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落下来了。
钓鱼台里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玉兰花的香气在晚风里若有若无。姜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驼色裙摆在青石板路上轻轻扫过。文春晖跟在侧后方,有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古怪的错觉——这位姜女士不像是被通知去接受一场严肃的会谈,倒像是去赴一个等了很久的约。
车子还是那辆“上海”牌,但路线和来时完全不同。
车窗外的景色从园林变成了长街,又从长街变成了红墙。姜姜看着窗外一排排倒退的灰砖建筑,路灯的光一明一灭地掠过她的脸。文春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她的表情平静得几乎可以称得上闲适。
“您不紧张吗?”他终于忍不住问。
姜姜转过头来,那双狐狸眼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有些过分。
“文同志,”她说,“我很清楚自己要去见谁。”
车子驶入一道大门,门岗的哨兵敬礼的姿态比钓鱼台门口更加庄重。车门打开时,姜姜闻到了松柏混着旧砖石的气味,还有夜风里一缕极淡的桂花香——这个季节怎么会有桂花?她想,大概是某间屋子里还藏着去年的干桂花。
站在门口迎接她的人大约五十多岁,穿灰色中山装,戴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说了一句:“姜同志,久等了。”
称呼从“姜女士”变成了“姜同志”。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姜姜的耳朵。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走进去。走廊很长,铺着深绿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山水,走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得像是刻意压低了亮度。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推开后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里面坐了三个人。
姜姜在踏进这间会客室之前,已经穿越过十个世界。
她见过修仙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仙尊,见过星际时代执掌万亿星辰的元帅,见过魔法大陆守护世界树的高等精灵王。她在每一个世界都站到过顶峰,习惯了被仰望、被敬畏、被追随。
但此刻,站在这间灯光昏黄的会客室里,面对着沙发上三位穿着旧中山装的老人,她感受到了十个世界都不曾有过的紧张。
不是恐惧,是敬畏。
这三位老人她只在黑白照片和模糊的纪录片里见过。
左边那位身形瘦削,眼眶深陷,但目光像鹰一样锐利。中间那位稍胖,靠在沙发里,看起来最和蔼,嘴角甚至有几分慈祥的弧度。右边那位个子不高,坐姿端正得像一杆枪,从头到尾都在打量她,毫不掩饰审视的意味。
姜姜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个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她后退半步,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外宾的点头礼,不是西式的屈膝礼。是一个地地道道、恭恭敬敬的晚辈对长辈的鞠躬,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极正。
沙发上的三位互相看了一眼。
中间的胖老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中气很足:“小姜同志,我们这里不兴这个。进来坐。”
“小姜同志”——第二个称呼的变化。
姜姜直起身,走过去,在三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面很硬,靠背很直,她坐下去的时候脊背自然地挺成了和对面三人一样的角度。
左边的瘦老人没有寒暄。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目光直直地射过来:“你说你来自后世。”
这句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稳,听不出信还是不信。
“是。”姜姜回答。
“有什么证据?”
姜姜没有急着回答。她的目光扫过会客室——茶几上摆着搪瓷杯,白底红字,写着某个工厂的名字;墙角立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木壳,旋钮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块;窗帘是厚实的军绿色棉布,遮住了整面窗户。这些东西和她在资料里看到的完全一致,但此刻它们不再是影像,而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物件。
姜姜手一动,搪瓷杯消失在了空间里,一瞬间又出现在了桌子上。
三人的表情都变了,瘦老人的眼神更尖锐了。胖老人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瞬。右边那位腰杆本来就直看到后脊背又绷紧了几分。
“这是?”瘦老人问。
“这是空间。”姜姜一顿,“也被称作戒子口袋”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角落里那台老式收音机发出极细微的电流声,像是这个时代本身的呼吸。
右边那位一直没开口的老人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久经沙场的粗粝质感,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磨过的:“你说你不是来帮忙的,说明你意在事功,不在取信。”
姜姜看着他。
“是。”
“你打算怎么帮?”
姜姜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本子。不是后世常见的电子设备,而是一个普通的黑色笔记本,封皮磨损,边角泛白。她翻开放在茶几上,推到三人面前。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项都标着日期。
1975年8月,河南洪灾。1976年1月8日,一个名字。1976年7月6日,一个名字。1976年7月28日,唐山地震。1976年9月9日,一个名字。
越往后翻,记录越密集。有些是灾难,有些是事件,有些只是人名和日期。那些名字放在一起,像是一条被时间之箭穿透的长链,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而有些灯在未来的某些时刻会熄灭。
三位老人轮流看完了那个本子。
会客室里的空气变了。
姜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是温度低了半度,还是气压沉了几分——总之空气的质地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像是暴雨来临前,天地间那种被压缩过的寂静。
瘦老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胖老人不再笑了。
右边那位老人把本子合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合上一份过于沉重的文件。他抬起头看她,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突然在战场上撞见了某种无法用经验解释的存在。
“这些,”他的声音有些哑,“都是已经发生的?”
“在我的时间线里,是的。”
“包括——”他没说完。
姜姜点了点头。
不需要说出那个名字。在场的人都明白是哪一个。此刻那个名字的主人还活着,还在南方,还在进行一场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运动。而这个小本子上白纸黑字地写着,他将在明年的一月和七月,分别失去两位最亲密的战友,然后在九月追随而去。
胖老人靠在沙发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问这个房间里的空气:“那你来了,就能改?”
姜姜看着他的眼睛。
“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她说,“但如果我提供的东西能让几位在做决策时多一个参考,让一些本可以避免的损失被提前规避,让一些本不该离开的人多活几年——那我这趟就算没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