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太后口信
太后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枣树叶子的摩擦声。
周虎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整个人已经僵住了。他那几个亲兵更是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
太后。
当朝皇帝的亲娘,太子的亲祖母。
这位老人家已经多年不问政事,长居慈宁宫,吃斋念佛,连朝会都不参加。怎么忽然派人给废太子带口信?
李承泽也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里,太后是个慈祥的老太太,小时候常抱着他讲故事,给他糕点吃。后来原主长大了,进宫的次数少了,见太后的次数也少了。但每年过年、端午、中秋,太后都会派人送东西给他——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是一块玉佩,有时是一封信,信上只有几句话:好好读书,好好当差,别惹你父皇生气。
原主有没有好好读书不知道,但“别惹你父皇生气”这条,显然没做到。
“太后她老人家……”李承泽斟酌着开口,“身体还好吗?”
林慕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这位废太子听到太后两个字,要么激动,要么惶恐,要么追问“太后说什么了”。
结果对方先问的是身体。
“太后安好,”林慕白答道,“只是惦记着殿下,让臣来看看。”
“看看?”李承泽笑了,“深更半夜翻墙进来看?”
林慕白面不改色:“臣来得急,没顾上走正门。”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臣比殿下来得早,”林慕白说,“殿下的马车进县城的时候,臣就在城门口。”
李承泽挑眉。
比他来得早?
那岂不是说,这位林主事在他被扔下车之前,就已经到了雍丘?
他扭头看了一眼周虎。
周虎的脸色很难看。
显然,他也不知道林慕白的存在。
“林主事,”周虎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后让你来,为什么不让内阁知道?”
林慕白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周将军,太后让你护送殿下,你把人扔在半路,这事内阁知道吗?”
周虎的脸腾地红了。
“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林慕白打断他,“周将军,你心里清楚,殿下心里也清楚。有些事,不说破是给彼此留面子。说破了,大家都不好看。”
周虎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李承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行了,都别吵了,”他摆摆手,“大半夜的,左邻右舍都睡了,吵醒了人家来看热闹,明天全县都知道废太子家来了一群京里人。”
他转向林慕白:“林主事,既然来了,就进屋坐吧。站着说话累得慌。”
林慕白点点头,跟着他进了堂屋。
周虎犹豫了一下,也想跟进去,被林慕白带来的黑衣人拦住了。
“周将军,”黑衣人语气平淡,“林大人和殿下有话说。”
周虎瞪了他一眼,但到底没硬闯。
堂屋里,李承泽点上油灯,请林慕白坐下。
这盏油灯是他刚才在柜子里翻出来的,里头还有半盏灯油,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点起来一股怪味。
林慕白坐在八仙桌旁,打量着这间屋子。
破旧的桌椅,斑驳的墙壁,褪色的字画,还有角落里那张吱呀作响的架子床。
他的眼神复杂极了。
“殿下……”
“别叫殿下,”李承泽摆摆手,“我现在是庶民,叫李公子就行。”
林慕白沉默了一下,改口道:“公子。”
李承泽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太后让你带什么话?”
林慕白看着他,忽然问道:“公子,你恨吗?”
李承泽一愣:“恨什么?”
“恨皇上废了你,”林慕白盯着他的眼睛,“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恨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李承泽想了想,摇摇头。
“不恨。”
林慕白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为什么?”
“因为没用,”李承泽说,“恨又不能当饭吃,恨又不能让我回京。恨来恨去,伤的是自己的身子,划不来。”
林慕白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觉得陌生。
他认识的太子,是个骄傲的人。
骄傲到受不得半点委屈,骄傲到宁可跟父皇顶嘴也不肯低头,骄傲到被废的时候都没掉一滴眼泪。
可眼前这个人,说起被废这件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公子,”他试探着问,“你……变了。”
李承泽笑了。
当然变了。
原主那副脾气,换成他上辈子打工时候的老板,早被开了八百回了。能当二十年太子,纯粹是命好,是皇帝就他一个嫡子。但凡有个竞争对手,他这太子之位都坐不稳。
“人总会变的,”他说,“被废一次,什么都想通了。”
林慕白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公子,太后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别着急。”
李承泽挑眉:“别着急?”
“太后说,”林慕白压低了声音,“皇上年纪大了,身子骨也不如从前。这半年里,已经晕过去两回了,只是瞒着不让外头知道。”
李承泽心里一跳。
皇帝晕过去两回?
还瞒着?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是操劳过度,静养就好。但……”林慕白顿了顿,“但太后说,皇上这半年老得很快,头发白了大半,胃口也不好,一天吃不了几口饭。”
李承泽沉默了。
原主的记忆里,皇帝是个威严的中年人,身材高大,声音洪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虽然年近六十,但看着也就五十出头的样子。
可听林慕白这么一说……
“太后让我告诉你,”林慕白继续道,“让你在雍丘好好待着,该吃吃,该喝喝,该种地种地。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来接你。”
等时机到了。
这个时机是什么时机,两人都心知肚明。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太后为什么帮我?”
林慕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
“公子,太后不是帮你,”他说,“太后是在帮自己。”
“帮自己?”
“公子的生母,是太后的侄女,”林慕白低声道,“太后这一脉,就剩下公子这一点血脉了。公子若是倒了,太后那一族,就彻底没了指望。”
李承泽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那位早逝的生母,是太后的亲侄女。也就是说,他是太后娘家的外孙。
在皇家,这层关系说亲也亲,说远也远。但如果太子之位落到别的皇子手里,太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新皇的祖母,可不是她。
“太后还有什么话?”
林慕白沉默了一下,忽然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李承泽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块龙纹玉佩。
不是皇子们用的那种,是皇帝才能用的那种——五爪金龙。
“这是……”
“这是皇上赐给太后的,”林慕白压低声音,“太后让公子收着。万一……万一哪天出了什么事,拿着这块玉佩,能保命。”
李承泽盯着那块玉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后给他这块玉佩,意思很明显:皇帝随时可能驾崩,一旦皇帝驾崩,新君即位,他这个废太子的处境就危险了。到时候拿着这块玉佩,或许能换来一条活路。
但这也说明一件事——
太后对皇帝的身体,非常不乐观。
甚至可能比林慕白说的还要严重。
“公子,”林慕白看着他,“这块玉佩,你收好。千万别让人看见。”
李承泽点点头,把玉佩收进怀里。
“还有别的事吗?”
林慕白犹豫了一下,忽然问:“公子,你身边缺人不缺?”
李承泽一愣:“什么意思?”
“太后让我留在雍丘,”林慕白说,“明面上是丁忧守制——我父亲的坟就在雍丘北边。实际上是……保护公子。”
李承泽看着他,心情复杂极了。
这位林慕白,原主的伴读,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按说应该是可信的人。
可问题是,他出现得太巧了。
而且,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太后让带的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万一是别人设的局呢?
“林主事,”他开口,“你刚才说,你比我先到雍丘。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昨天就到了,为什么不早来找我?”
林慕白看着他,眼神坦荡。
“因为我想看看,公子被扔在半路之后,会怎么办。”
李承泽笑了。
又是一个想试探他的。
跟周虎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跟着公子,一路走到县城,”林慕白说,“公子没抱怨,没骂人,没哭,连步子都没乱。我就知道,公子……变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以前在东宫的时候,公子走路摔一跤都要骂半天。今天被人从车上扔下来,居然一声不吭自己爬起来走了。要不是亲眼看见,我都不敢信。”
李承泽被他说得有点尴尬。
原主这脾气,确实够呛。
“人总会变的,”他干咳一声,“摔得多了,就习惯了。”
林慕白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周虎的声音,正在安排人守夜。脚步声、说话声、兵器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
林慕白忽然开口:“公子,周虎这个人,可信吗?”
李承泽想了想:“一半一半。”
“一半?”
“他把我扔在半路,是为了试探我,”李承泽说,“这说明他不是谁的死忠,他有自己的想法。这种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隐患。”
林慕白点点头。
“那公子打算怎么用他?”
李承泽笑了。
“还没想好,”他说,“我现在就一个想法——好好活着,好好种地。别的,以后再说。”
林慕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琢磨。
他是真的想不通。
这位废太子,到底是真放下了,还是在装?
要说真放下,被废这种事,换谁都得难受一阵子。可这位倒好,吃得好睡得好,还跟人有说有笑的,跟没事人一样。
要说装……
他又装得实在太像了。
“公子,”他忽然问,“你真打算种地?”
李承泽点头:“真打算。”
“种什么?”
李承泽想了想,忽然笑了。
“还没想好,”他说,“不过我看门口那片荒地不错,开出来能种不少东西。”
林慕白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头确实有片荒地,杂草丛生,乱石遍地,一看就是多少年没人管过的。
“那片地……能种?”
“能,”李承泽说,“就是得费点功夫。先把草除了,把石头捡了,把地翻了,再施肥浇水,过个一两年,就是好地。”
林慕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怎么觉得,这位废太子是真懂种地?
“公子,你……学过种地?”
李承泽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他上辈子是农村出来的,从小跟着爷爷种地,这些活儿门清。可原主是太子,从小长在深宫,哪懂这些?
“书上看过,”他面不改色地扯谎,“《齐民要术》,你看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