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苏晚第一个侧身，看到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苏晚第一眼觉得她很老。
老到什么程度呢？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层叠着一层，眼睛被松弛的眼皮遮住大半，只能看到两条细缝。
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大块暗色的老年斑。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式斜襟褂子，下面是一条黑色棉裤，脚上是一双手工做的黑布鞋。
背很驼，走路的时候几乎要弯到九十度，每走一步都要用拐杖在地上戳半天才能站稳。
苏晚注意到，她的拐杖杖头是实心铜制的，敲在石头上能迸出火花；褂子袖口藏着三根淬过毒的银针——能在副本里撑三个月，靠的绝不是“够本”的心态。
“奶奶我今年八十三了，”老太太喘着气说，“进了这鬼地方三个月，一个副本都没活着出去过。这次要是死了，也值了——活了八十三年，够本。”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笑。那笑容没有一丝恐惧，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晚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这种最可怕。她想。不怕死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还有三个人站在稍远的地方，没有凑过来。
一个是光头男人，三十出头，穿着黑色背心，露出两条纹满花臂的胳膊。
他抱着手臂靠在树干上，脸上的表情是“别烦老子”的标准模板。
肌肉很结实，小臂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过的。
他的手指在手臂的纹身上游走——那不是普通的纹身，而是一个副本里获得的“伤害减免”印记。
一个是年轻女孩，二十岁左右，长发披肩，穿着白色连衣裙，脚上是小白鞋。她长得很清秀，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起来像那种会在图书馆坐一下午的文艺女青年。
但她的眼神不对劲——太直了，直得像两把刀，正一个一个地打量着在场的所有人。
她的裙摆下露出一截银色的锁链——末端连接着一把小型**，是她从“医院惊魂”副本里带出来的战利品。
还有一个……苏晚眯起眼睛。
那是一个小孩。
真的是一个小孩。
看起来最多八九岁，穿着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小黄鸭书包。
头发剪得很短，像个男孩，但五官生得精致，又像个女孩。
她——或者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
系统不会招募未成年人进副本。至少明面上不会。
但系统从来都不缺阴招——这孩子要么是副本里的“道具”，要么是被某种规则扭曲的成年人。
她正想着，那个小孩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
小孩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快，快得苏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等她再仔细看时，小孩又低下头去，一动不动。
苏晚这边的五个人看到后头来的五人，瞬间炸开了锅。
张建国手里的手帕“啪嗒”掉在地上，他惊慌地看着老太太和那个小孩，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这……这怎么还有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想去捡手帕，又不敢弯腰，只能瞪着眼睛来回扫视新来的五人，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地上砸。
“阿豪哥，你见多识广，你觉得他们是人是鬼？”
张建国一边抓着阿豪的袖子，一边弯腰捡手帕。
“别大惊小怪的，他们有影子，应该是玩家。”阿豪警告张建国，理智分析。
王小磊的脸也白了，他躲在陈叙白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声音带着哭腔：“那个小孩……系统怎么会让小孩进副本？太离谱了！还有那个老太太，她看起来连路都走不动了，怎么可能活着完成任务？”
他说着，手指紧紧抓住陈叙白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陈叙白拍了拍王小磊的手，示意他冷静，眼睛却死死盯着光头男人和白裙女孩，语气低沉：“别慌。先观察他们的动作。那个光头的纹身是‘伤害减免’印记，不是新手能拿到的；白裙女孩裙摆下的锁链，看起来是‘医院惊魂’副本的战利品——他们都是有备而来。”他的手指悄悄移到卫衣袖口，那里藏着的美工刀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
阿豪叼着烟的嘴角抽了抽，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搞什么鬼？这副本还带‘老幼玩家’的？老太太倒还好说，那小孩绝对有问题——系统从不搞慈善。”
他说着，手指已经摸到了人字拖鞋底的钢钉，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程雨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新来的五人，最后停在那个小孩身上，眼神冰冷：“规则里说‘不要相信任何看起来像人的东西’，这句话或许不是指怪物，而是指……伪装成人类的‘陷阱’。”
她的手悄悄移到西装口袋里，那里藏着一把小巧的手枪，是她在“法庭审判”副本里获得的道具。
苏晚看了看大家，慢悠悠地说：“不管他们是什么，现在副本总人数凑齐了。十个人，不会正好对应那11.7%的存活率？”
她的手**卫衣口袋，握住了那把改造过的抽绳武器，指尖已经感受到了刀片的寒意。
后出现的五人沉默。
“那个……”张建国又擦了一把汗，“咱们是不是先看看任务？”
他指着森林入口处的那块木牌。
苏晚看了他一眼，总算说道点上了，张建国的话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木牌上。
木牌很旧，木头已经开裂，上面爬满了青苔。
但刻着的字很清楚，像是刚被人用刀重新描过一遍：
亲爱的客人：
狐狸先生的蜂蜜蛋糕是森林里最美味的点心。
想品尝的话，请先去橡树下找蜜蜂换些蜂蜜。
记住——
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
不要相信流血的动物。
天黑后，不要叫任何人的名字。
木牌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小字，颜色是暗红色的——可能是油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它已经学会了模仿声音。”
苏晚盯着那行红字，脑子里迅速闪过之前副本里的各种死法。
被模仿声音的怪物骗走的。
被“受伤的动物”咬死的。
吃了“好心人”给的东西后七窍流血而亡的。
……
老套路了，她想。
但套路之所以是套路，就是因为管用。
“蜂蜜蛋糕……”阿豪咂了咂嘴，“听着还挺好吃。”
“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感？”王小磊瞪着他，“这可是S级副本！存活率11.7%！”
“那不是还有11.7%嘛，”阿豪又吐了个烟圈，“说不定咱就是那11.7%呢？”
苏晚忍不住开口了：“你知道11.7%是什么概念吗？”
阿豪看向她。
“十个进去，一个活着出来。”苏晚扶了扶眼镜，“剩下九个，有一个被做成蛋糕，有一个被当成蜂蜜，还有七个——死得连渣都不剩。”
阿豪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又笑起来：“妹子，你吓唬谁呢？”
“不是在吓唬你。”苏晚认真地看着他，“是在给你做心理建设。这样你死的时候，至少有个心理准备。”
阿豪：“……”
西装女人——程雨——走到木牌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
“字迹很新，”她说，“这个副本最近有人进来过。”
“你怎么知道？”陈叙白问。
程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木牌右下角那行红字。
苏晚凑过去看了一眼，明白了。
那行字的刻痕比上面的字要浅一些，但边角的木屑还没有被完全磨平。
说明刻上去的时间不长。
而上面的字——
她伸手摸了摸。
圆润，光滑，像是刻了很多年，被无数人摸过。
所以规则是旧的，警告是新的。
上一个进来的人，用最后一口气留下了这行字。
苏晚收回手，心里那点“说不定能活着出去”的侥幸，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走吧。”她率先往森林里走去。
“等等！”张建国喊住她，“你不等大家一起？这样进去太危险了！”
苏晚回过头，看着这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忽然有点想笑。
“大叔，”她说，“在这个副本里，最危险的不是一个人走，而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九个人。
“——相信有人会和你一起走。”
说完，她转身走进浓雾里。
口袋里的解毒剂被她攥得发烫，那是她从“生化实验室”副本里拼死带出来的唯一道具，能解百毒，但只有一瓶。
在副本里能用的是道具，可以是副本完结后的结算，也可以在系统交易区里买，可以买道具，或者水，吃的东西等。
雾很冷，黏在脸上像湿乎乎的蛛网。苏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他人跟上来了。
果然，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人这种生物，就是学不会听话。
总想结队，寻求群体安全感。
但没关系。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任何人。
十个人，十份口粮，十份炮灰。
她要做的，只是在炮灰烧完之前，找到那条能活着出去的路。
雾气越来越浓。
森林越来越暗。
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
苏晚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来了。
苏晚忽视哭声，继续走。
但她的手悄悄移到卫衣帽子的抽绳上——那是她改造过的武器，抽绳末端系着锋利的刀片。
她弯了弯嘴角，手心悄悄攥紧了口袋里那瓶从上一个副本带出来的解毒剂。
“狐狸先生，”她想，“你的蛋糕，最好真的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