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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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小满后来我反复听过那段录音。每一次按下播放键,

她的声音就会从那团嘈杂的背景音里浮起来——像是深水里的气泡,不急不缓,

明知道上方是坚硬的冰层,还是执拗地往上走。“我叫方盈。方向的方,盈盈一水间的盈。

”停顿,两三秒。“现在是傍晚六点四十分,我在火车站北广场的钟楼下等你。今天是小满,

你说小满是个好日子,什么事都值得在这天开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

气息扑在收音孔上,带起一阵短暂的嗡鸣。“你还没来。我先念一段诗给你听。

”翻纸的声音。远处的钟声敲了一下。人群走动,脚步声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

“一月你还没有出现。二月你睡在隔壁。三月下起了大雨。

四月里遍地蔷薇……”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有点傻的事,

但又没有停下来。念到“五月我们对面坐着,犹如梦中”的时候,她停了半拍,像是笑了笑,

然后继续往下念。录音在这里断掉了。时长四分十七秒。

我是在两年前的一个深夜发现这段录音的。当时的我正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手机里插着一部旧手机的数据线,试图从一堆被遗忘的文件夹里翻出几张可以用的证件照。

然后我点开了一个没有名字的音频文件。听完第一遍的时候,我的手停在膝盖上,

很久没有动。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扑扇的声音格外清楚。我叫不出这个名字。方盈。

我在记忆里反复搜索,把所有可以启用的名字、面孔、声音全部调动起来,

试图拼出一个与“方盈”匹配的存在。但脑海里只有空白。

一种被仔细擦除过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空白。更让我不安的是,那段录音里她的语气。

那种带着笑意念诗的语气,不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她是在跟我说话。

可我完全不知道她是谁。发现录音之后的第三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通讯公司。

柜台的姑娘帮我查了那个旧号码的通话记录。记录显示,

那个号码在两年前的五月二十号之后,再也没有打出过任何电话。“五月二十号?

”我记得自己问这句话的时候,柜台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对,小满那天。

”从通讯公司出来,一阵风灌进领口,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手机里那段录音的创建时间,就是那年五月二十号,傍晚六点四十二分。在那之后的两年里,

我用尽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去寻找“方盈”。我在社交媒体上搜索过,

在搜索引擎里组合过各种关键词,甚至托朋友在公安系统的熟人那里旁敲侧击地问过。

但没有任何结果。这个名字像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符号,没有留下任何社会关系的痕迹。

唯一的痕迹在我的手里。那段四分十七秒的录音。以及她最后那句没能念完的诗。

两年后的今天,五月二十号,小满。我站在火车站北广场的钟楼下。天色正在暗下来。

夕阳最后的光伏在地平线上,把整个广场染成一片暧昧的橘红。

钟楼的尖顶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耸,时针正指向六点三十八分。人群在周围流动。

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接站牌的人,卖花的小贩,席地而坐的流浪歌手。声音混在一起,

像是巨大的背景噪音。和录音里的背景音一模一样。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再也受不了了。

两年来,那段录音像一个解不开的结,越收越紧。我反复听,反复想,

反复在深夜里睁着眼睛问自己:她是谁?她和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完全不记得?

为什么她在那天之后就消失了?没有人给我答案。所以今年小满,我决定来。

我并不期待什么。说实话,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段录音可能只是一个恶作剧,

或者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巧合。一个电话号码被错误地关联到了我的名下,

一段录音被错误地存进了我的文件夹。这个世界每天都有无数个错误在发生,

多这一个也不算什么。但我还是来了。钟楼的时针指向六点四十。我的目光在广场上扫过。

没有人在钟楼下停留。一对年轻的情侣在**,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手机,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过。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是在等人。**在栏杆上,

呼出一口白气。五月的傍晚还是有点凉。六点四十一分。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

手机壳的内侧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她告诉我们,如果你来了,

就去钟楼东边的第四个长椅。”这是昨天下午,我在这座城市最后一家还在营业的音像店里,

从老板嘴里撬出来的信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了我很久,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信封,

说有个姑娘两年前来过,留了这东西。如果有一个男人来找她,就给他。信封里就这一句话。

我把纸条塞回口袋,转身朝东边走去。第四个长椅。远远地,我看到那里坐着一个人。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三步之外。那是一个女人。短发,很瘦,

穿着一件素色的风衣,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像是在数上面的纹路。她抬起头。目光和我的撞在一起。

广场上的噪音忽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钟楼的时针咔嚓一声,指向了六点四十二分。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是很深的棕色,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像是被压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来了。”她说。声音比录音里沙哑了一些,

但语调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方盈。”我叫出这个名字。她的嘴唇动了动。一只手抬起来,

捂住了嘴。这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久。

久到流浪歌手换了一首歌,久到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已经稳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小满。

”“你知道小满是什么意思吗?”我摇头。“小满者,物致于此小得盈满。”她说,

“麦子灌浆了,但还没完全饱满。可以收割了,但还差一点点。”她偏过头看着我。

钟楼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两年前的今天,你在这里跟我说,

你选小满这天求婚,是因为你觉得刚刚好的状态才是最好的。不满,则留遗憾;过满,

则招亏损。”求婚。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穿过我的胸膛。我的表情一定暴露了什么。

因为方盈的笑容忽然凝住了。“你不记得了。”她轻声说。这不是疑问句。

“我出了一场车祸,”我说,声音涩得像含着一口沙,“两年前的冬天。

医生说是创伤性脑损伤,顺行性和逆行性遗忘都有。一些记忆没了,一些记忆是乱的。

”方盈没有说话。她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抓住了长椅的边缘。“我一直在找你,

”我继续说,“从发现那段录音开始。但所有人都告诉我,他们没有听说过你。

”“因为我没有存在过。”她忽然说。我愣住了。“什么意思?”“两年前的五月二十号,

你准备在这里跟我求婚。”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没有等到我。我等到了你。你等了一整晚。第二天发了一条消息给我,

说你需要认真想一想我们的关系。”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钟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我回复你,说好。然后你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为什么?”我问。“因为你告诉我,

你不确定我们的关系能不能走到最后,”她说,“你母亲不在了,你父亲重新组建了家庭。

你说你从来不知道一个完整的家应该是什么样子,所以你害怕。”她顿了顿,

把脸转向另一边。当她转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我说我给你时间。

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你一直没有来。后来我去找你,你父亲说,你遇到了一场车祸。

我去医院看你。你躺在病床上,醒过来之后,看到我的第一眼——”她的声音消失了。

像是一根弦弹到最高音之后突然崩断。“你不认识我。”她说完,像是松了一口气,

又像是终于把一块压在胸口两年的石头搬开了。“医生说,你丢失的是近一两年的短期记忆,

以及与这些记忆相关联的人。”钟楼的灯光在她脸上晃动。

光与影交替着掠过她的额头、鼻梁、嘴唇。“所以你走了。”我说。“嗯。

”“为什么不留下来?”“因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她说,“我站在你面前,

就是一个陌生人。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告诉你她是你最爱的人?”她的话问得很轻,

但我被这个问题击中,竟然一个字都答不出来。“我想过去找你,从头认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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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小满
用户1109595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