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不再往前行驶。
萧衍忌抱着甜宝下了车,早有太监在宫门处候着。
那太监见战王来了,连忙迎上来打了千儿,脸上的笑容殷勤得恰到好处:“王爷可算来了,陛下和太后娘娘念叨了您好几回了。
陛下说您一回京就闭府不出,连个信儿都不往宫里送,气得说要降您的爵呢——”
他说到一半,忽然看见战王怀里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小团子。
那小团子正从大氅里探出脑袋来,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嘴里还含着一根手指头。
太监当场石化。
“这……这这这……”
太监结巴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萧衍忌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只丢下一句:“前面带路。”
太监回过神来,赶紧小跑着跟上,一路上不知道偷看了甜宝多少眼。
他越看越觉得稀奇,战王殿下居然抱孩子了?战王殿下居然会有孩子?
这个冷面杀神居然有朝一日怀里会揣着一个活生生的小娃娃?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陛下看见这个场景时的表情了。
一定会非常精彩。
御书房里,大雍天子萧衍昭正坐在龙案后面批折子,批到第三本的时候把朱笔一摔,抬头看着对面空空的椅子,冷哼了一声。
“老五怎么还没来?朕昨儿个就让人传了口谕,他倒好,今天还让朕等着他?”
旁边的总管太监福安笑着递上一盏茶:“陛下息怒,殿下刚从边关回来,许是有军务要处理,迟些也是有的。”
“军务军务,他就知道军务!”
萧衍昭越说越气,“他今年都二十二了,连个正妃都没有,朕给他赐了多少美人,他一个都不要!
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太子都会背诗了!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打算打一辈子仗当一辈子光棍?”
福安笑而不语,这种话他可不敢接。
萧衍昭正发着牢骚,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战王殿下到——”
“来了来了。”
萧衍昭连忙正了正坐姿,端起架子,打算在弟弟面前摆出皇兄的威严,好好数落数落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殿门大开,萧衍忌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个小尾巴。
准确地说,是一个扎着两个小圆髻、穿着一身红彤彤衣裳、小短腿迈得飞快、努力跟在战王身后的小小身影。
战王步子大,她跟不上,到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跑得小脸蛋红扑扑的,气喘吁吁的。
但始终没有开口让战王等她,也没有求抱抱,就那么倔强地、努力地迈着小短腿,一步不落地跟着。
萧衍昭到了嘴边的话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着弟弟身后那个小红团子,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困惑到难以置信。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上。
福安也愣住了,随即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团子。
萧衍忌走到御案前,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然后侧过身,露出身后那个正仰着头看皇帝的小东西。
甜宝正好奇地看着龙椅上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金灿灿的冕旒,长得和爹爹有几分像,但比爹爹圆润一些,看起来更温和一些,不像爹爹那样冷冰冰的。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也张得大大的,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
对,就是娘亲说过的那种,大惊失色。
甜宝想了想,觉得长辈在上应该行礼,于是端端正正地站好,啪一声跪倒在地上:“甜宝给黄伯父请安,黄伯父万福金安。”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御书房里回荡了一圈,然后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萧衍昭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甜宝面前,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打量这个小东西。
红袄白毛,圆圆的小脸,亮晶晶的眼睛,小鼻头微微翘着,嘴巴像一颗小樱桃。
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年画上的福娃娃从纸上跳了下来,蹦到了他的御书房里。
“你、你刚才叫朕什么?”萧衍昭的声音有些发颤。
甜宝眨了眨眼,回头看了爹爹一眼,见爹爹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过头来,甜甜地又喊了一声:“黄伯父。”
萧衍昭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做梦都想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软软糯糯地喊他一声“父皇”,可老天爷像是跟他作对似的,皇子一个接一个地来,公主却一个都没有。
而现在,他的五弟不知道从哪里给他变出来一个会喊“皇伯父”的小团子。
“老五,”萧衍昭转头看向萧衍忌,声音又颤又哑,“这孩子是哪儿来的?”
萧衍忌面无表情地说:“捡的。”
“捡的?”
萧衍昭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告诉朕这么大的一个孩子是捡的?你当是捡铜板呢?你该不会是偷了人家的孩子吧?”
甜宝觉得皇伯父和爹爹的对话好奇怪,忍不住帮爹爹解释了一句:“黄伯父,我真的是爹爹捡的,昨天我在街上蹲着,爹爹从马车上看见我,就把我捡回家了。”
萧衍昭:“…………”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缓缓。
但甜宝没给他缓缓的时间,她歪着脑袋看着皇帝,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地碰了碰皇帝冕旒上垂下来的珠子。
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甜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黄伯父,你这串珠珠好漂亮,碰一碰会响的!”
萧衍昭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心都化了,哪里还顾得上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直接把头上的冕旒摘下来,戴在了甜宝的脑袋上。
冕旒太大了,往下一滑直接盖住了甜宝大半张脸,只剩一个下巴和一缕从珠串缝隙里露出来的笑容。
“哈哈哈哈——”
萧衍昭笑得前仰后合,一把将甜宝抱了起来,掂了掂重量,“怎么这么轻?老五,你是不是没给她吃饱?”
萧衍忌淡淡地说:“她早上吃了一碗粥一碟糕一笼包子一碗蒸蛋。”
萧衍昭瞪了他一眼:“那怎么还这么轻?你看看这小胳膊,细得像根藕节!”
他转头对福安说,“去,让御膳房多备些点心,朕的小侄女来了,不能饿着!”
福安应了一声,笑呵呵地跑去传话了。
甜宝被黄伯父抱在怀里,头上的冕旒歪歪斜斜地挂着,她觉得有点沉,但没有摘下来。
因为皇伯父看起来好高兴好高兴,就像她以前在河边抓到一条大鱼送给隔壁王爷爷的时候,王爷爷也是这么高兴的。
“黄伯父,”甜宝用小手指把脸上的珠串扒开一条缝,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你笑起来跟爹爹一样好看。”
萧衍昭被她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朕可比你爹爹好看多了,你爹爹那张脸,一年到头跟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萧衍忌面无表情地看了自己的皇兄一眼,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殿外又传来太监的声音:“太后娘娘驾到——”
萧衍昭连忙把甜宝放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龙袍。
甜宝头上的冕旒还没摘下来,她又够不着,只好顶着那串晃晃悠悠的珠串站在原地,像一棵长歪了的小蘑菇。
太后萧李氏是迈着比平时快了两倍的步子走进来的。
她今年五十有余,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生得端庄雍容,此刻却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急切。
一进殿门,她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了那个小红团子身上。
“这就是老五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太后快步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甜宝,又看了看那顶歪在甜宝脑袋上的冕旒,忍不住笑出了声。
“昭儿,你这是做什么?把冕旒往孩子头上扣,也不怕压着她。”
萧衍昭赔笑道:“母后您看,这丫头多可人疼。”
太后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来,平视着甜宝的眼睛,仔细地看着她。
甜宝也在看太后。
这个奶奶长得真好看,比村子里所有奶奶都好看,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檀香味。
她的眼睛跟皇伯父很像,都是温温柔柔的,但是……像是……不高兴?
甜宝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个奶奶心里面有一个地方不太好受,就像娘亲生病前一阵子,虽然也会笑,但笑容底下总藏着一层雾。
她想了想,把那顶重重的冕旒从头上摘下来,双手捧着递给太后,奶声奶气地说:“黄奶奶,这个好沉,您帮我还给皇伯父好不好?”
太后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甜宝说的话,而是因为那一句“黄奶奶”。
这三个字从一个小奶娃嘴里冒出来,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亲昵和信任。
好像她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孩子的皇奶奶,好像她们之间从来就没有隔着一层陌生的距离。
太后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想起来自己唯一的一个女儿,那个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的小公主,如果活着,如今也该是当娘的人了。
她还想起了先帝,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旧事,那些被岁月蒙上了灰尘的心结,此刻忽然被一个孩子清澈的目光击中,隐隐作痛。
“好孩子,”太后声音有些哽咽,伸手接过了冕旒,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甜宝的脸,“你叫甜宝?”
甜宝点点头,在太后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小猫咪,眯着眼睛说:“黄奶奶的手好暖。”
太后终于没忍住,将她搂进了怀里。
殿内安静了一瞬,只有太后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萧衍昭假装看折子,偏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萧衍忌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淡,但他看着太后抱着甜宝的样子,目光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放开甜宝,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老五,你这次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萧衍忌:……