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凯旋日,穿喉箭大梁景和七年,隆冬。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整座上京都裹上了厚重的白。唯有正阳门外,玄甲如林,杀气冲霄,
硬生生把漫天风雪都震得停滞了几分。十万北境铁军肃立雪中,甲胄上的落雪冻成了冰壳,
却无一人动弹分毫。他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虎狼之师,三天前,
刚把北狄大可汗的头颅挂在旗杆上,奔袭千里回京献捷;三年前,
他们跟着主帅啃着冻硬的军粮死守雁门关,硬生生把濒临灭国的大梁,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们是凯旋的英雄,本该受万民朝拜,享无上荣光。可此刻,迎接他们的,
是正阳门紧闭的朱红大门,是城垛后三千禁军拉满的弓弩,
是一支裹挟着风雪、直扑主帅面门的穿喉箭!“将军小心!”副将林策目眦欲裂,
拔剑就要去挡,可那箭太快,带着禁军精锐的全力一击,转瞬就到了萧彻玄眼前。
萧彻玄端坐马上,甚至没半分起身的动作,只见手腕微翻,
手中那柄丈二破阵枪划出一道寒芒。“铛——”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支穿喉箭被枪尖精准挑飞,箭杆在空中崩裂,绑在上面的明黄绢布飘落下来,
正好落在萧彻玄的马前。绢布上,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少年天子萧景琰的笔迹,
只有八个血淋淋的字,和三天前八百里加急送到他军帐里的密旨,分毫不差:功成之日,
赐尔自尽。城楼上,瞬间响起丞相李嵩尖利的嘶吼:“萧彻玄!陛下赐死圣旨已下,
你还敢率大军兵临城下,抗旨不尊,便是谋逆!”萧彻玄垂眸,看了一眼脚下的圣旨碎布,
又抬眼,墨色的眼瞳穿过漫天风雪,落在城楼正中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上。他的侄子,
他一手从诸王夺嫡的血海里捞出来,亲手扶上皇位的大梁天子,萧景琰。五年前先帝驾崩,
诸王带兵围了皇宫,是他带着三千轻骑星夜奔袭,斩叛王、稳朝堂,
把十五岁的萧景琰护在身后,送上龙椅;五年里,他扎根北境,身中三箭、七次濒死,
用血肉之躯筑起大梁的屏障,让萧景琰能安安稳稳坐在暖融融的皇城里,做他的太平天子。
他以为,他是萧景琰最信任的皇叔,是大梁的定海神针。直到三天前,那道赐死密旨,
随着大捷军报一同送到了他的军帐里。萧彻玄抬手,止住了身后瞬间躁动的大军,
催马上前两步,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砸在城楼之上:“臣,镇北将军萧彻玄,
携北境十万将士,平定北狄,斩敌首献捷。敢问陛下,臣何罪之有,要在凯旋之日,
赐臣自尽?”话音落下,李嵩往前一步,手持一卷明黄奏折,居高临下地睨着城下,
声音里满是阴狠:“何罪?萧彻玄!你与北狄私通多年,假意大捷,实则通敌叛国!
你帐下亲卫已经全部招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人证?”萧彻玄低笑一声,
笑声里裹着风雪的寒意,听得城楼上的禁军都忍不住心头一颤。李嵩立刻拍了拍手,
两名禁军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走到城垛前。那人浑身是伤,脸被打得面目全非,
舌头被齐根割掉,喉咙处一片狰狞的血洞,
可萧彻玄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他的亲卫统领卫峥。十二岁跟着他,
七次在战场上用身体替他挡下致命攻击,连他儿子萧珩的第一块平安锁,都是卫峥亲手打的。
“这是你的亲卫卫峥!”李嵩一脚踩在卫峥的头上,狠狠碾了碾,“他已经画押认罪,
你与北狄大可汗约定,以假大捷骗开城门,里应外合夺下上京!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就在这时,原本奄奄一息的卫峥,突然爆发出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
用额头狠狠撞向冰冷的城砖!一下,又一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城砖,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在血污里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字——伪。写完,他最后看了一眼城下的萧彻玄,
眼中满是愧疚与决绝,猛地再次撞向城垛,头骨碎裂,当场气绝。以身证伪,以死明志。
城楼下,十万将士瞬间炸了锅,怒骂声震得风雪都在颤:“狗贼!逼死忠良,血口喷人!
”“将军!杀上去!为卫统领报仇!”李嵩脸色煞白,慌忙后退一步,厉声嘶吼:“疯了!
这反贼的亲卫,畏罪自尽!萧彻玄,你还有什么话说!”萧彻玄握着破阵枪的手,
指节崩得发白,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这漫天风雪冻结。他没看歇斯底里的李嵩,只是抬手,
解下马背上的黑木匣子,往城墙上一抛。木匣子在空中炸开,
一颗须发虬结、双眼圆睁、面目狰狞的头颅滚了出来,正正停在李嵩脚边。
赫然是北狄大可汗!整个城楼瞬间死寂。萧彻玄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得像冰:“李嵩,
你说我通敌,说我斩的是替死鬼。那你告诉所有人,这颗人头,是谁的?
”“我萧彻玄在北境十年,斩北狄名将三十七人,灭敌军三十万,收复燕云十六州。
如今我斩了北狄大可汗,终结十年战乱,你说我通敌叛国?”话音未落,
城楼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突然弯腰,从那颗人头的嘴里,抠出了一枚封着蜡的密信!
老臣颤抖着拆开蜡丸,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发抖,转身对着萧景琰跪倒在地,
声嘶力竭地哭喊:“陛下!是李嵩!是李嵩与北狄大可汗的通敌密信!约定里应外合,
除掉靖王殿下,便割燕云三州给北狄啊陛下!”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十几位老臣齐刷刷跪倒,对着萧景琰磕头:“陛下!李嵩通敌叛国,构陷忠良!
请陛下立刻拿下李嵩,为靖王殿下正名!”李嵩面如死灰,疯了一样嘶吼:“假的!
都是伪造的!萧彻玄谋逆,还敢污蔑老臣!陛下,您别忘了,他功高震主,他手里的兵,
能随时掀了您的龙椅啊!”这句话,像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萧景琰的心里。
他原本动摇的神色,瞬间又被恐惧覆盖。他死死攥着龙椅扶手,
看着城下那个一身是血、威名震天下的皇叔,嘴唇哆嗦着,终究没说一个字。他的沉默,
就是默许。默许了李嵩的构陷,默许了这场凯旋之日的刺杀,默许了那道赐死圣旨。
萧彻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凉透了。而李嵩见萧景琰沉默,
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布,高高举起,
对着城下嘶吼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萧彻玄!你别以为你能蒙混过关!
这里还有你与废太子萧景明的密信!当年先帝驾崩,你本就想扶持废太子登基,
只是事败才转而扶持当今陛下!你谋逆之心,早已有之!”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废太子萧景明,先帝嫡长子,当年夺嫡失败被赐死,是大梁皇室最大的禁忌!
而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是李嵩接下来的话,像惊雷一样炸在风雪里:“还有!
当年你的王妃苏婉之死,根本不是为了救驾挡刀!是陛下撞破了你与废太子的密谋,
你王妃为了替你保密,才被陛下灭口!你到现在,还在为杀妻仇人卖命!”2稚子为质,
杀妻仇李嵩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彻玄的心上。他浑身一震,
握着破阵枪的手猛地收紧,枪杆上的百年铁木,竟被他生生捏出了几道裂痕,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瞬间冻成了冰。苏婉。他的发妻,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五年前,诸王夺嫡,刺客夜闯东宫,是苏婉扑在萧景琰身上,替他挡了三刀。这五年来,
他守着萧景琰,守着这江山,一半是为了大梁百姓,一半,是替妻子守护她用命救下的人。
可现在,李嵩说,苏婉是被萧景琰灭口的?萧彻玄的目光,
瞬间死死锁在龙椅上的萧景琰身上,那眼神里的寒意,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刺骨,
几乎要将人凌迟。“萧景琰。”他再次直呼其名,声音沙哑,字字带血,“他说的,
是真是假?”萧景琰的脸瞬间没了一丝血色,身子抖得像筛糠,厉声呵斥:“李嵩!
你胡说八道什么!还不快住口!”“陛下!臣不能住口!”李嵩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却对着萧景琰疯狂使眼色,“您忘了吗?当年苏娘娘死的那晚,您亲口跟臣说,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您忘了,这五年您夜夜做噩梦,喊的都是苏娘娘的名字吗?
”这话一出,萧景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龙椅上,面如金纸,
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他的反应,就是最直白的答案。城楼下,林策气得浑身发抖,
拔剑嘶吼:“狗皇帝!我家将军为你出生入死,你竟然害了他的夫人!今日不杀你,
誓不为人!”“反了!反了!”十万将士瞬间红了眼,长枪如林齐刷刷举起,杀气直冲云霄,
只要萧彻玄一声令下,这正阳门瞬间就会被踏成齑粉。可萧彻玄却抬手,再次止住了大军。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萧景琰,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可他知道,一旦起兵,大梁必乱,
北狄必趁虚而入,百姓必遭战火之苦。他守了十年的江山,不能毁在他手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李嵩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拍了拍手。风雪骤然加急,
两个膀大腰圆的禁军,押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城楼后殿走了出来。孩子不过五岁光景,
穿着绣麒麟的锦袍,手脚被粗绳捆得结结实实,小脸冻得通红,发顶肩头落满了雪,
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却硬是咬着唇,没哭一声。直到看见城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孩子的眼眶瞬间红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爹爹!”这一声爹爹,
瞬间把萧彻玄从滔天的恨意里,拽进了更深的绝望。那是他的儿子,萧珩。
他此生唯一的骨肉。这些年,他驻守北境,边关风雪酷烈,战事不断,没法带着年幼的儿子,
便把萧珩送进宫中,托付给萧景琰照看。他把自己的软肋,亲手交到了杀妻仇人的手上。
“萧彻玄!”李嵩一把揪住萧珩的后领,将孩子小小的身子狠狠提了起来,
半个身子都探到了城楼之外。数丈高的城楼,底下是坚硬的青石板,只要他一松手,
孩子瞬间就会粉身碎骨。“你看清了!这是你唯一的儿子!”李嵩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
裹着刺骨的恶意,“立刻弃枪卸甲,单骑入城受死!否则,我现在就把你儿子摔下去,
让你萧彻玄断子绝孙!”萧珩吓得身子一抖,却依旧没哭,只是伸出冻得发紫的小手,
朝着萧彻玄的方向,带着哭腔喊:“爹爹,珩儿不怕。爹爹不要管我,
他们是坏人……他们逼我写认你谋反的**,我没写……”孩子的话,
让萧彻玄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寒风灌进去,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征战十年,刀山火海,尸山血海,从未怕过。北境最险的战役,他带着三百人死守孤城,
面对十万敌军,都未曾皱过一下眉。可此刻,看着自己年幼的儿子被人悬在城楼之上,
命悬一线,得知自己的妻子,死在了自己守护了五年的君王手里,这位战无不胜的镇北将军,
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就在这时,城楼的角落里,
突然冲出来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着城下声嘶力竭地哭喊:“将军!奴婢是当年娘娘的贴身侍女锦儿!娘娘不是意外死的!
是李嵩带着刺客闯宫,陛下就站在偏殿里,看着娘娘被刺,不肯开门相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