姝妍没再说话。
走过御花园时,她忽然停下。
不远处,几个小宫女正抱着新摘的花往内务府去,其中一篮是雪白的梨花。
沈姝妍看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不喜欢梨花。
她第一次小产后,醒来时窗外开的就是梨花。
那时她入宫还不到一年,正是最得宠的时候。太医说她体弱,孩子没坐稳。萧承胤在她榻前守了一夜,握着她的手,说以后还会有。
她那时候疼得昏昏沉沉,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她问:“陛下会不会怪臣妾没护住他?”
萧承胤俯身亲她的额头。
“胡说。朕只要你好好的。”
她当时是真的信了。
后来第二次都是差不多的话。
好好养身子。
孩子以后还会有。
朕会补偿你。
补偿。
沈姝妍那时不觉得这两个字刺耳,甚至还因为皇帝加倍宠她而生出一点隐秘的欢喜。她以为自己受了委屈,他是知道心疼的。
现在想来,还是有些难受。
“把那篮梨花扔了。”她忽然道。
春桃一愣:“娘娘?”
沈姝妍脸色冷下来:“本宫不想看见。”
春桃连忙应声,吩咐人过去。
那些小宫女吓得跪了一地,不知道哪里触了贵妃霉头,只能连连请罪。
沈姝妍没看她们,她转身继续往昭阳宫走。
还没到宫门口,便见御前内侍李德全候在那里。
李德全一见她,立刻笑着迎上来。
“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沈姝妍心情又好了一点:“陛下来了?”
“陛下刚下朝,已经在娘娘宫里等着了。”李德全回答道。
沈姝妍抬了抬下巴:“知道了。”
她进殿时,萧承胤正坐在窗边看折子。
他穿着明黄常服,腰间玉带未解,显然是一下朝便过来了。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深,鼻梁挺,眼尾已经有了一点很浅的纹路,却丝毫不损威仪,反倒多了几分沉稳的压迫感。
沈姝妍看了他一眼,没行礼。
萧承胤也不在意,只问:“去皇后那里了?”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折子,随手丢到一旁:“陛下来臣妾这里,还看这些做什么?”
萧承胤抬眼看她:“又同皇后闹了?”
“谁同她闹了。”沈姝妍坐到他膝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臣妾今日乖得很。”
萧承胤看着她,似笑非笑:“乖到当众调笑太子?”
沈姝妍动作一顿:“陛下怎么知道?”
“凤仪宫里发生的事,朕想知道,自然会知道。”
她轻哼一声:“臣妾不过说了两句话,陛下就心疼了?那是皇后的儿子,又不是臣妾的儿子。”
话刚出口,她自己也安静了一下。
殿内气氛忽然沉重了起来。
萧承胤看着她,眼神深了一些。
沈姝妍低头拨弄他衣襟上的暗纹,像是随口道:“臣妾若有儿子,定不会养成太子那样。”
萧承胤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偏笑意底下藏着不甘:“陛下,臣妾是不是不会有孩子了?”
萧承胤眉心一皱:“胡说什么。”
“太医也说臣妾伤了身子。”她声音低下来,“两次了。”
萧承胤握住她的手:“会有的。”
沈姝妍看着他:“真的吗?”
“朕何时骗过你?”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也是,陛下不会骗臣妾。”
萧承胤将她揽进怀里,掌心轻轻抚过她后背。
她靠在他肩上,闻见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忽然又想起御花园里那篮被扔掉的梨花。
其实她知道宫里人怎么说她。
说她跋扈,说她狐媚,说她仗着帝宠不知天高地厚。她从来不在乎。
因为她有萧承胤。
她入宫以来每一次闹,每一次争,每一次在皇后面前抬高下巴,不过都是仗着他站在她身后。
只要他站在她身后,她就什么都不怕,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不舒服便慢慢散了。
萧承胤低头看她,指尖碰到她手里的步摇:“怎么不戴?”
沈姝妍这才想起来,步摇还握在手里。
她把步摇递给他:“掉了。”
萧承胤接过来,替她簪回鬓边。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钗尾轻轻擦过她发间,带起一点痒意。
沈姝妍仰头看他:“好看吗?”
萧承胤垂眸:“好看。”
她满意了,又问:“臣妾好看,还是皇后好看?”
这话问得无理取闹。
萧承胤却像早习惯了:“你好看。”
沈姝妍笑起来,眉眼都亮了:“那陛下今晚还来吗?”
萧承胤捏了捏她的脸:“朕若不来,你又要砸枕头。”
“臣妾哪有那么小气。”
“没有?”
沈姝妍靠回他怀里,声音轻轻的:“那陛下今天别去凤仪宫。”
萧承胤手指停了一瞬:“今日是十五,皇后是中宫。”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萧承胤察觉到,低头看她:“朕只是去坐坐。”
“坐坐也不行。”
“姝妍。”
他语气稍沉了一点。
沈姝妍从他怀里退出来。
“陛下嫌臣妾不懂事了?”
萧承胤看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没有。”
他伸手想拉她。
沈姝妍却躲开,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萧承胤坐在原处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站起来,从身后抱住她:“朕今晚来。”
沈姝妍没回头,却翘了翘唇角:“那臣妾等着陛下。”
萧承胤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