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群山一重裹着一重,把郑家村严严实实隔在人世之外。这里闭塞偏远,人烟稀少,土地瘠薄,收成微薄。祖祖辈辈靠天吃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都翻不出这片山。
日子苦。粗布衣裳,粗粮果腹,逢年过节能吃上一口白面,已是顶好的光景。
郑拙家,是村里再普通不过的一户。清贫,却收拾得干净;平凡,却处处透着暖意。
郑拙今年十二岁,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浅麦色,身子结实,性子沉静,不爱扎堆,也不爱争抢。他做事总比旁人慢半拍,看着木讷,不大机灵。村里孩子嬉闹时,他多是站在一旁看着,不掺和,不言语。久而久之,人人都觉得他迟钝、笨拙。
这些看法,他从不辩解,只是默默放在心里。
在旁人眼里,他不起眼。
在爹娘心里,他最稳重,最可靠。
屋里,奶奶坐在炕沿上捻着麻线,眼神不太好,却一直望着郑拙,时不时叹口气,满是心疼。爷爷靠在墙角,抽着一杆旱烟,烟锅一明一暗,沉默寡言,却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孙儿身上。
他们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平日里只能在家守着,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记在心里。
他有个四岁的妹妹,名叫郑灵溪。小姑娘眉眼温顺,整日黏着哥哥,一口一声“哥”,软乎乎的。只要郑拙在身边,她就安安稳稳,半步都不肯离开。
爹郑老实,是一辈子与泥土打交道的庄稼汉,脊背被农活压得微弯,手掌布满老茧,话少,能扛事。娘李氏,手巧心软,针线细密,平日里省了又省,一口干粮先紧着儿女,自己从舍不得尝。
他们苦了一辈子,遇事只能忍让,处处看人脸色,抬不起头。
不是不勤快,是山里人再勤快,也只是勉强活命。
郑拙从小就听过一件事。
十几年前,苍云宗来人测灵,村里出过一个少年,测出了中品土灵根,被仙长带走。后来那人回乡,衣貌齐整,家里盖了新房,连乡里的人都客客气气。
那是村里人唯一见过的,穷人家能翻身的路。
山里人都口口相传:
那些大门大户、大宗门里的子弟,自小就有人调养、引气,年纪轻轻便有不俗的资质,所以天才多、妖孽多。
可他们这种偏远小地方,苍云宗三年才来一趟,年纪太小,宗门不肯费心照看;年纪再大些,身子骨长定了,便引不进灵气。能测、能收的,也就十二到十四岁这一拨。
前几日,乡里已经派人捎过话,
苍云宗的仙师,三日后就到村口。
郑拙刚满十二,正好赶上,这辈子也就这一次机会。
暮色降临时,茅屋里点起一盏油灯,昏黄微弱,却暖得让人安心。
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丝呛人,一口接着一口。
娘在灯下缝一件旧布衫,是给郑拙测灵时穿的,针脚细密,反复补了又补。
奶奶坐在一旁,轻轻摸着灵溪的头,时不时抬眼望郑拙一眼,眼神里都是舍不得。
爷爷依旧靠着墙角抽烟,一声不吭,却比谁都上心。
郑拙坐在小凳上,默默剥着玉米粒。
“拙儿。”爹开口,声音粗哑,很慢。
郑拙抬头。
“乡里捎了话,仙师后天就到。”爹磕了磕烟锅继续道,“咱们穷地方,比不得外面大家族,人家的娃自小有人教。”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眼神沉:
“你今年十二,刚好到了能去宗门的年纪。再等,人家就不要了。”
郑拙低着头,没说话。
“爹没本事,给不了你别的出路。”爹声音放得更轻,却沉,“当年村里那娃,跟咱家一样穷,能出去,你也去试试。不求你多大出息,能走出这座山,不用像我们这样苦一辈子,就够了。”
娘在一旁轻轻叹气,眼眶有些红:
“家里穷,没什么能帮你的。要是能被仙师看上、留在宗门里,安稳做事,比什么都强。将来**妹,也能有个指望。”
奶奶这时才轻轻开口,声音温和:
“出去了,要照顾好自己,别受委屈。”
爷爷吧嗒一口烟,只吐出一句:
“踏实做人,好好学。”
小灵溪迷迷糊糊仰起头,搂着娘的脖子,软声软气:“哥,当仙长,保护灵溪。”
郑拙心口又酸又闷。
他笨,他慢,他不如旁人机灵。
可他明白,这是他唯一的路。
他轻轻点头,声音小,却稳:
“爹,娘,爷爷,奶奶,我会好好的。”
那一晚,他很久没睡着。
妹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安稳。
窗外月光淡淡,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三日一晃而过。
测灵这天,晴空万里。
苍云宗的仙师落在村口,青光微闪,全村人都围了过来。气氛紧张,又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期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家孩子身上。
孩子们排队,一个接一个上前。
郑虎排在最前。他性子跳脱,平日里最是看不上沉默寡言的郑拙,可此刻满心紧张,浑身发僵,根本无暇顾及旁人。
他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面泛起一缕极淡的青木光,微弱,却稳定。
仙师淡淡看了一眼:“木灵根,下品,可入外门。”
郑虎先是一怔,随即满脸狂喜,只顾着看向自己爹娘,被人围上来道贺时,才无意间扫到队伍后面的郑拙,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优越。
接着是郑小月。
她性子安静,心里忐忑得厉害,双手都在发颤。测灵石亮起一缕极淡的黄土光。
“土灵根,下品,可入外门。”
郑小月长长松了口气,脸色依旧发白。退下来时,她下意识往同村人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郑拙身上停了一瞬,平静,却也分明划出了距离。
后面几个孩子,测灵石毫无反应。
一个个垂着头,脸色灰暗,满心失落,站在一旁不愿离去。
郑拙站在最后。
他缩在人群边缘,像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终于轮到他。
仙师抬眼,淡淡一瞥:“伸手。”
郑拙深吸一口气,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石面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明亮的光,没有纯净的色。
只有五道微弱、浑浊、纠缠在一起的光晕,浮浮沉沉,几乎要散掉。
五灵杂根。
仙师眉头微蹙,明显不甚满意。
这一届周边生源实在太差,宗门又缺杂役,他沉吟片刻,淡淡开口:
“五灵杂根,资质愚钝,修行缓慢。念在尚有一丝灵气,勉强收录,做外门杂役。”
周围静了一瞬。
郑虎刚还在与人说笑,闻言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声音很低。
落选的孩子们也跟着望过来,神色复杂,有失落,有释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
郑小月站在一旁,目光淡淡掠过,便移了开去,仿佛两人本就不是一路人。
周遭的目光有远有近,有轻有慢。
没有人大声嘲讽,也没有人刻意上前为难。
可那些散落的、不经意的眼神,已经把他归在了最底层。
郑拙低下头,手指紧紧攥起,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疼。
酸涩、委屈、难堪,一齐涌上来。
他资质差,他笨,他是最末等的杂根。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可他缓缓抬眼,望向人群外。
爹娘站在那里,爷爷奶奶也被扶着站在一旁,四位老人一句话没说,眼神却满是牵挂与坚定。
小灵溪挥着小手,不管旁人目光,脆生生喊:
“哥!哥最厉害!”
那一声,撞开了他心里所有的不安。
郑拙慢慢松开手,再一次握紧。
资质拙,便以勤补拙。
悟性差,便以苦磨心。
别人走一步,他走十步。
别人停一次,他熬百夜。
他没有天赋,没有气运,没有依靠。
可他有家人,有念想,有一股死磕到底的拙劲。
远处,苍云山隐在云雾之间,高不见顶。
那是一条极难、极远、极冷清的路。
郑拙望着那片云,眼神平静,却无比坚定。
他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