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法医,穿越就验尸
我叫沈砚,穿越了。
上一秒,我还在实验室里对着泡了三个月的巨人观标本记录数据,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躺在一张硬得硌骨头、还散发着霉味的木板床上。
脑子里像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沾了泔水的抹布,属于“沈砚”——现代某三甲医院法医中心最年轻的主检法医——的记忆,和另一团属于“沈砚”——大唐开元年间长安县衙一名倒霉催的仵作学徒——的记忆,正在疯狂打架、融合。
好消息是,没失忆,俩记忆融合得还挺“丝滑”。
坏消息是,融合后的现状是:人在大唐,刚下……啊不,刚穿过来,身份是仵作学徒,兜比脸干净,还正躺在一间疑似停尸房隔壁的破屋子里。
屋外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嘈杂的人声,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混合了廉价线香和某种……肉类轻微腐败的甜腥气。
作为法医的本能瞬间被激活。我撑着酸软的身体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扑扑、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褐,又摸了摸自己这张明显年轻了好几岁、但瘦得没二两肉的脸。
“行吧,”我叹了口气,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穿越就穿越,给个太医署的编制也行啊,直接发配到殡葬一线是几个意思?职业歧视吗?”
抱怨归抱怨,门外那熟悉的“工作气息”还是让我条件反射地下了床,趿拉上一双快磨破底的布鞋,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是个小院,天刚蒙蒙亮,院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一个穿着绸缎、但此刻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中年胖子,被两个家仆模样的人搀着,正对着地上一个盖着白布的东西嚎啕。旁边站着个穿着青色吏服、留着山羊胡、脸色发青的老者,正捻着胡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周围还有几个衙役打扮的汉子,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地上那白布隆起的人形,以及从白布边缘露出来的一角——鲜红如血的嫁衣。
“鬼……鬼新娘啊!”一个年轻衙役牙齿打颤,小声对同伴说,“张老都说这是被恶鬼索了替身,沾了晦气,要赶紧烧了才行!”
那被称作“张老”的山羊胡老者,也就是带我入门、同时也是长安县衙唯一“在编”仵作的老张头,闻言重重叹了口气,对那哭嚎的胖子道:“王掌柜,节哀顺变。令爱这情形……确非寻常。面色青紫,双目圆睁,唇边带笑,身着嫁衣暴毙于闺房之中,此乃《洗冤录》有载的‘喜煞索命’之相。需得速速以桃木火焚之,再请高僧做法,方可祛除邪祟,以免祸及家人啊!”
王掌柜哭得更凶了,也不知道是伤心女儿,还是被“祸及家人”吓的。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
喜煞索命?还《洗冤录》?那玩意儿是宋慈写的,现在是大唐!老张头你业务不精还瞎引用啊!而且,面色青紫可能是窒息或中毒,双目圆睁是死前惊恐或肌肉痉挛,唇边带笑……大哥,那是面部肌肉死后僵直或特定毒物引起的神经反应好不好!跟“喜”有半文钱关系?
职业病让我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哎!小砚子!你起来作甚?快回去躺着!你这病才刚好,别再冲撞了!”老张头看见我,急忙挥手,一副“你别过来添乱”的表情。
根据原主记忆,我这前身就是因为前几天跟着老张头验一具溺毙的尸首,被吓得连续做噩梦,高烧不退,差点嗝屁,这才让我趁虚而入。
“张师傅,我没事了,就是看看。”我嘴上敷衍着,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那盖着白布的尸体。
白布下的轮廓是个年轻女性,身形纤细。露出的嫁衣袖口是上好的绸缎,绣着精美的鸳鸯戏水图案,但颜色红得极不自然,在晨光下隐隐泛着一层油腻的暗光。空气中那股甜腥气,似乎就是从这嫁衣上散发出来的。
不对劲。这红色……太艳了,艳得有点邪门。像是用了某种特殊的染料,或者……掺了别的东西。
“看什么看!小孩子家懂什么!”老张头瞪了我一眼,转头对衙役吩咐:“还愣着干什么?去找桃木,准备火油!再拖下去,煞气成型,咱们都跑不了!”
几个衙役面面相觑,有点迟疑。毕竟是大白天,在人家院子里烧尸体,还是穿着嫁衣的姑娘,怎么想都觉得瘆得慌。
王掌柜哭天抢地:“我苦命的儿啊……怎么就招了这等邪祟啊……”
机会来了。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显得专业(但其实在周围人听来可能很怪异)的语气开口:“王掌柜,张师傅,且慢。令爱之死,恐怕未必是邪祟作祟。”
一瞬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老张头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我,王掌柜的哭声也卡了一下。
“小砚子!你胡说什么!”老张头厉声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张师傅,您别急。”我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指着那嫁衣的袖口,“您看这红色,是否过于鲜艳?且隐隐有异光?寻常朱砂或茜草染不出这种色泽。还有这气味……”
我凑近闻了闻,没错,除了腐败的甜腥,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磷化物燃烧后的那股蒜臭味?虽然很淡,但逃不过我这被福尔马林腌入味的鼻子。
“这气味并非单纯的尸臭,倒像是某种药物或矿物残留。”我抬起头,看向老张头,“张师傅,可否让弟子查验一下?若真是邪祟,再烧不迟。若是人为……岂非让真凶逍遥法外,令爱也难以瞑目?”
王掌柜听到这话,哭声停了,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你……你说我儿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老张头脸色变幻,估计是觉得我当众质疑他权威,下不来台,但又不好在苦主面前发作,只得冷哼道:“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你才学了几日验尸?就敢妄断?你说不是邪祟,有何凭据?”
凭据?我当然有,但没法直接说我是从一千多年后穿越来的法医,学过法医毒理学、病理学、痕迹检验……
脑子飞快转动,我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有一个破陶罐,半罐子浑浊的雨水,旁边还有些洒落的石灰。
有了!
“张师傅,可否借点火石,再要一小碗醋?”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要作甚?”老张头警惕地问。
“做个小小的……验证。”我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人畜无害,“放心,很快,不耽误事儿。若验证无用,您再烧不迟。”
或许是我的镇定(或者说盲目自信)感染了王掌柜,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老张头道:“张师傅,就让这小哥试试吧!若真是有人害我女儿,我……我倾家荡产也要抓住那挨千刀的!”
苦主发话,老张头也不好再强硬,只得阴沉着脸,示意一个衙役去取火石和醋。
我则走到墙角,用破陶罐舀了点雨水,又捏了一小撮石灰粉撒进去,用木棍搅了搅,做成了一罐子浑浊的石灰水。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我回到尸体旁,小心翼翼地从嫁衣袖口内侧,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红色粉末。
“各位请看。”我将那点粉末放在一片干净的瓦片上,然后接过衙役递来的火石。
“啪嗒”一声,火星溅落在粉末上。
下一秒,那点微乎其微的红色粉末,竟然“噗”地一下,冒出了一小团幽幽的、蓝绿色的火光!虽然转瞬即逝,但在天色未大亮的院子里,显得格外诡异!
“鬼火!”有衙役惊呼。
“是磷。”我平静地纠正,虽然他们可能听不懂,“这是一种矿物,遇空气易自燃,夜晚可见绿光,俗称鬼火。这嫁衣的染料里,掺了研磨极细的磷粉。”
不顾众人惊骇的目光,我又接过那碗醋,用木棍蘸了,轻轻点在嫁衣另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只见被醋点中的红色布料,颜色迅速变得黯淡,并泛起细小的泡沫,同时,那股甜腥气骤然浓烈了一些。
“醋能中和某些碱性毒物,亦能与某些金属盐反应。”我解释道,“这嫁衣的染料,恐怕不止掺了磷粉,还用了些……不太干净的东西来固色增艳,比如某些含铅、含汞的矿物,或者……”
我顿了顿,看向王掌柜:“王掌柜,令爱近日可曾接触过西域来的香料,或者……颜色特别鲜艳的胭脂水粉?”
王掌柜愣了一下,努力回想:“香料……好像有!前几日西市‘奇香阁’的胡商送来一批新货,小女喜欢那异香,买了一些……胭脂,对!她也买了一盒新出的‘石榴娇’口脂,颜色红得极正!难道……”
“可能有关。”我点点头,不再多说。心里已经有了大概推测:死者可能长期接触或使用了含有重金属或特殊化学成分的化妆品、香料,加上这身被动过手脚的嫁衣(染料含磷、铅汞等),在某种特定条件下(比如密闭空间、情绪激动导致体温升高),引发了急性中毒或严重过敏反应,导致猝死。死后面部肌肉因毒物作用产生特殊痉挛,看起来像“带笑”。
至于为什么穿嫁衣……这得查。
我转向老张头,拱手道:“张师傅,您看,这并非无迹可寻的‘邪祟’。令爱身上有多处疑点,面色青紫更像是窒息或中毒征象,应当详细查验,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贸然焚烧,证据可就全没了。”
老张头张着嘴,山羊胡一翘一翘,看看瓦片上早已熄灭的“鬼火”痕迹,又看看嫁衣上被醋点出的异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干了一辈子仵作,多是凭经验看个大概,哪见过这种“现场实验”?
周围的衙役和王家家仆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看我的眼神像看妖怪。
王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我砰砰磕头:“小先生!不,大师!求您为我女儿申冤啊!找出害她的凶手!多少钱我都给!”
我吓了一跳,赶紧侧身避开:“王掌柜快请起,我并非什么大师,只是……略懂些验尸之道。此事还需报官,由官府定夺。”
“报官!对,报官!”王掌柜爬起来,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衙役的胳膊,“快去万年县衙报案!不,去京兆府!我女儿是被人害死的!”
现场一片混乱。老张头脸色灰败,大概觉得自己几十年名声今天算是栽在一个小学徒手里了。他复杂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甩袖走到一边。
我看着院子中央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心里却没有多少破案的兴奋,只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穿越第一天,用初中化学知识加基本法医学常识,破了一起“鬼新娘”案。
这大唐的仵作行业,技术含量是不是有点低啊?
还有,原主记忆里,仵作学徒每月工钱……好像只够买两斗米?
我看着王掌柜激动之下从怀里掏出、准备塞给我当“谢礼”的一小锭银子(大概有五两?),突然觉得,穿越成仵作学徒,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至少,专业对口。
而且,来钱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