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口，想了想，又进去买了包烟。
他不怎么抽烟。但今天这事儿，怎么说呢，值得抽一根。
站在便利店门口，他点了根烟，看着马路对面那栋灰白色的楼。这会儿快十点了，阳光正好，那栋楼看起来跟普通事业单位没啥区别——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一楼大厅的灯亮着，有人在窗口填表。
就是那块铜牌上的字，怎么看怎么别扭。
“超自然事务调节局。”
林昭把烟叼在嘴里，掏出手机搜了一下。
没有。
百度上没有，**网站上也没有，甚至连地图软件上都搜不到这个地址。文三路188号在地图上的标注是“西湖区社会事务综合服务中心”。
“保密单位？”林昭嘀咕了一句。
他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背着包往回走。
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林昭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还没从早上的事里缓过来。
开门，进屋，关门。
一室一厅，四十来平，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是旧了点，但能用。客厅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开了得等两三秒才亮，嗡嗡响一会儿才稳定下来。
林昭把包扔沙发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等水开的工夫，他把那本员工手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超自然事务调节局员工手册（试用版）》
第一章:总则。
第一条:本局成立于公元1644年（清顺治元年），原名为“阴阳事务调解司”，后更名为“超自然事务调节局”，隶属龙国安全部，为副部级事业单位。
“副部级？”林昭愣了一下，“我进了副部级单位？”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条:本局的宗旨是维护阴阳平衡，调解人、鬼、妖三方矛盾，预防和处理超自然事件，保障社会秩序稳定。
第三条:本局的核心工作原则为“调节为主，强制为辅”。任何情况下，不得以消灭鬼魂作为第一解决方案。违反者将追究法律责任。
“法律？”林昭翻了翻后面的章节，找到了一章叫《阴阳共处条例》的东西。
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他头疼。
什么“鬼魂不得主动惊吓人类”，“人类不得以任何形式侮辱鬼魂”，“妖类在人间居住需办理暂住证，每年年检一次”……
连暂住证都要办？
林昭想起自己刚到临安时，办暂住证跑了好几趟派出所。原来妖怪也得跑？
他继续翻。
“投胎名额实行排队制度，按照死亡时间、生前功德、家庭需求等因素综合评定。”
林昭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投胎……也要排队？
那插队怎么办？有黄牛吗？
他把手册放下，去厨房把烧好的水倒进杯子里。水是开的，杯子是旧的，倒进去的时候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水渗出来一点，沿着杯壁往下流。
林昭拿抹布擦了擦，端着杯子回客厅。
他坐下来，继续看。
后面几章讲的是工作流程——接到报案后怎么处理，怎么鉴定鬼魂类型，怎么进行调解，调解失败怎么强制收容……
流程写得很细，细到“与鬼魂对话时应保持一米以上安全距离”，“不得在鬼魂面前进食（部分鬼魂对食物有强烈执念）”这种都有。
林昭越看越觉得魔幻。
这不像是什么灵异组织的内部手册，更像是……**部门的操作规范。
太正规了。
正规得不像真的。
但越正规，反而越像真的。
他合上手册，喝了口水。水有点烫，舌尖被烫了一下，麻麻的。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临安本地的。
林昭接起来:“喂？”
“林昭？”对面是个女声，很冷，有点耳熟。
“是我，您是？”
“顾夜凝。”
林昭愣了一下，想起那个穿黑色风衣、说他“废物”的女人。
“哦哦，顾……顾**，有事吗？”
“明天八点到站里，别迟到。”
“行，我知道了——”
“还有。”
“嗯？”
“你那个鼻子。”顾夜凝顿了一下，“少闻。”
电话挂了。
林昭拿着手机，愣了三秒。
少闻？
他想起自己跟老孙说的话——“她身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所以她听见了？当时她不是走了吗？隔着一道门也能听见？
林昭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把手机放下，又喝了口水。这次水凉了一些，不那么烫了。
他想起了老孙最后那个表情。
“你的灵视还没开，但你的鼻子倒是挺灵的。”
还有那个问题——顾夜凝真的只有24岁？
24岁，灵力A级，格斗S级，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
林昭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但又觉得太离谱了，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已经快黑了。
六楼看下去，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衣服，一楼那家正在做饭，油烟机的声音嗡嗡的。
一切都很正常。
林昭把手贴在窗户上，玻璃有点凉。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调节站看到的那片阴影——公交站长椅旁边，那个蹲着的“人”。
老孙说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她在等公交。
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林昭闭上眼睛，试着去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女人，蹲在公交站旁边，看着一辆又一辆车停下、开门、关门、开走。
她看着别人上车、下车、回家。
她一直等。
等了一天，又一天。
等到天亮，等到天黑。
没人告诉她，你已经死了。
林昭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还贴在窗户上，指尖有点发白。
他缩回手，搓了搓。
“这工作……”他自言自语，“到底是干嘛的。”
不是抓鬼，不是打鬼，是告诉鬼——你已经死了，别等了。
他想起员工手册上那句话:“本局的核心工作原则为‘调节为主，强制为辅’。”
调节。
说白了，就是劝。
劝一个死了的人，接受自己已经死了。
林昭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
面是挂面，便宜的那种，煮久了会糊。他盯着锅里的水，等它开。
水开了，他把面放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蒸汽往上冒，糊了他一脸。
他看着那些蒸汽，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鬼魂能看见蒸汽吗？或者说，鬼魂能感受到温度吗？
老孙说鬼魂大部分不伤人，只是迷路了。
迷路……
林昭把面捞出来，拌了点酱油和醋，坐在桌前吃。
第一口有点淡，他又加了一点盐。
吃面的工夫，他拿起手机，搜了一下“临安灵异事件”。
搜出来的东西不少——什么“临安大学宿舍闹鬼”，“西湖边半夜有人哭”，“老小区电梯总停在13楼”……
都是些都市传说，真真假假分不清。
但有一条帖子，让林昭停下了筷子。
帖子是五年前发的，标题是《我在文三路看到一栋奇怪的楼》。
内容很短:那天晚上路过文三路，看到一栋楼，灰白色的，门口有块牌子，写着什么“调节局”。但第二天白天再去看，那栋楼就不见了，只有一块空地。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下面只有一条回复:你走错了，那地方白天不显，晚上才显。
林昭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半天。
白天不显，晚上才显？
他今天白天去的时候，那栋楼明明就在那里，铜牌都看得清清楚楚。
发帖的人是五年前看到的，那栋楼“不见了”。
林昭把手机放下，把最后几口面吃完，碗也没洗，就搁在桌上。
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问号形状的水渍。
今天经历的事情，每一件都说不通。
考了三年公务员，最后被一个没报名的单位补录。
这个单位的业务是“管鬼”。
他有一个“灵力F级、格斗S级”的搭档，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而且听力好得不正常。
老孙说他“有灵视天赋”，虽然他自己完全没感觉。
还有那个在公交站等车的游魂。
林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靠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是他上周刚洗过的。
很正常的味道。
很正常的生活。
但明天开始，他就要去那个“不正常”的地方上班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昭拿起来看，是顾夜凝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迟到了。”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一边，关了灯。
房间里黑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林昭闭上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没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
也可能是——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件事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林昭睁开眼，第一反应是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起床，刷牙，洗脸，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员工手册塞进包里。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黑框眼镜，头发有点卷，衬衫是白的，但领口有点发黄。
“还行。”他对自己说，“像个正经人。”
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房东张阿姨。
张阿姨六十来岁，矮矮胖胖的，烫着卷发，手里提着一袋油条。
“小林啊，这么早？”张阿姨打量了他一眼，“今天穿这么正式，相亲啊？”
“不是，阿姨，新单位第一天上班。”
“哦？考上了？”张阿姨眼睛一亮，“哪个单位？”
林昭犹豫了一下:“……民政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谎，但总不可能说“我去给鬼做调解员”。
“民政局好！”张阿姨高兴地说，“铁饭碗！有对象了吗？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不用，阿姨我先走了，要迟到了。”
林昭几乎是逃出了楼道。
到了文三路188号，八点差十分。
楼还是那栋楼，铜牌还是那块铜牌。
林昭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王思雨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看到林昭笑了笑:“来了？孙站长让你直接去三楼会议室，今天有新员工培训。”
“好，谢谢。”
林昭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黑色风衣，长发及腰。
顾夜凝。
她背对着他，面朝窗外，一动不动。
林昭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
“你迟到了两分钟。”顾夜凝没回头，声音还是那么冷。
林昭低头看了看手机。
七点五十八。
“还差两分钟才八点——”
“我说的是八点整到，你是七点五十八到，但你在楼下犹豫了二十秒，上楼用了三十秒，在二楼拐角停了十秒。”顾夜凝转过身，看着他，“总计六十秒，你迟到了。”
林昭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走吧。”顾夜凝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
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又飘过来了。
很淡，但林昭闻到了。
他跟在顾夜凝身后，往三楼走。
这次他没敢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