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樟在两日后、暮色四合时，迈进秦瑜住着的小院。
一股羊肉锅子味儿。
他本就饥肠辘辘，被这霸道的香味儿一勾，口腔迅速分泌口水。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后又轻咳了下清嗓，语气不明：“吃不好睡不好的人还能吃得下羊肉？”
太监福顺陪笑道：“许是廖嬷嬷一走，秦主子就有胃口了。”
“那看来是不必从外头添人进来了。”李樟迈着大步，转眼间便走到了房间门口，直接推开了虚掩的门。
空气突然安静，是因为有天使从上空经过。
秦瑜和李樟四目相对时，脑子里蹦出来这么一句话。下一秒则在心里尖叫，哇哇哇，帅哥！大帅哥！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大帅哥！
她眼里的光芒太盛，炽热到灼人，李樟第一次被人这样看着，莫名有些不自在。
怎么这样没规矩，见了他不知道行礼吗......李樟微微皱眉，面色不愉。
“妾身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原主的记忆在此刻救了秦瑜一命，意识到这大帅哥是李樟后，秦瑜吓得把手中筷子一丢，双手撑在桌上唰地站起来，隔着圆桌给李樟请安。
心里的问罪被女人打断，李樟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心下有些惊骇。
她坐着时不显，站起身时便是细细扁扁的一条人，只有肚子是鼓起来的。又在一张紫红色大桌后面，两厢对比下，整个人显得又瘦小又可怜。
而且，怎么丑成这个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李樟都以为自己见错了人。
沉默让人害怕。
秦瑜想，啥天使，死亡天使吧。啊，她是不是应该跪啊......他来得太突然了，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大猪蹄子、狗男人，老娘是个孕妇还得给你跪。
帅哥很好，男主不好。秦瑜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在心里把李樟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往桌边移了两步欲弯膝盖时，胳膊肘被托住。李樟上前一步，声音依旧冷硬：“怀着孩子，就免礼吧。”
那你干嘛板着张脸。
“多谢王爷。”哦豁，还知道老娘我怀着孩子！不用她跪，哇哦，好大的体面啊，要说谢谢吗？
......该死的，她还真得说谢谢，而且是感恩戴德的那种。
两个人虽然是一起生孩子的关系，但一点也不熟。行礼算是打招呼，打完招呼后室内恢复沉默。
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秦瑜灵光一闪，过日子嘛，不过是吃喝玩乐。
“王爷您可用晚饭了？”
李樟扫了眼桌面，“倒是没有。”
秦瑜跟着李樟的眼神也看了眼桌面，羊肉去了半盘，豆腐也没了一角，被她扔在桌上的筷子搭在还没动过的面条上，筷子上的酱料给洁白的面条上了色。
不太好看，残羹剩饭一样。
让撤了桌再重新摆？秦瑜开始闹心，让孕妇把吃了一半的饭碗放下，真残忍。
所以他能不在这吃吗？
“王爷可要在妾身这里用晚饭？”秦瑜发誓，她这样问是出于对李樟高贵身份的尊敬，而不是抱着他不吃的想法。
可惜秦瑜的道行实在太浅了，李樟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真实目的。
赶我走？还你这里。
真是好大的胆子。
李樟不是个好人，给别人添堵他便觉得高兴，于是他拉开椅子，撩开衣袍，大马金刀坐下，“嗯。”
......这副该死的主人模样。
秦瑜强装欢喜，吩咐石榴撤桌重摆。这狗男人可真会挑时间来，院里的小厨房是前天下午郭王妃才吩咐添用的，能很快换桌，否则，哼，饿死你丫的。
她反正是吃了半饱，肚子里有食。
但怎么回事，肚子里明明有食，竟觉饥饿难耐。秦瑜的肚子叫了一声。
李樟听到后更高兴了，一高兴他就觉得自己特好说话特慈悲，“刚刚王妃说，你想要家里的厨子进府伺候？”这不合规矩。
他多慈悲，慈悲到没有说出这句话。
“是......”秦瑜应了声。嘶。王妃不是说，知会一声李樟就行吗，这点小事，还值得他过来问？
“本王记得，你当初就想带人进府。”
“是妾身不懂规矩。”翻旧账是什么意思，还是一个被他否过的旧账。出于本能，秦瑜立刻滑跪认错。
确实不懂规矩，小姑娘不懂，小姑娘的父母也不懂。
拼命往包袱里塞银票，腰间恨不得挂上一百个装满银子的荷包。若是严格，侍妾入王府应是不能外带任何物事的。
搜身当然不会，但哪有这么明目张胆的。
李樟回想，他大约是被秦家父母的拳拳爱女之心打动了一下，便松了下手。
眼见秦瑜低眉顺眼，再度谨小慎微的模样。她是因为怀着他的骨肉，才变成现在这样又瘦又丑的样子。
“你进府也半年了。”李樟目光幽幽，努力把眼前的女子和半年前那个穿着淡黄衣裙在长满野花的河边肆意奔跑的少女联系在一起。
出格而，自由。
把这自由占为己有。
他姓李，天潢贵胄。一个女子而已，于是他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
见她这般衰败的模样，李樟抿了下嘴。
“你若喜欢，本王差人去接进来便是。”
秦瑜抬眼去看他，带着震惊。哇哇哇，狗男人不会开始长良心了吧？
震惊得太明显，且毫无喜色。李樟觉得自己刚刚下定决心的“破例”喂了狗。
“妾身多谢王爷！妾身真是太高兴了！”秦瑜嘴角弯弯，眼睛也弯成了月牙，“瞧妾身高兴的，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李樟心里舒服了点。
还好她反应快。
秦瑜心里的小人在拍胸口，她不了解李樟，还不了解资本家吗？他们不把员工当人看，觉得给一点小恩小惠你就应该感恩戴德，你要是无动于衷，他们会觉得自己被辜负，哪怕他们根本没有付出什么。
铜锅和菜品很快摆满一桌，李樟等来等去，也没等到秦瑜有起身服侍他用膳的意思。
他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一个孕妇伺候自己吃饭，但你总得表露出这个意思，然后再由他免了这等麻烦事。
耳边传来重重的吞咽口水的声音，李樟从秦瑜投过来的眼神里看出了埋冤：你到底吃不吃啊？怎么还不动筷子？
罢了，双身子的人，吃饭吃到一半儿肯定很难受。
“吃吧。”
“是！”秦瑜的筷子直奔羊肉而去。
李樟微微偏头看秦瑜，只见她目光专注盯着通过，羊肉放进锅里后也不松筷子，生怕肉跑了似的。
这声“是”里的高兴都比刚刚那一串儿谢真心多了。
饭要抢着吃才香，李樟见秦瑜一口接一口停都不带停一下的，便也不再想些有的没的，开始动筷。
深秋的夜晚冷风阵阵，在窗外呼号着，屋里热气升腾，静谧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