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三年,深冬。
大曜皇宫被一场连下半月的大雪封得密不透风。琉璃瓦覆着半尺厚的雪绒,朱红宫墙被冻得发暗,泛着一层冷冽的冰光;檐角冰棱如一排排倒悬的寒刃,在风中微微震颤。风卷碎雪掠过宫道,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听在耳中,竟像是亡魂的泣诉。连平日里步履匆匆的宫娥内侍,都缩着脖子快步疾行,不敢在空旷处多留片刻。
整座皇宫看似肃穆庄严,实则暗流如沸。
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死死钉在紫宸殿上空。
殿门紧闭,厚重棉帘被寒风鼓得微微起伏,发出“哗啦”的轻响。殿内没有半分帝王居所该有的暖意,只有浓重药味、腐朽霉味,还有一层几乎肉眼可见的死气,缠在梁柱之间,沉在龙榻之上,压得人胸口发闷。
鎏金炭盆里的银霜炭燃得奄奄一息,微弱热气刚飘起,便被阴冷空气吞得干干净净。数十盏羊角宫灯在梁间摇曳摇曳,烛火忽明忽暗,将殿内陈设投下斑驳鬼影,也照得榻上那具身躯,凄凉得触目惊心。
大曜帝君,魏临天。
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殿顶描金藻井,眸底凝固着极致的愤怒、不甘,以及沉到骨子里的憋屈。面色青紫如染墨,嘴唇干裂泛着乌青,嘴角挂着暗褐血渍,胸口平坦无起伏,双手死死攥着锦被,指甲深嵌掌心,血痕触目惊心——那是断气前最后一丝挣扎,最后一口怨气凝成的印记。
这位登基十三载的帝王,手握北疆百万铁甲,那是镇守边境、横扫北狄的铁血之师;宫闱深处,更暗藏千名九品禁卫,是只听帝王一人号令、可顷刻间血洗宫廷的暗影死士。
论兵,他可压天下权臣;
论底牌,他可血洗朝野奸佞;
论身份,他是九五之尊,受命于天,本该一言九鼎,万民俯首。
可他偏偏——
被活活气死。
何其荒诞,何其憋屈。
根源只有四个字:仁而无锋。
先皇临终托孤,嘱他以仁治国,他便真信了“人心可换人心”。
对朝臣宽和,换来结党营私;对后宫体恤,换来骄横跋扈;对天下仁厚,换来权臣把他当成软柿子,捏得随心所欲。
政令不出紫宸殿,百官阳奉阴违;
后宫妃嫔敢当面摔盏顶撞,太监敢暗中卖主求荣;
百万雄兵远在北疆,远水解不了近渴;
千名禁卫被他束之高阁——他不忍,不狠,不疑,最后只落得个急火攻心、喷血而亡的结局。
龙榻之侧,三个太医搭着脉,眼神敷衍,时不时偷偷交换眼色,眼底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几分“终于熬出头”的轻松。
殿门口,总管太监李德全斜倚门框,双手背在身后,袖中藏着一枚刻着“柳”字的玉佩,时不时踮脚望向宫外,分明在等丞相府的消息,等着这位软蛋皇帝彻底咽气,好去新主子那里邀功。
帝王驾崩,满殿竟无一人悲戚,只像在等着一场旧戏落幕,一场新戏开场。
世间还有比这更讽刺的帝王悲歌吗?
——就在这时,没人看见。
龙榻上那具“尸体”的指尖,极轻地、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咳……咳咳——!”
一声剧烈到撕裂喉咙的咳嗽,骤然炸响在死寂的大殿,如同惊雷划破寒夜。
龙榻上那具身躯猛地抽搐,胸口剧烈起伏,原本青紫如墨的面皮,一点点回出血色。圆睁的双眼缓缓合上,再睁开时——
世界彻底变了。
魏临天第一反应,不是帝王威严,不是杀伐决断,而是懵,极度的懵。
头痛得像是要炸开,像是有人拿锤子一下下砸在太阳穴上。
眼前是雕梁画栋、明黄锦缎、古色古香的殿宇,鼻尖是药味与炭灰味,耳边是陌生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还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而下一秒,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决堤洪水,强行冲进他的意识,快得让人窒息。
帝王生平、朝堂格局、后宫恩怨、百官嘴脸、柳承渊谋逆、丽贵妃下毒、密报递上、殿内对峙、一口热血喷涌、喷血而亡……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清晰得如同亲眼所见。
他下意识低头。
一双骨节分明、带着帝王贵气却苍白虚弱的手,映入眼帘。
那不是他那双常年敲键盘、指腹起茧、布满疲惫的手。
“……”
魏临天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大脑在疯狂尖叫:
我不是在公司加班吗?
我不是连续三天三夜赶需求、连口水都没喝吗?
我不是心脏一疼、眼前一黑、直接趴键盘上,再也没醒过来吗?
这里是哪儿?
这些记忆是谁的?
我是谁?!
震惊、荒谬、恐慌、不真实感,如同冰冷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甚至出现了一秒钟的生理性眩晕,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殿内的人影都开始模糊。
“不……不可能……”
他喉咙里挤出极低、极沙哑的呢喃,声音破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用力闭眼,再睁开。
雕龙画凤依旧,龙榻依旧,殿内死气依旧,眼前那几个假惺惺的太医依旧。
不是梦。
两世记忆,疯狂交织、碰撞、融合。
现代社畜魏临天:996、内卷、资本压榨、加班猝死、不甘、憋屈、连句公道话都没换来。
大曜帝王魏临天:仁弱、被欺、被拿捏、被百官玩弄、被后宫轻视、最后被活活气死,更不甘、更憋屈。
同名同姓。
两段人生,同一种结局:活得窝囊,死得憋屈。
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顺着脊背蔓延,让他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缓缓吸进一口冰冷空气,冰凉的气息灌进肺叶,刺得他一阵咳嗽,也让他彻底清醒了几分。
每一次呼吸,都在清晰地提醒他:
你已经死了。
现在这条命,是捡来的。
是大曜王朝那个被气死的魏临天,给你腾出来的皇位,给你腾出来的第二次人生。
他闭上眼,静默了短短几息。
几息之内,他想通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通的事。
穿越?荒诞。
重生?离谱。
但现实就摆在眼前——
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在幻觉。
他真的穿越了,成了这个大曜王朝的帝王魏临天。
既然老天给了他一次机会,那他就好好玩一场。
既然要他当一回帝王,那他就当一回最狠的帝王。
仁君?
狗都不当。
再软弱,再退让,再讲证据、讲道理,按照原主的下场来看,他只会被再气死一次。
前世当老好人,累死在岗位;
这世当仁君,气死在龙榻。
够了。
真的够了。
当他再次睁眼时,殿内空气骤然一凝,仿佛连风雪都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茫然,不再是震惊,不再是原主的懦弱与委屈。
而是冰冷刺骨的戾气,现代灵魂的通透看透,以及被两世憋屈同时点燃的、近乎疯狂的狠厉。
像一把尘封多年的锈刀,被人狠狠**,刀鞘一甩,寒光乍现,杀气扑面而来。
“陛下……您、您醒了?”
李德全最先回神,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颤,连忙快步上前,脸上堆出谄媚到极致的笑。可那笑容底下,轻视、敷衍、甚至一丝“醒了也白醒,还是个软蛋”的笃定,藏都藏不住。
太医们也慌忙收敛神色,纷纷躬身行礼,嘴里齐声道:“陛下洪福齐天,乃大曜之幸。”
一套流程,熟练得让人心寒,也让魏临天心底冷笑。
原主,就是被这套“流程”,一步步拿捏到死的。
魏临天看着李德全。
看着这个卖主求荣、袖藏丞相信物、连装都懒得装的狗奴才。
原主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李德全早就把宫中之变,卖得干干净净,连原主的每一句心事,都偷偷传给了柳承渊。
他没有咆哮,没有暴怒,没有一拍桌子喊“拉下去斩了”。
真正的狠人,从不大吼大叫。
他只是缓缓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李德全。
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木头,每一个字却沉得吓人,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下意识应道,脸上的笑却僵了一瞬。
“你刚在殿门口,看的是谁的消息?”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闪烁,强装镇定地磕头:“陛下……奴才不懂……奴才只是在看宫外的天气……”
“不懂?”
魏临天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冷得像殿外的风雪,听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朕躺在这里,快死了,你不贴身伺候,不等太医会诊,不喊人传旨,反倒往丞相府方向望。”
他目光轻轻一挑,落在李德全微微鼓起的袖口,声音淡得像水,却字字如刀,“袖里那块玉,刻的什么字,要朕说出来吗?”
李德全脸色“唰”地惨白,从头顶到脚底,瞬间没了一丝血色。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他彻底慌了。
眼前这位皇帝,眼神、语气、气场,全变了。
不再是那个说话轻声细语、说重话都脸红、连太监犯错都舍不得重罚的软蛋。
这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从灵魂里冒出来的狠。
“陛下饶命!奴才……奴才只是一时糊涂……”李德全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只是卖主求荣。”魏临天淡淡替他说完,一句话,钉死了所有辩解的空间。
李德全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奴才冤枉!陛下明察!奴才对陛下忠心耿耿啊!”
“冤枉?”
魏临天撑着虚弱的身体,一点点坐起身。
明黄龙袍皱巴巴的,却遮不住那股骤然升起的帝王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殿内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他盯着殿内所有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杀伐之气:
“朕说你有罪,你就是有罪。
不需要证据。”
“在这大曜皇宫,
朕的话,就是王法。”
这不是穿越者刚来时的茫然失措。
这是两世憋屈叠加之后,彻底破罐破摔、又手握绝对权力的疯狂与清醒。
他不是不慌,不是不怕。
他只是明白:怕,就死定了。
原主藏了十三年的底牌——九品禁卫。
一群只听帝王一人号令、隐于暗影、杀人不眨眼的死士。
原主不忍用,他有什么不忍?
原主讲仁慈,他为什么要讲?
“影一,影二,影三,影四。”
一声低喝,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穿透殿门,落在暗处值守的禁卫耳中。
殿外风停了一瞬。
下一刻,四道黑影如同鬼魅,从石柱阴影中窜出。
玄色劲装,腰佩弯刀,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鹰,落地无声,如同四缕移动的暗影,单膝跪地,齐声低喝:
“属下在!”
铁血杀伐之气,瞬间冲散殿内腐朽死气,连烛火都微微一颤。
李德全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听过宫中关于“九品禁卫”的传说,却从未见过——这是帝王藏在暗处的最后獠牙,是翻手就能血洗宫廷的杀器。
魏临天目光平静,语气却狠到极致,没有半分犹豫:
“拖下去,砍了,夷三族。”
“令九品禁卫即刻封锁宫城十二门,凡私自出入、传递消息者,无论身份贵贱,斩立决,不许一人漏网。”
“遵旨!”
四名禁卫领命,起身一把架起瘫软如泥的李德全,像拎起一条死狗,直接拖出殿外。
连一句完整的“饶命”,李德全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殿外很快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禁卫收刀的轻响。
一声之后,再无声息。
魏临天靠在龙榻上,缓缓闭目调息。
心跳依旧很快,穿越带来的震惊并未完全散去,指尖还微微发颤。
但他已经不允许自己在人前表现出半分茫然。
你可以内心惊涛骇浪,但在外人面前,必须是万古不动的暴君。
他缓缓睁眼,望向漫天风雪的殿外,低声吐出一句古训,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整个大曜王朝宣告: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善不为官,仁不称帝。”
原主不懂,他懂。
这一世,他不做仁君,不做圣主,不做傀儡。
他要做暴君。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有反心?没有证据,朕也杀你。
不听话?那就拿你杀鸡儆猴,让天下人都看看,忤逆朕的下场。
殿外,九品禁卫如暗影流淌,无声无息地封锁宫城十二门。
玄色身影在风雪中穿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狠绝,一场血色风暴,从紫宸殿开始,正悄然席卷天下。
而丞相府内,暖阁酒香四溢,丝竹婉转。
柳承渊听着宫中回报,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轻蔑至极的笑,轻轻抿了一口酒:
“醒了又如何?不过是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