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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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前夜,我第七次死在李景执手里。刀锋捅进胸口的时候,我没有躲。太极殿外夜雪压枝,

殿内百官伏地,山呼声刚落,九重宫门外便响起更鼓。李景执穿着玄色衮服,

手里那柄短刃却还是少年时的旧样子,刀柄上嵌一颗乌青色的石。那是我十二岁那年,

从千鲤池里把他捞上来时,塞到他手里的东西。我低头看着那柄刀,咳出一口血,

问他:「殿下,这一回,你是为了皇位,还是为了我?」他手指一顿。只是一顿。随即,

他把刀送得更深,眸光冷得像冬夜冰河:「阿宁,朕不能输。」又是这句。每一轮到最后,

他都会说这句。我笑了,血顺着下颌落到丹陛上,像一串碎开的红珠。「你当然不能输。」

我说,「因为你若输了,这个世界就会重来。」这一次,他终于变了脸色。可已经晚了。

我眼前一黑,天地翻覆。再睁眼,屋顶漏下来的雨正滴进铜盆里,叮咚作响。

冷宫还是从前那间冷宫,窗纸破了一半,夜风灌进来,

把床边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吹得一跳一跳。我撑着床沿坐起来,额角一阵剧痛,

胸口却完好无损,只有死前那一点凉意还留在骨头缝里。春和三年,二月初七。我又回来了。

这是第八轮。前七轮,我试过很多办法。我试过远离李景执,

结果在十四岁那年被人推下枯井,死得悄无声息;我试过先扶太子,太子在祭天前一夜暴毙,

我被当成巫蛊同党剐在午门;我也试过亲手杀了李景执,那一轮我活到了登基大典,

刚坐上龙椅,天顶便劈下一道惊雷,将我连人带案烧成了灰。我到那时才明白。想让我死的,

不只是人。还有这个世界本身。门外有人轻轻叩门:「小殿下,醒了吗?」

是冷宫伺候我的老宫女崔嬷嬷。我压下翻涌的心绪,应了一声。崔嬷嬷推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碗稀得见底的粥,见我脸色惨白,叹道:「昨夜又做噩梦了?」我接过粥,

没有立刻喝,只问她:「嬷嬷,我娘叫什么名字?」崔嬷嬷愣住了。她在这冷宫待了十几年,

什么话都听惯了,唯独这句,像一根针,扎得她眼皮猛地一跳。「殿下怎么忽然问这个?」

「想知道。」崔嬷嬷把视线挪开,低声道:「宫里的人都说,您是宁嫔娘娘所出。

宁嫔娘娘犯了罪,被幽在冷宫,产下您后没两年就疯了,再后来……就没了。」「都说?」

我盯着她,「那你呢?你亲眼见过我出生吗?」崔嬷嬷脸色更白了。她嘴唇动了两下,

最终只挤出一句:「老奴去给您添炭。」她逃了。这反而坐实了我的猜测。

上一轮我死前就想通了一半。若我真是皇帝的女儿,不该没有封号,不该不上玉牒,

不该活在冷宫十七年却像一件没人愿意提的旧器。宫里人顺口叫我一声「冷宫公主」,

可那更像嘲讽,像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披一件空壳。这一轮,我先查自己的来路。

夜里二更,我换上内侍衣裳,从冷宫后墙翻出去,直奔宗人府。上七轮里,我死得够多,

也把这座宫城的暗门、守卫换班和巡夜脚步摸得清清楚楚。宗人府西侧有间偏库,

库房钥匙挂在掌册太监睡榻对面的钩上,他酒后鼾声极大,只要不碰倒脚边夜壶,

进出都不是难事。我翻了整整两架玉牒。

太子李承肃、三皇子李绍明、五公主李明舒、连出生三日便夭折的九皇子都有名有讳,

有生母、有册封、有年号记档。唯独没有我。我站在一排灯影之间,

指尖按在冰凉的玉牒页角上,忽然笑出了声。原来如此。不是我被忘了。

是我从来没被承认过。正要合册离开,屏风后忽然传来沙哑的声音:「你若想活,

就别再翻了。」我猛地回头。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太监不知何时坐在了案后,

面前放着一盏只剩半寸灯油的青灯。他眼皮耷着,像老得快睁不开了,可看向我时,

那双浑浊眼睛里却透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我认得他。宗人府老掌册,邓守义。

前几轮里他不是哑,就是病死得早,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出声。

我把手按在袖中短刃上:「公公看见了?」他哼笑一声:「这库里多少年没人敢半夜摸进来,

你这手脚,倒像练过。」「那公公打算怎么处置我?」「处置?」他抬起眼,「若真要处置,

你一进门就该死了。」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娘留给你的铜牌,还在吗?」

我心口一紧。我娘没有遗物。至少前七轮里,我一直以为没有。邓守义看我神色,

便知道答案了。他叹了口气,推过来一个旧木匣:「去冷宫东偏房第三块砖下找。

你若找到了,再来见我。」我没有多问,收了木匣便走。回到冷宫,天还未亮。

我撬开东偏房墙角第三块青砖,里面果然压着一个油布包。油布里是一枚尚药局女官的铜符,

一支断了尾的银簪,还有半张被火燎过的脉案。脉案上只剩几行字。「沈青黛,

身有妊二月……奉旨入宫……勿声张。」沈青黛。不是宁嫔。也不是宫女。我盯着那三个字,

手心一点点发凉。上一轮死前我只猜到自己不是皇女,却没想到,真相会从这里裂开。

第二日,我去见了李景执。他那时还只是七皇子,住在离演武场最近的景和殿。

清晨薄雾未散,他在场中练剑,十四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拔得很高,肩背绷成一条直线,

出剑时狠得不像皇子,倒像一头刚学会亮爪的狼。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

直到他一剑挑飞木架上的红绸,才转身看我。那一瞬,我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茫然。

像是在哪一轮轮回里,他曾无数次回头看见过我。「你是谁?」

我笑了笑:「冷宫里那个没人要的公主。」他皱眉。前几轮他第一次见我时,

总会露出几分轻视或试探,唯独这一轮,他看着我,像在辨认一场做过又忘了的梦。

「你来做什么?」「来救殿下一命。」他冷笑:「凭你?」我走到他面前,

抬手把他护腕上的系带扯开一截。李景执反手要扣我手腕,我却先一步退开,

指了指他腰侧:「殿下今日若照常去千鲤池后的回廊,会掉进水里。

救你的人原本该是太子安排的内侍。那内侍会借机往你身上按一个‘私会宫婢’的罪名,

等陛下过问,再顺势把你送去宗正寺禁足三个月。春猎赶不上,兵部尚书也不会见你。

殿下的第一步,就断了。」他眼神一凛。「谁告诉你的?」「我若说,是梦里看见的,

殿下信么?」「不信。」「那就去试试。」我转身便走。走出两步,

他在身后叫住我:「若你说错了呢?」我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那我把命赔给殿下。」

半个时辰后,景和殿的近侍悄悄来冷宫送了一袋炭。李景执信了。从那天起,

我们第一次结成盟。可我知道,他不是因为信我这个人。他只是信,

眼前这把刀能替他劈开路。很快,春猎到了。这一场是局。

我在前三轮里看过太子怎么借春猎废掉李景执。太子李承肃生性谨慎,轻易不出手,

出手便一定要留后路。他命兵部侍郎之子韩淮在猎场上动手脚,将白翎箭混进三皇子的箭囊,

再让三皇子所乘的马在林间受惊,奔向李景执的射猎线路。到时白翎箭若伤了李景执,

罪名落在三皇子头上;若没伤到,太子再顺手把韩淮推出去顶罪,也能坐收渔利。

这一局里最要命的,不是箭。是人心。三皇子李绍明脾气暴烈,最恨别人拿他当刀。

只要让他提前知道自己被利用,他就一定会先反咬太子。春猎前一夜,

我让崔嬷嬷把一包药粉交给司膳房的小内侍阿六,再由阿六塞进韩淮常去的赌坊。

那药粉无色无味,沾在纸张上遇水会显字。韩淮欠了赌坊一大笔银子,正愁找谁借钱。

我让人给他递去一张「借据」,纸上本无字,偏偏那夜窗外落雨,借据遇潮,

露出一行朱砂印痕——「白翎三支,事成抹账」。韩淮见字便慌,

拿着借据去寻太子门下的门客。门客不敢认,又怕他闹大,索性命人把他灌醉,锁进了柴房。

可我故意没把锁扣死。第二天天不亮,三皇子的人就把韩淮从柴房里拖出来,

扔到了猎场备马处。李绍明一脚踩在韩淮胸口,抖着那张显字的借据,

声音像淬了火:「太子让你拿本王当挡箭牌?」韩淮哭得鼻涕眼泪一脸,连声说不敢。

李绍明冷笑一声,反手把白翎箭塞进了自己亲卫的箭囊里:「不敢?

那本王就替太子把这出戏唱完。」猎场开围时,风正好从东南吹来。李景执照我前一夜说的,

故意慢了半刻入林。我则躲在观猎台下,盯着场中人影。

太子的目光一直在三皇子和七皇子之间来回。他以为自己布的是一张网。可今天,

这张网里爬满了蛇。果然,不到一炷香,林中便传来惊马嘶鸣。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三皇子的马像发了疯似的冲向东侧坡地,亲卫在后狂追。太子刚要起身,

三皇子那名亲卫便已朝李景执的方向放出一箭。白翎划空。所有人都以为那箭要射中李景执。

可李景执像早知道一般,侧身避过,箭却没有落空,而是直直钉在太子身前那面朱红猎旗上,

箭尾还扎着一张纸。风一吹,纸展开。上面只有八个字。「兄友弟恭,借刀杀人。」

整个猎场死一般安静。皇帝脸色当场沉了。太子还没来得及辩,三皇子已经翻身下马,

跪地冷笑:「儿臣今日总算明白,太子殿下这份兄友弟恭,是想借臣弟的手,废了七弟,

再把罪名扣在臣弟头上。」太子眸光骤冷:「你胡言乱语!」「是不是胡言,搜韩淮便知。」

事情至此,太子想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皇帝当场命人拘拿韩淮,韩淮撑不过三杖,

便把借据、赌债和白翎箭全招了。只是他到底不敢直指太子,只说有人传话。可有时候,

不直指,比直指更致命。皇帝生性多疑,最恨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结党布局。

太子因此被斥闭门思过三月,三皇子受了牵连,禁足二十日。只有李景执,因「临危不乱,

御马救驾」,第一次得了皇帝一句夸。那天夜里,他在景和殿见我,案上只摆两盏清茶。

「那张纸,也是你安排的?」我没有否认。李景执看了我许久,

忽然笑了:「你不像冷宫里长大的。」「那我像哪来的?」「像有人专门养出来,

送到我面前的一柄刀。」我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沫:「殿下怕了?」「怕?」

他屈指轻敲桌沿,「我只是想知道,这柄刀会不会有一天先捅向我。」我抬眼,

与他对视:「会。」殿里一下静了。下一瞬,他竟低低笑出声来:「很好。」

他喜欢锋利的东西。包括人。春猎之后,朝里真正的局才开始。

兵部尚书周崇年手里握着北境军械调配,太子和三皇子都想拉拢他,李景执也不例外。

可周崇年此人老辣,绝不轻易表态,他表面站得中立,实则只认陛下和军功。

谁能替他解决眼前最棘手的事,他才会偏向谁。而他眼前最棘手的,是盐税亏空案。

这案子本不归兵部,却牵出了兵部侍郎和河运衙门暗中倒卖军盐的旧账。太子想压,

三皇子想借题发挥,谁都没有一击毙命的证据。证据在我手里。不,准确地说,证据在未来。

前两轮里,盐案之所以爆,

是因为户部主事温如山被灭口前把账册藏进了城南一座破庙的佛像里。我那时赶到得晚,

只见到半页撕碎的账册。可这一次,我知道整本账册还在。我和李景执夜里去了破庙。

风很大,破庙的门半扇倒着,佛像脸上的金漆也剥尽了。李景执提着灯,照见供台下的积灰,

皱眉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我看着那尊佛,轻声道:「上辈子我死前,听人说的。

」他转头看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我到底在疯言疯语还是在认真。我没理会,

抬手敲了敲佛像腹部。空的。李景执立刻拔剑破开佛腹,里面果然塞着一只油纸包。

他展开账册,灯火映得他眼里一寸一寸亮起来。那不是普通的盐账。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三条线:河运衙门、兵部侍郎韩复、以及太子门下詹事府的一名旧臣。

最绝的是,账上还有三皇子的人暗中分过利。也就是说,这本账一旦抖出来,

太子和三皇子都躲不掉。李景执把账册合上,沉声道:「现在交上去,太子会先杀韩复灭口,

三皇子会把线全推到太子身上。我们只能捡一点残渣。」「所以不能直接交。」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看向庙外的夜色:「让他们自己把刀捅进对方心口里。」第二日,

我先让阿六把韩淮昨夜又去赌坊赎债的消息递给三皇子。韩淮是兵部侍郎之子,

也是三皇子认定的太子走狗。三皇子只要一听见他和赌坊两个字,就会想到春猎那张借据。

果然,李绍明当天下午便派人把韩淮绑去了私宅。与此同时,

我又让邓守义把一页抄过的账册残页送到太子书房门口。

那残页上只写韩复与河运衙门的往来,没有三皇子那条线。太子一看,立刻会想,

这是有人要拿韩复做口子,撬兵部。他必然先下手灭口。当夜,兵部侍郎府起火。

韩复被人从书房拖出来时,胸口中了两箭,人还没死,

嘴里只剩一句:「三殿下……救我……」这句话,是我安排的。我买通了韩复府里一个小厮,

教他在韩复昏迷时往他耳边反复念「三殿下派人来救您了」。韩复醒来时神志不清,

自然而然就把三皇子喊了出来。太子的人本想灭口,结果这一嗓子一出,

外头刚好赶到的京兆府差役都听见了。火没烧死人,却把两位皇子烧成了死敌。

三皇子认定太子先下手,又想把锅栽给自己;太子则认定三皇子故意把人做成活口,

就是想逼自己露怯。两人斗得越狠,李景执越安静。他像一条伏在暗处的蛇,不动,不争,

只等时机。可越是这样,我越知道他可怕。因为他在学我。而且学得极快。半个月后,

北境传来军报,说押往雁回坡的军械被山匪截了。周崇年大怒,朝上连摔了三本折子,

谁也不肯信。太子说三皇子私养死士,三皇子说太子想断北境军心,闹到最后,

皇帝把这桩事压给了李景执。这是李景执真正进入朝局的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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