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向阳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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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南郊那日归来,卫长风心里便像被那葵花籽硌了一下,那感觉不疼,却总也忘不掉。

他仍是那个醉月舫的常客,仍与李承泽一干纨绔斗酒走马,一掷千金。金陵城的春意渐浓,秦淮河的脂粉气也愈发甜腻醉人。可有时候,觥筹交错间,丝竹盈耳时,他眼前会莫名晃过那片泼天盖地的金黄,还有少年沾着泥土、递过粗陶碗的手指,和那句平平静静的“不能糟蹋”。

这话像根细小的刺。

卫少爷活了二十年,听过无数句话,唯独这句,朴拙又可笑,却重得让他心头莫名发沉。他糟蹋过的东西太多了。时间、金钱、真心,还有无数人奉上的殷勤与期待。从前他觉得理所当然,这锦绣堆砌的人生本就该如此挥霍。可如今,这句来自一个种花少年的话,却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理所当然”的生活,生出一种模糊的、近乎羞耻的感觉。

五日后,他又去了南郊。没骑马,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像个寻常游春的士子。

花田依旧灿烂,金黄色的火焰般灼烧着城墙下灰扑扑的背景。林向阳不在田埂边,茅草棚子也静悄悄的。卫长风踱步过去,看见棚子旁多了几畦新翻的土,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香。角落里堆着些农具,一把锄头木柄磨得光滑,显出经常使用的痕迹。

他正看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回头,林向阳提着一木桶水从河边走来,袖子卷到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看到卫长风,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态度依旧是不卑不亢的疏离。

“卫公子。”他放下水桶,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额角的汗。

“路过,看看。”卫长风随口道,目光扫过那几畦新土,“又要种什么?”

“试试点豌豆和秋葵。”林向阳走到新土旁,蹲下,用手捻了捻土,“这地歇了一冬,肥力还行。光靠葵花,日子紧巴。”

他说得直接,没有掩饰生计的窘迫,也没有诉苦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这种坦然,让听惯了虚与委蛇的卫长风有些不适,又有些新奇。

“城里酒楼的生意,不够?”卫长风问。他知道“金边”葵花籽在几家老字号里口碑不错。

“时令的东西,吃个新鲜。过了季,订的就少了。”林向阳拿起靠在棚边的锄头,开始给新土做垄,动作熟练而稳当,“而且,刘管事那里……压价压得厉害。”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紧抿的唇线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卫长风想起醉月舫那个圆滑势利的刘管事,心下明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半大少年,能守住父母留下的薄产,将花田打理得这样好,已是不易。面对城里那些油滑的商贾,吃亏是必然。

他忽然开口:“你剩下的‘金边’,我都要了。”

林向阳挥锄的动作停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都要?”

“嗯。按市价,不,按你卖给酒楼最好的价。”卫长风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买一包糖炒栗子,“每月送一次,送到……”他本想说到卫府,但想到府里那些眼睛,改了口,“送到城西‘听松书院’后巷第三家,找陈伯。其他的我会交代他。”

听松书院是金陵有名的清静地,那后巷几家小院,是卫长风早年置下的私产,偶尔用来躲清静或会些不便在府里见的人,知道的人不多。

林向阳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消化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大生意”。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为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轻声说:“卫公子,不必如此。我种的瓜子,值不了那么多。上次在舫上,您已经……帮过我了。”

他指的是卫长风让他上船解围的事。在他看来,那已是恩惠。

卫长风心头那点细刺,又轻轻扎了一下。他习惯了用钱解决一切,施舍、交易、获取欢心。可这少年,却把他随手而为的“解围”记在心里,并认为足以抵消他此刻“高价采购”的好意。

“不是帮你。”卫长风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硬邦邦的,“是我觉得你的瓜子好,合我口味。我要买,你卖不卖?”

林向阳沉默了半晌。春风拂过花田,掀起一片金色的波浪,沙沙作响。他额前碎发被吹动,露出光洁的额头。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卖。但按市价就好。瓜子是我种的,我知道它值多少。多给了,我拿着不安。”

卫长风竟一时语塞。他看着少年固执的眼神,忽然笑了,这次不是惯常那种带着戏谑或疏离的笑,而是真正从胸腔里震出的一点气音,混着无奈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

“随你。”他妥协了,“每月初五,送五十斤到我说的地方。品相都要像上次我尝的那种。”

“好。”林向阳应下,想了想,补充道,“下月初五,新炒制的一批刚好能卖。”

交易达成,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似乎比刚才更沉默了些。林向阳继续埋头做他的垄,卫长风也没走,就在田埂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看着他干活。

少年的动作有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举手投足间带着土地赋予的踏实和力量。汗水顺着他线条清晰的侧颈滑下,没入粗布衣领。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边,几乎要与身后那片花海融为一体。

卫长风看着,忽然觉得,坐在这里看一个少年种地,竟比在醉月舫听最红的歌姬唱最新的曲子,要舒服得多。至少,这里的气息是真实的,风是带着青草味的,人是活生生的,流着汗,为着明日的生计忙碌,而不是涂抹着厚厚的脂粉,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

“你为什么……种葵花?”卫长风忽然问。他记得上次少年说,父母留下的就是这片葵花田。

林向阳直起身,拄着锄头,望向那片摇曳的金黄,眼神有些悠远:“我娘喜欢。她说葵花最好,一心向着太阳,不管阴天雨天,心里总有个亮堂堂的盼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走的时候,田里的葵花刚开。我就想着,得把它们种好。看着它们,就像……他们还在看着一样。”

他没有说父母是怎么“走”的,但卫长风从他那瞬间黯淡下去又迅速强撑起来的眼神里,猜到了几分人间常见的凄凉。

一心向着太阳……心里总有个亮堂堂的盼头。

卫长风咀嚼着这句话,心头那块荒芜之地,仿佛被这朴素的期望轻轻叩击了一下。他的一生,似乎从未有过什么“盼头”。锦衣玉食是现成的,功名利禄有家族铺路,人生一眼望得到头,却又空虚得望不到底。他所有的“追求”,不过是更**的玩乐,更醉人的美酒,更短暂的新鲜感。像在无边无际的沙漠里行走,永远找不到绿洲,只能不断寻找下一处海市蜃楼。

而眼前这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守着一片花田,心里却装着“亮堂堂的盼头”。

“名字也是你娘取的?”他问。

“嗯。”林向阳点头,“向阳。娘说,做人也要像葵花,不管多难,都得向着光的地方长。”

卫长风没再说话。他靠在身后的柳树干上,眯起眼,看着西沉的太阳将那一片金黄渲染得愈加浓烈,近乎燃烧。风里传来葵花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植物汁液的气息。

那天,他在田边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林向阳忙完了活计,熄了棚子里的小泥炉,锁上那扇简陋的柴扉。

“我回去了。”林向阳对他点点头,背上一个空了的旧竹筐,沿着田埂往城墙根下更僻静处走去,那里隐约有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卫长风也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两人在渐浓的暮色里,一个向东,回那灯火璀璨、将他吞噬的城市;一个向西,归于城墙阴影下清贫却坚实的栖身之所。

背道而驰。

走出很远,卫长风忍不住回头。

少年单薄的身影已融入灰暗的暮色,看不真切。只有那片白日葵花田,在最后的天光里,依然固执地擎着一片沉甸甸的金色,像是大地沉默的、温暖的注视。

各自的位置上,被这股逐渐荡开的涟漪,或早或迟地牵连、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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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0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